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和江南集团有关?
张鲸,这位东厂提督,此刻的心情简直如同被点燃的炮仗,一触即发。
今年伊始,他本怀揣着满腔壮志,打算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实现一番宏伟抱负,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一连串的倒霉事儿接踵而至,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
在东安门北的东厂胡同里,东厂衙门从外面看,早已看不出去岁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那座百世流芳的牌坊下,东缉事厂显得格外冷清,门可罗雀。
守门的锦衣卫们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一个个挺胸腆肚,站得纹丝不动,他们都清楚,最近厂公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他的出气筒,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只能小心翼翼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此时,在签押房中,张鲸正趴在软榻上,他的腚上还带着板子留下的伤痕,每一次微微动弹,都能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身体上的伤痛,心中的怒火让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朝着手下几个貂珰尖声发泄道:“咱家真是想不明白啊!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就都瞅准了咱家呢?咱东厂太监什么时候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这口气,咱家实在是咽不下去啊!”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厂公,咱得想法子报复回去!”一个大太监高声提议,“就算那些言官的把柄难寻,咱们也可以给他们栽赃、陷害,或是胡乱攀扯嘛。”
“行了,快别瞎说了。”张鲸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皇上现在都把自己关起来,奏疏也不看,咱家也不见,这不明摆着不想再折腾这些事儿了吗?咱们是皇上的人,这时候还去给他添乱,像什么话?”
“唉,还是厂公您考虑得周全。”那大太监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呵呵,厂公这是当局者迷啊。”一个身着儒袍、头戴网巾的中年书生,轻轻摇着折扇说道,“您仔细想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诸事不顺的?”
“这还用想?”张鲸摸了摸脑门上的疤,满脸愤懑道,“自打被皇上用痰盂砸了头,我就倒霉透顶了。”
“那皇上为啥要用痰盂丢您呢?”书生紧接着追问。
签押房里顿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张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可是他心中难以言说的禁忌,旁人轻易不敢提及。
张鲸新收了位智囊,此时他正急于知晓某个问题的答案,又考虑到对方是刚入伙的智囊,虽心里不痛快,还是强忍着回了话:“为啥咱家这么倒霉?就因为王锡爵呈上去的那道奏疏,是咱家递到御前的。”
“那王锡爵为啥要上这道奏疏呢?”书生模样的人咬着折扇,慢悠悠地问道。
“不就是那些个三不能、八不平之类的缘由嘛……”张鲸闷声嘟囔着,“哎呀,徐先生,咱家都这副惨样了,您就别在这事儿上跟我打哑谜了,赶紧直说吧!”
“好好好,学生这就明说。”徐先生笑着把张鲸安抚下来,“王锡爵呈上那道奏疏,真正的根子在于他是江南集团的人。”
“哦?”张鲸猛地一惊,“真有这事?”
“厂公您要是不信,随便派个人去江南打听打听就清楚了。”徐先生接着说道,“您去问问,王锡爵的父亲王梦祥,那可是江南集团的创始股东,后来他老人家退了,王锡爵的弟弟王鼎爵,放着正四品的官职说不干就不干了,一头扎进江南集团去接班,当年在江南,这事儿可闹得震动不小,街知巷闻的。”
张鲸听了,抬手比划了一下,旁边的干儿子眼尖,赶忙递上旱烟袋,手脚麻利地给干爹点上。
在特务这行,他们算是新手,可伺候人的本事那可是从小练就的。
“而且王锡爵本人和李铭关系密切,在香山书院当了好些年客座教授,他的一双儿女也拜在赵某人门下。”徐先生接着说道:“这下厂公总该相信他们是串通一气的了吧?”
张鲸撑起身子,满脸震惊道:“先生的意思是,是李铭指使王锡爵上奏本?”
“哪止这一件事。”徐先生冷冷一笑:“还有那很快告破的伪书案,背后也有他的影子!”
