第548章 自作聪明
京城。
王锡爵呈上《因事抗言辞恩命疏》后,整个京城瞬间沸腾起来,城中稍有档次的酒楼,其包厢都被预订一空。
官员们纷纷露出欣慰的神情,彼此额手相庆,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大局已然初定。
那帮言官为何有底气与宰辅据理力争?这背后依靠的是太祖赋予他们的特殊权力,以及当今圣上的有力支持。
不过,无论是太祖赋予的特权,还是皇上的力挺,都有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言官自身必须在道德层面站稳脚跟,毕竟,他们要用道德作为武器去攻击他人,首先自己得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所以,自古以来,对于言官的评判标准,个人的才干和政绩并非关键,最重要的是品行与道德。
李植他们几人的老师,却因为教出这样的学生,而深感羞愧,以至于闭门不出,这就相当于将言官们狠狠从道德的高地踢了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怎么有脸继续当言官呢?
这一波操作,着实让人惊掉下巴。
李植三人也在喝酒,原本,他们约了众多科道官员到自家商议事宜,可自从听说张公公差点被皇上重责,言官们便都不再愿意与他们凑在一起了。
“一群见风使舵的、没出息的、不成器的家伙!”李植愤怒的呵斥声打破堂屋的寂静,在天井间不停回响,“才碰上一点小麻烦,就都躲得远远的了?真没法跟你们一起做事!”
“唉,哪是什么小麻烦啊……”丁此吕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闷酒,满脸愁苦,“老师一点儿情面都不留,把咱逼到这份上,怕是只能给皇上递辞呈了。”
“递辞呈倒是容易,可皇上能挽留咱们吗?”羊可立也是满心忧虑,眉头紧锁。
“应该会吧,咱一直听皇上的安排,举荐大臣这些事儿,不也都是照着皇上的意思来的嘛。”李植轻轻捋着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要是皇上不保咱们,以后谁还肯为皇上尽心尽力干事?”
“别太乐观了,你没瞧见,皇上连自己师父都能下手,哪儿还会把咱们这些没了利用价值的废物放在眼里。”丁此吕彻底没了精神气儿,整个人像是垮掉了。
“这说明咱对皇上还有用处呢!”李植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沉浸在消沉情绪里的丁此吕惊得身子一抖。
“都振作点儿,天无绝人之路,还没到彻底放弃的时候!”李植提高音量喊道。
“你有啥主意,快掏出来瞧瞧,这会儿可得出个奇招才行。”丁此吕醉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看着李植。
“用不着……”李植微微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或许不清楚,前天大峪山那边传来消息,皇上的寿宫在挖掘时碰到了石头,这意味着宝座可能得放在石头上,所以工程只好暂停了。”
“哦?是这样吗?”小丁丁和小羊羊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眼神中透露出关切与好奇。
要知道,寿宫就是皇帝还在世时,提前为自己修建的陵寝,这在历代王朝都是很常见的做法,不过是遵循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罢了。
皇陵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皇帝死后的安息之所,更是国家的象征,代表着江山的稳固与传承。正因如此,皇陵的选址和营建工作,向来都与国家的安危、兴衰紧密相连,自然得由朝中级别最高的官员来负责统筹。
如今,地宫挖掘到岩石层,这无疑表明当初选址出现了失误,从传统风水的角度来看,这可是极为不吉利的征兆,而负责选址的官员,自然难逃其咎,得为此谢罪。
究竟谁应该对这件事负总责呢?当时负责营建寿宫的正副使分别是定国公徐文璧和太师张居正,像徐文璧这样的勋贵,多半只是挂个名,真正拿主意、做决策的,肯定是张居正。
“这一定是荆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算死了,他们还想破坏我大明的国运!”羊可立情绪激动,忍不住咩咩叫出声来。
李植一脸得意,指着那块地分析道:“他挑这块破地方给皇上找麻烦,居心叵测,心思坏透了!”丁此吕听闻,瞬间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底气。
李植接着爆料:“更绝的是,接替张居正的内阁首辅,居然想瞒天过海!不仅对营建寿宫的军民下封口令,还禁止官员议论上奏这事。”
小羊羊和小丁丁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你咋知道的?”
李植神秘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总之千真万确,前天我亲自跑去大峪山,那儿已然停工!我还亮出御史身份,吓了几个民夫,拿到了他们挖山石的证词。”说着,就把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递到两人跟前。
羊可立和丁此吕接过一看,不禁竖起大拇指:“高!太严谨了!这一招一箭双雕,直接极限反杀!”
李植更是得意,掏出写好的弹章,递给两人:“看看,要是没问题,咱就联名上书。”
“没问题!又是一篇佳作!”两人迅速浏览完毕,随即拿起仆人递来的笔墨,在李植的署名旁,相继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次日,三人一同呈上了辞呈,表示自己不再适合担任言官一职,同时,他们还联名提交了一份弹劾奏章,指控张居正心怀不轨,在皇上寿宫的选址问题上故意阻挠。他们揭露,事发后赵守正为掩盖真相,竟然下达了封口令,此举实属欺君罔上。
随后,三人满心期待着局势能够因此发生转变。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万历皇帝便亲自对李植等人的弹劾奏章进行了批复,展现出了难得的处理效率。
但当张诚将弹章送达时,三人却面面相觑,傻眼了,只见皇帝的批红上赫然写着:“阁臣辅佐政务,岂可苛责其精通风水?!”
这意思是,张居正身为宰相,职责在于辅佐朝政,而非充当风水先生,此事怎能归咎于他呢?
“这……这……”李植三人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回事啊?皇上怎么替张居正说话了?”
张诚一脸无奈,看着这三个仿佛脑袋先着地的进士,嘲讽道:“唉,你们三个啊,都说进士是文曲星下凡,你们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三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骂他们脑子坏了。
张诚接着说道,还有三人的辞呈,皇上表示他们不当言官也好,会升他们的官,有太仆少卿、光禄少卿、鸿胪少卿这几个职位供他们分配,但有一条必须记住,别再自作聪明,搞出什么麻烦事来。说完,张诚便要离开。
丁此吕一把拉住张诚,眼睛通红地问道:“请公公说清楚,我们到底错在哪里?”
其实这明着是升官,实则是明升暗降,把他们从言官的位置调走,更严重的是,他们失去了圣眷。
在官场上,他们已经遭遇了社会性死亡,没有了言官的身份,也没有了皇上的庇护,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艰难处境。
张诚叹了口气,给这三个糊涂虫解惑道:“你们只知道张居正是首任营建使,却不知道那块万年吉壤是皇上定下来的。”
“现在明白了吧?自作聪明的蠢货?!”原来当时张居正考察后认为大峪山的风水不好,将来怕陵寝不安,请皇上考虑更换到行龙山。
但万历皇帝亲自两次谒陵考察后,却认为大峪山大吉,还用秦始皇和骊山为例,表示不必过于讲究选址,说江山永固在爱民不在皇陵。
张居正听完十分高兴,觉得弟子长大了,这才不坚持己见。
其实万历主要是想跟张居正别苗头,那是他头一回说服了张先生,为此还高兴了好久。
现在果然从大峪山挖出石头来,万历郁闷还来不及呢,这三个货又嚷嚷着挖出石头是大凶兆,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准备让皇上自罚三杯吗?
三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赵守正要遮掩大峪山挖出石头的事了,那是替皇帝补锅啊……
“这他么谁给你的消息,这不是往死里坑咱们吗?”张诚一走,丁此吕气急败坏的跺脚道:“你也是,人家挖个坑就往里跳!”
“我……”李植有口莫辩,无地自容,竟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