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万历的“小机智”
“老奴斗胆进言。当下这局面，很大程度上是因先帝过于亲近文臣，事事皆听高拱所言，文臣哄得先帝，撤回各地镇守太监、监军太监，连三大营的坐营太监也都取消了，我们这些天子近臣，被撵回宫里，离京就会被参奏，这让我们如何为皇上守护家业？”
张宏身为太监首领，向来都为这三万太监的利益着想，他极为看不起冯保那种为了虚名而讨好外臣，却不为内廷谋求前途的做法。
他这进言的时机把握得极为精准，恰好是万历皇帝别无他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太监们身上的时候。
万历皇帝对他的话深表认同，说道：“撤回确实是失策之举。”
万历心里清楚，宣宗宣德皇帝为了制衡文官集团，打破“宦官不得读书识字”的祖制，设立内书堂教宦官读书识字，还将批红权授予司礼监，栽培他们成为自己的助力，用以制衡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
此外，宣德皇帝延续了成祖委派宦官承担出使、专征、监军、分镇以及情报等重要事务的做法，在九边十三省、钞关市舶司等关键地区，均设有镇守太监和监军太监驻守，他们代表皇帝监督文武官员的动态。
若这些镇守和监军太监都在岗，他怎会因冯保一人的背叛，就对江南集团的势力扩张毫无察觉呢？那样的话，冯保也不敢肆意蒙蔽皇上。
“真是让人头疼！”万历愤愤地喝了一口汽水，想到这也是江南集团的产品，便愤怒地将其扔向暖炉，杯子瞬间摔碎，汽水滋滋作响化为焦糖。
“好在朕几年前力排众议，恢复了内操，现在有三千净军守护在侧，否则连睡觉都不安稳了！”万历暗自庆幸，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止有净军，三万名内侍也都会誓死护卫陛下的安全！”张宏赶忙郑重地说道。
“嗯。当下最为紧要的事，就是得尽快恢复镇守和监军太监的设置，紧紧盯着那些文武官员，绝不能让他们与江南集团有丝毫勾连。”万历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决绝，接着狠狠一咬牙说道：“不行，朕不仅要盯着，还要把军政大权牢牢抓在手里，唯有如此，朕才能将他们一并收拾干净！”
“皇爷英明啊，这实在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张宏轻轻点头，“如今李铭和江南集团那边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咱们已经清楚了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还自以为皇爷被瞒在鼓里呢，这个时候要是打草惊蛇，会不会逼得他们提前狗急跳墙啊？”
“嗯，你这话在理。”万历微微颔首，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有了！户部不是老是哭穷吗？那朕就派内监到各地去核查税务、督查矿业，好好查一查，看看究竟为何商税矿税总是收不上来，这理由合情合理吧？”
“皇爷的意思是，借着矿监税使的名义，实际行镇守监军之权？”张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顿时眼前一亮，满脸赞叹地说道：“皇爷真是圣明无比啊，果然没有什么事能难倒皇爷！”
“哈哈哈，那当然了！”万历觉得自己仿佛又行了，得意道：“而且最关键的是，朕派中官充当矿监税使，无需经过外廷，他们只能干看着！”
于是万历十八年十月下旬，万历遣内臣责问内阁，‘屡有人疏请开矿，为何不见户部奏复？’
首辅申时行等不明所以，便老生常谈的回奏说什么‘开矿必当聚众，聚众必当防乱’、‘怕差官扰害地方军民’、‘着实无大矿可开’云云，总之诸多不便，想要糊弄过去。
然而万历在沉默几天后，宫中忽然有中旨传出，说‘连年大旱，国帑内帑空虚，大工浩费不赀，难以为继，但皇上仁爱，不忍加派小民，所以决定遣矿监税使赴全国各地，开矿以采征天地自然之利，通衢抽税以征取商贾之羡余。’
因为下的是中旨，派出的是中官，所以外廷百官只能干看着阉人们群魔乱舞。
不只是三万在编宦官拼命行贿当权，想得个出京作威作福的美差，还有十多万自己阉割、却入宫无门者，也全都从犄角旮旯冒出来，纷纷投入矿监税使门下，求为爪牙，好跟着去鱼肉地方。
万历玩的这手棋，着实把多数官员弄得晕头转向，可这世上机灵人从来不缺，已经有聪明人从细微之处瞧出端倪，大致明白他到底想干啥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太子太傅、刑部尚书海瑞来到会极门，求见万历皇帝。
“谁啊？”张诚在床边禀报，万历皇帝正躺着睡觉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是海瑞大人，太子太傅海瑞。”张诚没办法，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有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天大事情，今天务必要见到皇上。”
“怎么着，又想给朕递一本《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万历翻了个白眼，满心不乐意，他现在觉得文官都靠不住，海瑞也不例外。
与众人为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万历此刻只觉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捂住口鼻，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随手摆了摆，朝着一旁的张诚淡淡说道：“不见，让他有什么事就按规定写奏本呈上来吧。”
在会极门收本处，时不时地传出一阵咳嗽声，这咳嗽声正是海瑞发出的。
北方的寒冬，对老年人来说，无疑是极为严峻的挑战，海中平的父亲年事已高，加之平日里不注重保暖，一到冬天，就被寒冷击倒，染上了疾病。
海中平心急如焚，赶忙联系了西山医院的大夫前来为父亲诊治，经过一番精心的治疗，打了不少针，也吃了不少药，父亲的病情才逐渐有了好转，不过，大夫严肃地嘱咐，老人还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就在这个时候，海瑞得知了一个重磅消息——万历皇帝打算派矿监税使到各地去，此时的他，心里装的是国家大事，哪里还能安心躺在病床上静养？
于是，海瑞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强行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一心只想着要尽快求见万历皇帝，向他陈述此事的利害关系。
皇宫里的太监们，都知道海瑞在朝廷中的分量，那可是被众人尊称为 “活着的神仙” 的人物，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们一面匆匆忙忙地进入宫内通报，一面恭敬地请海瑞到值房中稍作休息，耐心等待。
海瑞坐在值房里，足足一个时辰之后，那个替他去通禀的收本处管事太监陈矩，才鼻头通红地走了回来。
陈矩一进值房，便径直走到炉火旁，伸手烤起火来，想要驱散身上的寒意，随后，他带着几分歉意，看向海瑞，缓缓说道：“皇爷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怕是没办法召见您了，海宫傅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写个奏本呈上去吧。”
海瑞一听，顿时气得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说道：“上本？我今年都已经连着上了五本了，可每一本都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一点回音都没有，说不定他根本就没看过那些奏本！” 海瑞稍微缓了缓气，又急切地说道：“你没跟皇上说吗？这可是关系到宗庙存亡的天大事情啊！”
陈矩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您老别太上火了，小的确实都如实禀报了。只是皇上这会儿，是谁也不想见啊。”
“行吧，不给你添麻烦了。”海瑞微微点头，在海中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然后缓缓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