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自作聪明
李植回到家后,整个晚上都未曾合眼,丁此吕与羊可立同样如此。
虽说皇上已为他们做好了后续安排,只要往后行事低调些,哪怕没了往日的风光,靠着四五品的官衔告老还乡,回乡后也能作威作福、欺压乡里。
可他们却如同尝过血腥滋味后欲罢不能的饿狼,又似在赌局中输红了眼、不甘心就此收手的赌徒,压根就不愿轻易离开这充满权谋斗争的“猎场”和“赌局”。
次日,这三人凑在一起,决定孤注一掷,使出自己的王牌手段。
只不过,此时他们已然不再是言官了,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凭借听闻来的事儿进谏言事了,而且那种牵扯重大的绯闻之事,让东厂的人上奏,相对来说更为稳妥安全。
随后,李植便派家中的仆从去联络张鲸的徒子徒孙,而他本人则与丁此吕、羊可立二人待在家里,一边吃着酒,一边等着消息。
院子里的柳树枝条,早早地就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可那柳叶却显得蔫蔫的,毫无生气,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自打京城入冬之后,雨水就格外稀少,雪花也迟迟不见踪影,本以为开春之后情况能有所好转,谁知这旱情不仅没缓解,反而愈发严重了,眼下都已经是四月末了,却还没正儿八经地下过一场雨呢。
京城周边一带的土地,由于长时间缺水,已然干得裂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河流里的水都快见底了,就连水井,也十有七八都没了水,看样子,一场大旱似乎是难以避免了。
那三位言官全然不把旱情放在心上,他们一门心思要将倒张运动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前去与张鲸联系的李植家仆,满脸颓丧地回来了。
“怎么样,张公公那边是什么说法?”李植刚一问完,便瞧见那仆人半边脸高高肿起,这答案已然不言而喻了。
“这是谁打的?”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张公公亲手打的。”仆人哭丧着一张脸说道,“他说……太后还健在呢,想作死也别拉上他,还说以后再跟你们三……”仆人话说到一半,险些把那难听的话说出来,赶忙改口道:“再跟三位大人合作,他就是个蠢货。”
“唉……”三人无奈地摆了摆手,打发仆人退下了。
待关上门后,李植不禁叹了口气,说道:“真没想到,张鲸居然如此胆小怕事……”
“没胆量的家伙,哪像个男人啊。”丁此吕仰头灌下一杯苦酒,满是无奈地道,“算了,认命吧,我打算再递上一份奏本请求离去,以太仆少卿的身份辞官归乡,说起来也不算丢人吧?”
“唉,同去同去……”羊可立刚说完,便稍作停顿,满脸不悦地说道:“这不太对啊,凭什么你能当太仆少卿,我却只能当光禄少卿?这可不行!”
要知道,太仆少卿是正四品官职,穿红袍;而光禄少卿只是正五品,着蓝袍,二者差距明显。
“怎么就不行了?这次我出了多少力,挨了多少骂,品级高一点不是合情合理吗?”丁此吕瞪着双眼,争辩道。
“放屁!”李植怒吼一声,“我才是真正的带头大哥!你们居然想让我做鸿胪少卿?!”
原来,鸿胪少卿的品级最低,是从五品……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你瞎带路,我们怎么会都掉进沟里去?!”羊可立和丁此吕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三人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情绪愈发激动,很快就动起手来,噼噼啪啪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其实,万历皇帝并非有意要制造这种类似“二桃杀三士”的局面,他还以为这三个官职是平级的呢。
在刑部衙门这边,刑部右侍郎张位脚步匆匆地快步走进尚书官廨,口中急切地喊道:“老部堂、老部堂,大喜啊!”可他环顾四周,发现屋内屋门大开,却并没有人。
“我父亲在后边呢。”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屋后传来,估计是海中平。
张位随即绕到屋后,看到海瑞父子身着小褂裤衩,正光着脚挥锄开荒。
“呃,老部堂这是打算种花吗?”张位一时没反应过来。
“种花干什么?能吃吗?今年春天青菜价格太高了,这块空地闲着浪费,开垦出来种点菜。”海瑞把锄头扔给儿子,走到屋墙根放着的一摞砖上坐下,双脚相互拍打脚底的泥土。“什么事?”
