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登闻鼓

　　午门外，天色阴沉，铅云密布，压得极低，零星的雪花悠悠飘落，轻轻触及海瑞父子的面庞，宛如苍天洒下的晶莹泪滴。

　　“父亲，咱们回去吧？”海中平望着身旁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心中满是不忍，只见父亲那曾经总是笔挺的腰杆，如今因岁月的侵蚀、衰老的困扰以及病痛的折磨，已然变得佝偻。

　　海瑞微微点头，随后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走过那长长的千步廊。

　　行走途中，海瑞用一种罕见的温柔语气，对海中平说道：“儿啊，过了这个年，你就要满二十一岁了，你岳父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你也该收拾收拾，回去把婚事办了。”

　　“儿子实在放心不下父亲啊。”海中平低声回应道，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与不舍。

　　“你不必为父担忧。”海瑞轻轻一笑，接着叮嘱道：“等你成婚之后，一定要照顾好姨娘和弟弟妹妹，也要和媳妇好好过日子。这方面你可别学爹，我当初对你奶奶又敬又怕，对你母亲也一直态度冷淡。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做法是不对的，只是可惜她现在已经不在了。所以啊，你以后要对韩姨娘好一点，她这辈子过得也不容易……”

　　“父亲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海中平心中有些不安，毕竟海瑞平日里从未与他谈论过这些儿女情长的话题。

　　海瑞微微一笑道：“没办法，人上了年纪，可能就容易变得婆婆妈妈的。”说完，他转而对儿子说道：“对了，明天你送六钱银子到部里去，把之前他们垫付的柴火钱结清。”

　　海中平赶忙应道：“是，父亲。”

　　海瑞接着又说道：“剩下的那点钱，就留着做回去的路费吧。”言毕，他停下了脚步。

　　海中平抬头一看，这才发觉，父子二人在交谈间，已然走出了承天门和长安右门。

　　在右手边，有一座小小的鼓楼，那便是声名远扬的登闻鼓院所在。

　　大明朝自然是有这面能够直达天子的鸣冤之鼓的，不过，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随意敲响它的。

　　这面鼓被放置在有锦衣卫严密把守的院子里，而且还有御史在那里值班，对于民间的各种诉讼，有着明确的规定，必须按照自下而上的顺序，一级一级地上诉，只有当地方省份该管却不管，或者存在重大冤屈需要申诉时，才被允许敲击这登闻鼓。

　　一旦有人敲鼓，值班的监察御史会立刻带着相关人等上殿面见天子，在此期间，谁敢阻拦，那就是犯下了死罪，而像家庭婚姻纠纷、土地之类的小事，是不允许通过敲登闻鼓来申诉的。

　　在本朝，登闻鼓制度本是为了给民众开辟一条鸣冤申诉的通道而设立，然而借击登闻鼓来行言谏之事的情况却屡屡出现，甚至还曾有过极为激烈决绝的“尸谏”举动。

　　洪武年间，有一位名叫青文胜的人，他心怀为民请命的崇高信念，毅然击响了登闻鼓，在鼓声回荡之际，他竟在鼓下自尽，以如此悲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试图引起朝廷对民生疾苦的重视。

　　正德时期，许天赐挺身而出，弹劾权倾朝野的刘瑾，他在深夜精心准备了击登闻鼓的状词，随后同样选择了自尽这一极端方式。

　　天顺年间，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那个被后世称为“堡宗”的朱祁镇，在历经被俘等波折后复辟皇位，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为奸臣王振正名立像，还设立旌忠祠来纪念这个祸国殃民的阉党，不仅如此，他甚至为鞑靼首领也先在京城立庙供奉，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对袁彬这个在被蒙古俘虏期间，唯一对自己寸步不离、百般保护的忠臣，却痛下杀手，欲置其于死地。

