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就这么算了?那可不行
然而,远在南方的李铭却坚决不同意,他直言不行,怎么能皇帝说停就停呢?如此一来,那他李某岂不是很没面子。
李铭接着又说道,言官们总不能一直闲着无所事事啊,不然到年底的时候,怎么写总结呢?
就在这种情况下,曾经参与倒张行动的徽州籍御史江东之,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消息,他指出东厂太监张鲸其实是倒张事件背后的总后台,为了推动倒张,张鲸不仅指使东厂番子四处搜寻张党的罪证,甚至不惜捏造证据来达到目的,而且,他还在背后撺掇李植等人积极参与倒张……
这样的消息一出,言官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明确的目标,他们纷纷表示,怪不得李植、羊可立那帮平日里浓眉大眼的言官,会像发了失心疯一样,见人就咬,哪怕是人人都爱戴的张首辅,他们也不放过,原来背后是这个死太监在捣鬼啊!
于是,言官们迅速将矛头对准了东厂太监张鲸,纷纷对他发起攻击,一时间形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不可否认,张鲸确实是清算冯保和张居正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不过只是皇帝的狗而已。
实际上,张鲸之所以会招致这么多的攻击,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文臣与厂卫特务之间天然存在着利害冲突。
厂卫的存在,让文官集团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安全,毕竟,不管在什么时候,文官集团若想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必须把特务的气焰狠狠压下去,让他们无法肆意妄为才行。
在明朝的政治体制中,文官集团和厂卫特务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文官集团代表着朝廷的正统治理力量,他们希望通过正常的政务运作和规章制度来管理国家,而厂卫特务则凭借皇帝的宠信和特殊权力,常常绕过正常程序,进行一些秘密侦查和逮捕活动,这无疑给文官集团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就拿这次倒张事件来说,张鲸作为东厂太监,本应恪守职责,维护朝廷的稳定。但他却出于自身的目的,暗中操纵倒张行动,这不仅破坏了朝廷的正常秩序,也让文官集团感到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受到了挑战。
言官们作为文官集团的一部分,他们对张鲸的攻击,其实也是在维护文官集团的整体利益,他们希望通过对张鲸的打击,向厂卫特务势力表明文官集团的态度,让对方知道文官集团不会轻易容忍他们的越界行为。
要想真正解决文臣与厂卫特务之间的矛盾,并非易事,这涉及到明朝政治体制的深层次问题,需要从根源上进行调整和改革,但在现在的条件下,这样的改革几乎是不可能的。
过去几十年间,文官集团凭借言官在前冲锋,内阁在后支撑,始终对厂卫保有相对优势。即便冯保权势熏天时,因张居正的制衡,厂卫与文官集团也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张鲸出任东厂提督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公公不甘于东厂仅能敲诈勒索乡绅富豪,靠点小钱维持开销的局面,他开始将矛头指向文官,意图把东厂做大做强,重现辉煌。
与厂卫争斗近两百年的文官集团,怎会任由东厂复兴?势必要再次将其希望扼杀在萌芽状态。
况且,东厂这些人,底子有多不干净?简直如同从未讲究过个人卫生一般,从前双方相安无事,言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但如今东厂率先越界,那就别怪言官们不客气了!一本接一本的弹劾奏章递上去,只字不提之前倒张之事,东厂残害百姓、欺压乡绅的案子被一个个揭露出来。
万历皇帝刚安稳没几日,着实没心思再折腾这些事,张鲸毕竟是皇帝用来替换冯保的人,就这么被言官弹劾,皇帝面上实在难堪。
张宏、张诚等人也哭哭啼啼地为张鲸求情,称小鲸子性子急且粗俗,但忠心不二、踏实做事,实则是替所有宦官顶罪,万历不想被他人左右,所以一直未下旨罢免张鲸。
这又惹得御史马象乾不满,他上奏希望万历早做决定,别再生出一个刘瑾或冯保。
一旦立场相悖,万历真切感受到言官咄咄逼人的态势,为防他们太过分,他竟下令将马象乾关进诏狱审问。
这下可好,文官集团又不淡定了,首辅上奏营救,请求皇帝把大臣交给法司审问,不要轻易动用厂卫。
才多久啊,各方立场就全变了。
万历皇帝满脸气愤地向首辅说道,他刚刚明确晓谕科道众人,往后谏官在议论国事的时候,应当顾全国家的大体,绝不能因为私利而损害公义,若有违反者,必定会被治罪!可没想到,那些谏官又毫无规矩、不成体统地纷纷上书进言了,这哪里是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简直就是当作耳旁风嘛。
万历对于首辅提出的相关请求,他并没有理会。
见首辅的营救没有任何效果,刚刚上任的吏科给事中李沂上书指出,东厂太监张鲸仗着皇帝的恩宠,肆意欺瞒上天、破坏法令,其胆量之大、心思之深沉,简直前所未有,张鲸的罪恶比起冯保来,那是百倍之多,和宋坤相比,更是万倍都不止,就算拔光他的头发,都数不清他的罪行;就算吃了他的肉,也难以平息他所犯下的冤案,所以在京师民间,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逢虎狼,莫逢张鲸”!
