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缓解矛盾

　　待张宏将相关之事仔细记下后，万历面露感激之色，朝着海瑞缓缓说道：“多亏海公能洞察秋毫，朕如今已然清楚，是自己误会了张先生以及大伴。”

　　海瑞微微颔首，神情凝重地回应道：“陛下，那张文忠公行事作风确实略显独断专横，且时常目无余子，不过，过往这十五年间，他着实为社稷立下了赫赫大功。他所推行施行的一系列政策，经过时间的检验，已然被证实对国家有着莫大的益处，而且，他在用人方面颇具独到眼光，从不拘泥于出身贵贱，许多出身微寒却才华出众的人，皆是在他的举荐提拔下，得以崭露头角，为国家效力，若将这些人才悉数拿下，受损最为严重的，实则是国家以及皇上您啊。”

　　海瑞轻轻叹了口气，继而语重心长地劝诫道：“陛下，倒张之举看似是为了肃清某些问题，可真正的受益者，恰恰是那些在背后撺掇陛下实施倒张之人，而非陛下您自身啊。”

　　万历听闻此言，心中顿觉豁然开朗，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口中感慨道：“海公所言，真是一语击中要害，朕并非是那种非要挨骂才肯低头之人，这几日，朕也深切意识到，自己身边环绕着太多纷繁复杂的声音，让朕实在听不清民众的声音。”

　　万历这话让人听了直犯恶心，海瑞却神色如常，缓缓说道：“所以啊，陛下得亲近贤臣，远离小人，我听说陛下自元旦过后，就没再召见过外臣，如此一来，容易被人蛊惑，也使得百官和宫中离心离德，乱象自然就多了。”

　　万历叹了口气说：“朕也想远离小人，亲近贤臣，可就像首辅说的，百官阳奉阴违，能像海公你这般光明磊落、没有阴暗面的又有几个？朕要从这些百官里找出谁是贤臣，太难了。现在朕总觉得他们个个都别有用心，没几个是真心忠于朕的。”

　　海瑞神情严肃地说：“所以陛下得多召见大臣，花时间去辨别谁是贤臣谁是不肖之人。毕竟忠臣还是占多数的。”

　　接着海瑞又道：“陛下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稳定人心，让一切重回正轨。死去的人已经走了，张文忠公的那些事，就当作一段历史吧。”

　　万历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就听海公你的，朕以后不再纠结过去的恩怨了。”

　　海瑞神色严肃，郑重说道：“务必明确颁布上谕，严令禁止任何人再翻旧账。”

　　万历面露难色，微微皱眉道：“有这个必要吗？朕打算冷处理此事，让大家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不行吗？”

　　海瑞斩钉截铁道：“非常有必要，若不如此，当下纲纪废弛、君臣隔阂的局面难以化解，朝堂也难以恢复清明。”

　　万历一脸悻悻地看着海瑞，说道：“朕明白，朕明白，可这种事若放到明处说，朕着实脸上无光啊，朕的威信何在？要是让阁部大臣觉得能让朕低头，往后再遇此类事，他们怕是还会故技重施。”

　　海瑞沉默片刻后说道：“同一件事有多种处理方式，若陛下觉得不能向群臣低头，能否换个对象呢？”

　　万历疑惑道：“换个对象？”

　　去年京城地区遭遇冬旱，至今未曾好好下过一场雨，冬春连旱的局面几已成定，北直隶半数区域面临绝收风险，当下朝廷务必马上回归正轨，着手指导各州县开展抗旱事宜，与此同时……

　　海瑞抬眼望向万历，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替他谋划的法子道出：

　　“再者，陛下也理应向天祈求降雨，依据礼制，祈雨之时若要打动上天，可颁布一些宽仁的法令，譬如……”

　　“像是借尊师重道之名，禁止再翻张居正旧案？！”万历机灵着呢，瞬间便领会了海瑞的意思，接着说道：“还可以赦免此前所有遭追责的张党官员！”

　　海瑞微微点头，示意万历所言正是自己想表达的。

　　实际上，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罪己诏，不过对于皇帝而言，因天灾而颁布罪己诏，和那种因自身过错而发的罪己诏大有不同，后者需将皇帝的过失公之于众，这极易损害皇帝形象，而前者却是君王用以证明自身“天子”身份的一种手段，不仅能提升臣民的好感度，还能借此获得调整政策的时机，何乐而不为呢？