“唔。”张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琢磨了好一会儿,点头道:“有道理,咱家这边刚把《病榻遗言》呈上去,那边高拱的儿子就从河南跑到南京去告戚伯坚,南刑部紧接着就受理了,派人到苏州抓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南京审理,就直接在苏州把案子办成铁案,然后把人犯和案卷走海路送到北京刑部!”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事情发展得实在太快了!”张鲸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旱烟袋,那用力的架势,仿佛要把烟袋杆就这么硬生生地捏断似的。他满脸愤懑地说道:“要不是有人在背后一个劲儿地催促着、逼迫着,就南京那帮整天就知道赏花玩鸟、无所事事的家伙,恐怕一年的时间都未必能把这事儿审完!”
“是啊。”徐先生微微地笑着,轻轻点了下头,接着说道:“而且啊,海路这边也都被江南集团牢牢地掌控在手中了。”
“这么看来,咱们家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挨了这顿板子,也得统统算到李铭那家伙的头上去了?!”张鲸一想到这儿,就气得咬牙切齿起来。
“那肯定跑不了啊。”徐先生又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继续说道:“还有这次厂公被那些言官团团围住,各种指责攻击,十有八九也是李铭在背后捣鬼。”
“这是铁了心要把咱家往死里整啊!”张鲸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发白,光是想到被李铭这般盯着、惦记着,就连厂公心里都忍不住一阵发颤,他满心疑惑又带着些许惶恐地问道:“咱们到底是哪儿得罪他了,什么仇什么怨呀,非要这样赶尽杀绝?”
“其实啊,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东厂的人在他眼里,必须都得除掉。”徐先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看着张鲸,又缓缓说道:“厂公您还记得去年发生的那场大火吗?”
“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张鲸一听这话,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时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回忆着说道:“当时皇上都已经下了旨意,要捉拿徐爵了。可就在准备动手抓人的前夜,徐爵不知从哪儿预先得到了消息,赶忙召集了他手下那些亲信和头目们,在东厂的后堂里摆开了酒席,算是喝一场散伙酒。”
“谁知道那家伙竟然在酒里下药,把一众手下都迷晕了,然后放火把自己和东厂衙门都烧了个精光,那些掌班、领班、各房档头,全都没能逃出来,全烧死在里头了……”张鲸边说边瞅了瞅眼前这几个没出息的家伙,接着道:
“要不是元气大伤,东厂哪能衰败到这副模样。”
“徐爵是在何处自焚的?”徐先生面色凝重地追问。
“架阁库……”张鲸一下子跪坐起来,猛然惊觉道:“你是说李铭有不可示人的秘密?原本这秘密是掌握在东厂手里的!”
架阁库,就是存放文档卷宗的档案室。
“没错。”徐先生十分笃定地说,“我游历了江浙闽粤等地,亲眼目睹江南集团的势力之大,远超想象。缙绅和百姓就像着了魔一样,纷纷追随他们,官府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也不得不与他们合作,甚至听从他们的调遣。”
“这也太夸张了吧?”一个胖胖的太监忍不住插嘴道,“照先生这么说,东南地区岂不是要改姓赵了?”
几个太监轻轻嗤笑,徐先生却缓缓开口:“确实如此,不过那赵某人的野心,绝非仅仅局限于东南一隅,他效仿太祖,筑起高墙、广积粮草,不过是缓称王的策略罢了。”
“越说越没边了。”张鲸的干儿子张华插话道:“历来李铭都是倚仗阁老,没了之前的张居正,现在的赵首辅庇护,他什么也不是。”
徐先生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愿理会这种浅薄之见。
“都闭嘴,别在这儿装懂。”张鲸沉声喝止。
太监们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张鲸目光深沉地看着徐先生:“先生不是那种会因私仇而妄言的人。”
“厂公尽可放心。”徐先生点头,神色坦然,“我只是心系国家而已。”
原来这位徐先生,原是徐家的徒孙,徐阶倒下后他只能到处谋生,因着徐阶的关系学了些知识,去年张居正去世后,徐先生觉得时机已到,他独自一人前往京城,投靠了张鲸,并为其出谋划策,在他的策划下,冯保被扳倒,张鲸也开始动摇,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张鲸遭受重创,几乎丧命。
徐先生明白,张鲸之所以没有立即追究自己的责任,是因为他还没有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
因此,徐先生认为必须制造一个足以引起轰动的新闻,才能转移张鲸的注意力,从而度过这场信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