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竟然是假的
第二天，万历皇帝于平台召见了海瑞。
这所谓的平台，位于建极殿左右两边分割外廷与内宫的位置，有两道小门，分别名为后左门和后右门，它处在建极殿的三层台基之上，却又在建极殿的云台之下，因此被称作平台。
按照本朝的惯例，当皇帝不上朝时，若有事需要召见内阁大臣等官员，便会在后左门进行召对，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平台召对”。
从永乐之后到嘉靖之前，历任君王皆在此地召见自己的宰辅大臣，共同商议国家大事。
不过，成化帝的情况较为特殊，宪宗皇帝存在语言障碍，常常突然想到某些事情，便将内阁大臣叫到平台来商量，可等到众人到来后，他却长时间沉默不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让内阁大臣回去，场面十分尴尬，所以，一般情况下有事多通过书面交流，很少在平台进行召对。
在嘉靖年间，世宗皇帝迁至西苑潜心修仙后，平台召对这一传统便自然而然地中断了，到了穆宗皇帝时期，他觉得摆驾出宫太过繁琐，有事便直接让大臣到乾清宫奏对，这种做法其实不符合宫廷旧制，不过隆庆帝除了与高拱、张居正等几位老师交流外，很少会见其他外臣。
万历皇帝即位后，张居正重新恢复了平台召对的规矩，凭借他的威望和气势，只要他求见，无论早晚寒暑，小皇帝都得立刻放下手头事务，穿戴整齐，匆匆赶去接见自己的张老师。
那左后门给万历皇帝留下了极其痛苦的记忆，在他看来，这道低矮的宫门，以及门前的每一块地砖，都仿佛弥漫着张居正的气息。
所以，张居正一去世，万历皇帝便立即停止召对，整日足不出户。
海瑞此次得以进行平台召对，着实令百官心生嫉妒，甚至让首辅都忍不住落泪。
实际上，万历皇帝心里是不愿见到海瑞的，说实话，他对海瑞颇为忌惮。海瑞就如同活着的门神一般，就连万历最崇拜的爷爷都被他直言进谏过，那要是骂自己，不就像骂孙子一样轻松？而自己却根本不敢回嘴。
海瑞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能温暖世间，但不可过于靠近，否则他会将一切伪装烧尽，让内心的不堪与阴暗暴露无遗，除非你是真金不怕火炼。
万历深知自己并非真金，只是一身赘肉，若将海瑞置于眼前，岂不是自找苦吃，让自己如烤猪般滋滋冒油？
门神自然要面朝外，贴在大门上以保家宅平安，而非请进屋内恐吓自己，说白了，海瑞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倒张合法的幌子。万历从未打算真正重用海瑞来治理国家，更不希望他成为大明的魏徵。
万历觉得自己所有的精力都被张居正耗尽，现在只想在后宫中过上清净日子，享受花天酒地的生活……
最初万历极力想把海瑞安排到南京，但这位老臣脾气倔强，坚决不肯，万历心想，反正自己打算谁也不见，就待在家里，这样一来，海瑞无论是在南京还是北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现在万历帝后悔了。
左后门下，万历皇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活门神，只见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昂首挺胸地沿着一层层台基缓缓而上，此时的万历，心中满是悲壮之情。
“让他骂几句也无妨，毕竟爷爷都曾被他骂过。”万历微微低头，小声地嘟囔着，仿佛在自我安慰，“忍着些吧，就当是在听门神唱戏……”
站在万历身后侍立的张宏，心中暗暗咋舌，他不禁暗自思忖，这到底谁在召见谁啊？
不多时，海瑞已然来到平台之上，只见他神情庄重，严格按照礼仪向皇帝行叩拜大礼。
待海瑞行礼完毕，万历赶忙示意身旁的张宏上前扶起这位老大人，随后又赐予他座位。
万历的脸上露出和颜悦色的神情，关切地询问海瑞：“不知海公如今高寿几何？身体可还康健？又是何时抵达京城的？”
海瑞一一从容作答，略带感慨地说道：“回陛下，臣来京已然两个多月了……”
万历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本朕开春之后，身体便一直欠佳，故而迟迟未能上朝，也因此耽搁了召见海公，实在是抱歉，所幸如今朕刚刚痊愈，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这天下闻名的海青天。”
待耐着性子听完皇帝的一番寒暄，海瑞不再犹豫，直入正题。他神情严肃地说道：“陛下，臣今日面圣，还带了一桩案子，需禀明陛下。”
万历心里猛然一紧，预感大事将临。
但海瑞并未如外界所揣测，利用这股东风对皇帝施压，作为一位功成名就、备受尊崇的老臣，海瑞已无需再借机提升自己的声望，此次重返京城，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引导皇上走上正道，避免国家陷入自我毁灭的危机。
因此，海瑞以异常平和的态度，向万历详细汇报了赵伯坚案件的调查进展，并明确指出《病榻遗言》实为伪造之作。
“那份遗言真的是假的吗？”万历闻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与不解。
“千真万确。”海瑞语气坚定，继续解释，“我不仅仔细审问了相关人证，核查了物证，还特意将《病榻遗言》与高拱的私人手稿进行了比对，两者在多处细节上存在显著差异，且与事实严重不符，比如，关于冯保是否矫诏的问题，《遗言》中的说法与高拱手稿的记载截然不同，陛下您当时已年满十岁，对于先帝是否真的托付过冯保，应当还有印象吧？”
“自陛下登基以来，高拱曾上呈《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据《遗言》记载，冯保看过后颇为恼怒，未按规定流程送内阁，仅给出‘知道了’的批语，此乃不予采纳之意。然而，高拱的文稿里却清晰表明，皇上是依其所奏施行的，臣在邸抄中也查阅到这道奏疏以及陛下的批红，足以证明《遗言》的记载存在错误。”
“像这样至关重要的事件，高文襄断不会记错，可《遗言》却频频出错。”海瑞神情严肃，接着说道：“除此之外，那些相对次要的内容，《遗言》更是错漏不断，就连他出京的时间都记录有误，而其手稿却精准无误，毫无差池。”
“因此，只需仔细考据相关文本，便能断定，要么有人蓄意伪造了高拱的遗书，要么就是高拱自己编造的，不论哪种情况，都足以表明《遗言》不可轻信。”海瑞说完，目光坚定地看向万历。
“如此轻易便能识破的虚假之作，竟引发这般可怕的风波，陛下过往十五年推行新政所取得的诸多成果被破坏得支离破碎，当下的朝堂也变得混乱不堪，更为严重的是，陛下与大明在未来还得持续为此事付出沉重代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实在有必要深入反思！”
“这……”万历先前从未考虑过《病榻遗言》真假的问题，毕竟他内心期望它是真实的，所以便认定它不能是假的。
谁能料到，南北刑部协同合作，已然侦破此案，查明所谓的高拱《遗言》，不过是一本漏洞百出的伪作。
面对这般尴尬处境，万历只能将责任推脱出去，说道：“唉，都是张鲸那个可恶的奴才，未经查证便如同献宝一般将此书呈给朕，才闹出如此大的误会，实在是罪该万死！”
接着，他对张宏下令道：“传朕旨意，张鲸身为东厂提督，做事不加甄别，偏听偏信，致使朝廷上下被误导，混淆了视听，暂且考虑到他刚刚掌管厂卫，事务尚不熟悉，此次便杖责六十，以观其后效！”
“喏。”张宏赶忙应下。
万历皇帝随后颁布谕旨，责令科道官员务必恪守职责，强调谏言议事需以国家大局为重，严令禁止因私废公之举，违者必将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