张鲸听到这样的言论后,着实被惊到了,他心里寻思,自己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吗?这所谓的“美誉”,要是放在五年后,自己或许会高兴,毕竟那可能意味着自己在某些方面取得了“成就”,可现在呢,他还真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评价,实在是太惭愧了。
年轻气盛的李沂,行事果敢无畏,竟连皇帝万历也不放过,在奏章中暗讽道:“近日传闻,张鲸广献金宝,多方钻营乞怜,陛下您犹豫不决,未曾决断,中外臣民初时听闻,皆不信以为真,心想陛下坐拥四海,岂会缺那金宝;陛下圣明如日月,岂会堕入奸诈之谋?威严如雷霆,岂会徇私于请托?”这番言辞,分明是在讽刺万历因收受太监贿赂,才对张鲸网开一面。
此等言论,无异于直接打了万历的脸,恰在此时,东厂又揭露李沂乃是张居正的同乡党羽,此番举动实乃为张居正报复之意,万历大怒,朱批斥道:“李沂欲为张居正、冯保泄私愤未果,竟捏造事实污蔑君父。”随即下令将李沂捉拿,交北镇抚司严加拷问。
数日后,旨意下达,李沂遭受廷杖六十,而后被革职为民,这一决定,瞬间激起了言官们的强烈反响,他们纷纷上奏,提醒万历皇帝,不过半月有余,您尚在天地前立誓,不再因张居正之事牵连他人,岂料如今竟要出尔反尔?莫非不顾苍天有眼,再降旱灾?更有言官直言,若陛下执意廷杖李沂,臣等愿一同受罚,甘愿廷杖,以证清白之心与公正之道。
万历此刻气得几近失去理智,本以为局势能朝着预期发展,却不想转瞬之间,自己再度沦为众人攻击的焦点,这究竟是时局变幻太过迅速,还是那些言官就如同无理取闹的疯狗一般,全然不顾对象,肆意发起攻击?
此前,万历曾向老天爷作出保证,不再提及张居正相关事宜,在他看来,与任何人食言或许都尚有转圜余地,但对自己的权力依托——老天爷,那是绝不能违背承诺的。
收回成命这件事,对万历而言根本不可能,如此一来,他仿佛陷入了绝境,内心极度煎熬,为了逃避这纷扰的局面,他对外宣称自己头晕的毛病再度发作,随后便紧闭宫门,对所有朝政事务不闻不问,甚至不放一人入内,无论多少官员上疏劝谏,他都一概拒绝听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海瑞同样被气得不轻,他好不容易从中斡旋,成功调解了君臣之间的矛盾,助力皇帝重新赢回人心,原本一切都朝着积极的方向推进,可如今呢?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局势变得更为糟糕。
之前,即便局面有些紧张,但至少还有言官站在保皇派的立场,而如今,情况却急转直下,言官们竟也摇身一变,成为攻击皇帝的急先锋。
至此,万历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在朝堂之上孤立无援。
海瑞敏锐地察觉到,在这朝局背后,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巧妙操控,这股神秘的力量仿佛来自千里之外,却能轻易地搅动风云,翻云覆雨。相比之下,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和拥有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几乎不值一提。
海瑞明白,此次李铭之举,不过是对万历先前意图惩处其岳父的轻微回应,或许连报复都谈不上,充其量算是一点小小惩戒。
同时,李铭还企图借此机会,在皇帝与言官之间制造嫌隙,从九卿和诸阁臣此次按兵不动的态度中,便能看出端倪。
因此,皇帝选择鸵鸟战术,在海瑞看来也是一种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的有效手段,于是,海瑞也未贸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