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真的这么可怕?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静谧笼罩,静得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张宏与张鲸二人垂首侍立在皇帝身后,皆敛声屏气,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
过了许久,万历帝才仿若从怔忡中猛然惊醒,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胖脸,先是泛起一层青意,紧接着便如被烈火灼烧一般,红得好似猴臀,腮帮子也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满是怒意。
察觉到那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张宏和张鲸哪敢有丝毫迟疑,瞬间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身子瑟瑟发抖。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万历帝竟猛地将手中那摞纸张狠狠摔在张鲸脸上,双目圆睁,血丝密布,仿若地狱修罗般怒吼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给朕拖出去,往死里打!”
“皇爷!”张鲸惊得瞪大双眼,满心的委屈与惊恐交织在一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殚精竭虑地谋划了两年多,本以为能躲过一劫,却依旧逃不过这挨揍的厄运。
“奴婢冤枉啊!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呐!”
“你还敢喊冤?”万历帝怒不可遏,猛地扬起桌上那些材料,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瞧瞧你做的这些勾当!为了自保,竟编出这般荒诞不经、离谱至极的谎言来吓唬朕!李铭再怎么厉害,能让你这么胡吹海夸?他难不成是真神仙下凡,有着通天彻地之能?”
“若是真像你说的那般,朕干脆把这天下直接禅让给李铭算了!省得他这些年还跟朕在这儿周旋什么?”好在万历帝尚有一丝理智尚存,意识到这些话太过荒谬,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否则怕是早已吓得失禁,可即便如此,那满腔的怒火依旧如火山喷发,难以遏制。
“还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拖下去,往死里打!要是打不死,就接着打,非打死不可!”咆哮帝冲着门口犹豫不决的内侍怒吼道:“你们也信他的那套鬼话?!”
几个内侍这才急忙冲进屋内,抓住张鲸就往外拽。
“陛下息怒啊!”张鲸使出全身力气挣扎,额头磕出了血,声泪俱下地哭诉:“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欺骗陛下啊!其实好多没根据、孤证难立的消息,奴婢都没写进报告里啊……”
呵,原来他给的还不是完整版。
“别拖出去了!”万历脸色阴沉地说道。
张鲸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皇帝咬牙切齿地说:“就在朕眼皮子底下打!这样才解气!”
好吧,看来光听声音已经不能满足皇帝的怒火了。
内侍赶紧拿来一块毡子铺在地上,让张鲸趴在上面,按住他的四肢,又用湿麻布严严实实地堵住他的嘴。
这麻布里偷偷掺了麻药,毕竟万历经常杖责宫中的仆人,打死的太监宫女不计其数,他只要听声音就能知道板子有没有手下留情,所以内侍们不敢敷衍了事,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稍微减轻一下张鲸的痛苦。
随后,内侍动手脱掉了张鲸的棉裤,他那两片臀部便露了出来,上面满是伤痕,看着格外惨烈。
此时,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拿起削成槌状的栗木杖,开始行刑,一下又一下,那栗木杖带着风声重重落下,每一下都仿佛砸在人心上。
没打几下,张鲸就开始呜呜闷叫着,身体扭曲得如同麻花一般,臀部早已布满了血印子,鲜血渗了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万历皇帝背手站在台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亲自监刑,随着板子一下下落下,他的表情始终冷峻,一直到打了几十下,张鲸的臀部已经血肉模糊,一片狰狞,这时,万历才微微抬了抬手,那啪啪的打板子声顿时戛然而止。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吧?”万历冷冷地问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爷就算打死奴婢,奴婢说的也是实话啊……”张鲸吃力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东厂为了这件事,整整布局了两年时间,在这期间,安插了无数的暗桩到海外去,然后派出番子,两人一组去收集消息,这么做就是怕他们回来敷衍了事,糊弄朝廷,起先,奴婢也是不太相信的,可是后来回来了十几组番子,他们全都众口一词,而且一个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显然是被吓得不轻,皇爷若是不信,可以传唤他们来对质,到时候就知道奴婢真的没有半句夸大之词啊……”
说完这番话,张鲸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聪明地晕了过去。
内侍抬头看了看万历,眼神里满是询问,意思是接下来还继续打吗?
万历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身旁的内侍们仿佛得到了赦令一般,立刻七手八脚地抬起毡子,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堪称史上境遇最惨的厂公给抬了下去。
张宏见状,无声地跪了下来,随后开始默默捡拾起散落满地的纸张。
“你相信吗?”这时,只听得万历幽幽地开口问道。
“老奴刚开始听闻时,着实觉得此事有些超乎常理,让人难以相信。”张宏低着头,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纸张,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应道:“想来那些番子为了能够表功,或许存在不少夸大其词的成分,不过……”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眼神不经意间看向万历的脸色,想要从中探寻出一些端倪。
“铺垫了这么久,看来‘不过’后面才是关键内容啊。”皇帝不禁哂笑一声,随后一屁股坐到台阶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那层层帷幔之外,正被抬出去的张鲸。
“怎么,心疼你那干儿子了?”万历略带调侃地问道。
“老奴不敢有这般心思。”张宏赶忙匍匐在万历脚下,重重地叩首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只是老奴愚笨地认为,外边那些人虽说言辞可能过于激烈,但俗话说‘空穴来风,非是无因’,老奴老家有句俗话,叫做‘小心不怕多’,所以老奴斗胆进言,觉得防患未然总归是不会有错的,还望皇爷明鉴。”
万历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立刻发作,事实摆在眼前,即便东厂所禀报的情况或许存在夸大之嫌,可只要其中有一丝是属实的,那他这江山社稷恐怕都将面临易主的危机,这绝非是可以掉以轻心之事。
“这般堪称庞然巨物的势力,绝不可能凭空就在短时间内形成的吧?那为何之前竟无一人向朕提及此事?”