　　万历皇帝原本觉得这是一个周全的计划，心头的石头刚要落地，却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头，略带担忧地说道：“可是，朕听说各州县的官员早就纷纷设坛求雨了，然而都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倘若朕这次求雨也同样没有效果，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海瑞在一旁淡定地回应道：“陛下，此事重在过程，哪怕最终求雨没有成功，但这一举动本身，就已经向普天下的百姓表明了陛下关心民间疾苦的诚意，如果陛下在求雨的过程中，能够展现出甘愿为民吃苦受累的美德，那么百官也会被陛下高尚的德行所感动，不再对陛下产生疑虑和猜忌。”

　　稍作停顿后，他又缓缓开口：“此外，老臣仔细查阅了钦天监的记录，自国朝建立二百年以来，从未出现过入夏前滴雨未降的情况，常言说得好，物极必反，按照常理推断，接下来一个月依旧不下雨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万历皇帝静静地听着，起初还只是微微皱眉，此刻已是听得目瞪口呆，他的心中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暗自狂叫道：“海公这权谋手段，着实高明！怕是高拱、张居正这样的能臣，也不过如此吧？”

　　在这之前，朝中曾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海瑞就像个无用的门神，只会摆摆样子，没什么实际作用，可如今看来，那些人真是有眼无珠。万历皇帝甚至在心中暗暗想到，那些曾轻视海瑞的人，此刻怕是都得排着队给海子哥道歉了。

　　“中！就听海公的！”万历皇帝猛地重重点头，随即起身，大步走下宝座，他紧紧握住海瑞的手，目光中满是诚恳与期待，说道：“往后啊，还得劳烦海公多多为朕操心，这大明的江山，可离不开您呐！”

　　海瑞微微躬身，神色淡然，缓缓说道：“陛下不嫌老臣唠叨烦人就成。”

　　万历皇帝连忙摆手，急切地说道：“怎么会呢？朕心里清楚，海公所言虽是逆耳，却皆是忠言，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海瑞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但愿陛下能始终坚守初心，莫要被世俗所扰，莫要忘却了今日的志向。”

　　时光悄然流转，到了第二天，宫中便接连传出一道道谕旨，这些谕旨涉及诸多方面，其中对东厂太监张鲸做出了处分，以警示宫中众人；同时，严申言官言事的边界，让言官们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还有对阁部大臣予以慰留，以稳定朝廷的人心。

　　京畿之地，一场罕见的大旱肆虐着这片土地，干旱的局面愈发严峻，大地干裂，庄稼枯萎，百姓们的生活陷入了极大的困境之中。

　　“京畿地区遭遇如此严重的旱灾，这都是朕的过错啊。天下万方若是有罪，那罪责都应在朕一人身上，为了能乞求上天降下甘霖，缓解我子民所面临的大旱之苦，朕决定斋醮七日，之后亲自到天坛去祈雨！”

　　为了充分展现自己祈雨的诚意，万历皇帝还颁布了一系列重要的决策，他宣布大赦天下，让那些原本受到处分的张党官员都得到了赦免，不仅如此，他还严令任何人不得再拿张居正的事情来说事，理由就是不能让他无法尽到师道的责任。

　　不得不说，海瑞给皇帝出的这个主意，实在是精妙绝伦，在当时的华北地区，水利工程的建设几乎是一片空白，在这样的情况下，长时间持续的冬春连旱，其后果不堪设想，大面积的饥荒必然会随之而来，无数百姓将面临饥饿的威胁，而如果救灾工作不能及时跟上，京畿地区就很容易陷入动荡不安的局面，各种矛盾激化，最终甚至可能演变成极为严重的政治事件，危及朝廷的统治。

　　事实上，礼部早就按照以往的旧制，举行了大雩之祭，二月庚午的时候，一场庄重的大雩之祭如期举行，到了三月丁丑，又再次举行了大雩之祭，四月丙午，大雩之祭第三次举行。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尽管举行了多次祭祀活动，天空依旧没有降下一滴甘霖，旱情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万历皇帝决定亲自到天坛向上天祈雨，这一举措顿时让百官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再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在家闲躺着无所作为了，毕竟，在道义上，他们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作为圣人的门徒，他们理应关心百姓的疾苦，而且应该表现得比皇帝还要积极才行，这样才能彰显出他们对百姓的责任感和对朝廷的忠诚。

　　朝会结束后，内阁大臣率领六部官员集体呈递请罪奏章，这些朝廷重臣在文书中一致表示，京郊地区遭遇的严重旱情，主要责任在于臣子未能尽职，不应由皇帝承担，全体在京官吏自发在祈雨期间实行斋戒，以此表达与君主共同承担忧患的决心。

　　原本因灾异事项产生的紧张氛围逐渐消散，大明王朝的统治机构迅速恢复常态运转，各衙门重新开始按部就班处理日常政务，仿佛此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