“哦哦,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张位这才拍了一下脑袋,拱手笑道:“恭喜老部堂,贺喜老部堂,刚才宫里派人传旨说,请部堂明天到平台奏对!这可是过完年,皇上第一次接见大臣呢!而且之前几位部堂上任时,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海瑞平静地说:“另外你不是已经请辞回家了吗?怎么还在衙门里?”
“呵呵,临时有个重要案子,所以回来加了个班。”张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正想向老部堂请教呢。”
“讲。”海瑞微微颔首,没在未接印这回事上多纠结。
“就上个月,高文襄公的儿子高务本,跑到南刑部告长洲那书商赵伯坚,说赵伯坚骗了他爹手稿后,瞎改里头内容,给高文襄公安一堆没影的罪名,还造了假书拿出来卖,把高文襄公名声都搞坏了,南刑部接了案子,就把被告抓起来审,可因为这案子太大,不敢自己瞎判,就把案卷和人一股脑儿送到北京来了。”
张位不紧不慢地说:“我接到报告后,大概看了看,觉得还是得请部堂您拿个主意。”
海瑞把鞋底泥巴弄干净,穿上木屐站起来问:“南刑部审出啥了?”
“赵伯坚一开始到案,死不承认,南刑部办案的人去他家和书坊一搜,搜出好多箱高新郑的文稿,可就是找不到那本书的原稿。”张位神情严肃地说道。
在一番探寻之下,竟发现了出自赵伯坚之手且反复涂抹修改的数版草稿,此外,还有他与友人往来的书信,信中提及他拿到了高新郑的手稿,正打算趁着“倒张风潮”的时机出版,妄图借此大赚一笔,然而,那手稿的内容太过保守,甚至对张江陵多有褒奖之词,如此一来,出版不仅存在风险,而且还不太可能会有好的销量,于是,他便决定依据高拱的文稿,续写一篇内容劲爆的《病榻遗言》,以此来吸引读者。
“《病榻遗言》?”海瑞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着,目光玩味地看着张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然后呢?”
“如今证据确凿,赵伯坚为免受皮肉之苦,只能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承认自己是为了牟取暴利而伪造高文襄遗言这一事实。”张位被海瑞看得心里直发毛,可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下官已然提审过那赵伯坚了,并且又让他具结了一份口供,经过比照,前后并无出入,所以确实可以结案了。”
“哦。”海瑞略带揶揄地说道:“南刑部的动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上个月才接到报案,这个月就已经审理完毕,还把人犯解送进京了?”
“人就在苏州,借巡抚行辕进行审讯,押送进京走的是海路,这样能快些。”张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主要是那本伪书涉及隆万之交的政权交接,还有后来的王大臣案,牵扯到张、冯以及宫里,里面杜撰的内容绘声绘色,就好像亲眼所见一样,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嗯,这倒是合理。”海瑞点点头,随后缓缓问道,“你此次来,是想请示我此案该如何判决吗?”
“是的。还有是否要请示皇上?”张位小声回应道。
“你主要是担心司礼监把部里的奏疏给压下不去处理,所以想让我今天当面禀报皇上吧?”海瑞带着调侃的笑意说道。
“是,而且如今北方遭遇大旱,庄稼面临绝收的危险越来越大,而朝廷却陷入瘫痪状态,政令无法推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本托高新郑之名杜撰的《病榻遗言》啊,天灾在即已经拖不得了。”
“你还能惦记着北方大旱的事,也不容易。”海瑞的语气半是夸奖半是讽刺,“把相关卷宗都拿过来吧。”
“好嘞,我这就去拿。”张位应声后,快步走向门外,吩咐随从将相关卷宗迅速取来。
海瑞之所以愿意伸出援手,并非出于对李铭的个人情面,而是因为他本就有意打破当前的僵局。
不久前,海瑞已做好前往登闻鼓院击鼓鸣冤的准备,却未料到王锡爵会突然自爆揭露问题,这一举动如同打开了局面的突破口,使得海瑞原本准备的终极策略变得不再必要。
接下来,只需为皇帝一个台阶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