张宏面露苦笑,无奈地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前众人皆知晓江南集团势力非凡,其财富积累之多,堪称富可敌国,而且四海之上皆是他们往来穿梭的船队,影响力极大,只是这江南集团向来极为狡猾,行事手段很是隐秘,他们善于将真实意图隐藏起来,却从外部展现出种种表象来迷惑众人,再者,早前有两任首辅在背后为他们撑腰,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又有谁敢轻易地去指控他们呢?”
万历听闻此言,却是脸色一沉,颇有些不讲理地说道:“那当初设立东厂,本就是为了能够防微杜渐,尽早察觉这等隐患,那些东厂的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拖到如今才来向朕禀报此事?”说起来,万历心里其实很清楚万历十五年东厂胡同那场大火的事,当时张鲸着手调查江南集团的情况,他也是知晓的。
可皇帝既然想要甩锅,张宏又怎敢轻易点破呢?于是只好把责任都推到已然作古的冯保身上,赶忙说道:“陛下啊,之前东厂一直是由冯保把持着,他从中为李铭打掩护,如此一来,宫里自然就被瞒得严严实实,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啊,后来张鲸接手了东厂,那时百废待兴,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但张鲸不也立刻着手全力去调查这江南集团了吗?”
张宏讲话时不紧不慢,然而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极具说服力,怪不得有“内相”之称。
万历帝沉默良久,随后沮丧地用双手捂住脸,竟突然哽咽出声:“朕实在还是不愿相信……”
实际上,是不敢置信啊。
张宏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此刻哪还敢再轻易发声,稍有不慎,恐怕就会落得和张鲸一样的下场。
“你说说看,那么多的臣子,一个个口口声声喊着忠君爱国,可为何就不提醒朕呢?”万历帝满是疑惑地问道。
张宏心里明白,自于谦、张居正之后,很难再要求文官真正做到忠君了。
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还有那些武将,他们当真都被李铭收买了吗?”万历帝这时才想起,自己不能只着眼于眼前的烦恼,还有远方戍守边关的将领需要关注。
“这个老奴着实不知。”张宏无奈地摇头叹气。
“朕难道真就落到这般孤家寡人的境地了吗?”万历的神色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阴森,他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宏,质问道:“你不会也不可靠了吧?”
张宏先是一愣,旋即忙不迭地俯身磕头,带着哭腔说道:“皇爷啊,可不能不分好歹,把什么都搅和到一块儿啊!我们这些没了根基的人,根就在皇爷您身上啊,要是离了皇爷,那真是连狗都不如啊。皇爷,您千万得信得过奴婢们的忠心呐!”
万历静静地盯着张宏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好半天才缓缓仰头,长叹一声道:“唉,也就你们这些家奴,还算和朕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啊,奴婢们就是皇爷的家奴,生死全凭皇爷您一句话。”张宏用力点着头,赶忙表着忠心,“当然啦,也不是所有的太监都本分,就说正德朝的刘瑾吧,那家伙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主儿,不过呢,就算他再怎么嚣张,皇上只要下个条子,就能把他给凌迟了,老奴斗胆再多说几句,其实啊,刘瑾对武宗皇帝那也是忠心的。”
说到这儿,老太监像是豁出去了,咬咬牙又补了一句:“要是刘瑾还在,武宗皇帝说不定就不会落水出那样的事儿了!”
“住口!”万历一听,顿时怒喝出声,心里想着,这种事哪是一个死太监能随便妄议的,也太没规矩了。
可再一转念,此刻都到了这般境地,仿若刀已架在脖子上,哪还顾得上许多,于是乎,他凄然一笑,缓缓说道:“给朕开瓶汽水。”
张宏闻声,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快步走到一个木匣子前,轻轻打开,那木匣子里,垫着厚厚的锦被,好似在呵护着什么珍贵之物。
张宏小心翼翼地从锦被中摸索出一瓶冰镇的汽水,只听得“啵”的一声,木塞被拔掉,一股凉气裹挟着汽水特有的气息散了出来。
张宏动作娴熟地将汽水倒入玻璃杯中,那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泛起些许气泡,看着便觉清爽。
“你接着往下说吧。”万历微微仰头,轻抿一口汽水,那清凉之感瞬间刺激着味蕾,仿佛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遂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