　　当时，朝廷百官都清楚袁彬是被冤枉的，他们目睹朱祁镇如此忘恩负义的行径，心中无不愤懑不平。

　　然而，在这森严的封建等级制度和残酷的政治环境下，众人虽满心冤屈，却无人敢站出来发声，只能将这份不满深埋心底。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一个与袁彬素不相识的油漆工杨埙站了出来，他目睹朝廷的不公和朱祁镇的昏庸，心中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义愤填膺地击响了登闻鼓，决心为袁彬诉说冤情。他不顾个人安危，以性命为代价，质问朱祁镇：“你难道忘记了袁彬当初保护圣躬，与你一同备尝艰苦的功劳吗？”

　　杨埙毫不留情地怒斥朱祁镇，直指其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丑恶嘴脸，一个连对自己有如此大恩的人都如此残忍对待的君王，其心性实在令人恐惧，这种可怕不仅仅在于他对待袁彬的方式，更在于他可能对其他忠臣良将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如此一来，天下所有人难免会感到不寒而栗，担忧自己何时也会遭遇类似的不公。

　　朱祁镇被吓得浑身冒出冷汗，无奈之下，只得暂且留袁彬一命。

　　这便是登闻鼓院，当正常的进谏渠道皆被阻塞，叩阍无人回应，上书无法送达，君主被蒙蔽得极为严重时，也就只剩下这最后的法子，来试图唤醒那被遮蔽的听觉了。

　　海中平察觉到父亲的目光投向登闻鼓院，瞬间就洞悉了父亲的意图，脸色煞白，急切地想要拉着父亲离开此地。

　　“放开。”方才还站立不稳的海瑞，此刻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口吻对海中平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海中平下意识地松开手，只见父亲拄着拐杖，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走进了登闻鼓院。

　　守在院门口的锦衣卫哪敢阻拦，赶忙快步进去通报。

　　不多时，值守的御史以及一名锦衣总旗匆匆跑了出来，见到海瑞后，恭敬地行了大礼，值守御史满脸谦恭地问道：“宫傅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开锁。”海瑞目光直直地盯着鼓楼门上那把大铁锁。

　　“宫傅，实在对不住，上头有令，不许敲鼓。”那名总旗硬着头皮回道。

　　海瑞站在那，目光犀利地扫视着，只见他双眉紧皱，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太祖成祖设立的登闻鼓，竟被上了锁，不让敲击，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他的声音虽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在场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总旗站在一旁，被海瑞的目光盯着，小脸煞白，双腿也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这感觉，就好像被门神那能降妖除魔的锐利目光紧紧凝视着，让人心里直发慌。

　　一旁的御史见势不妙，赶紧抢在海瑞彻底发怒之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您老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跟下官说，也是一样的。”他的语气中满是讨好，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出了名的耿直官员。

　　海瑞冷哼一声，说道：“跟你说没用，放心吧，面对的是老夫，谁会因此怪罪你们？”说着，他倒提着手中那根榆木手杖，做出一副要砸门的架势，大声喝道：“打开，不然老夫自己来！”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最后，其中负责的那人只好乖乖地掏出钥匙，缓缓走向那上锁多年的登闻鼓楼，将门打开了。

　　海瑞稍稍点头，然后慢慢地扶着那落满灰尘的楼梯，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那楼梯上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在诉说着这里长久以来的寂寥，好不容易到了二楼，海瑞用手中拐杖随意一卷面前那密密麻麻的蜘蛛罗网，顿时，一面硕大无比的登闻鼓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海瑞环顾四周，发现找不到鼓槌，他微微沉吟了一下，随后双手紧紧握住拐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登闻鼓狠狠地敲击下去！

　　“咚咚——”沉闷而巨大的鼓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震得在场那两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恐之色，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鼓声在六部衙门中回荡，官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登闻鼓被敲响了。

　　这是万历年间的第一次！

　　官员们议论纷纷，急忙派人去查看是谁在击鼓。

　　那隆隆的鼓声也传入了紫禁城，尽管翊坤宫里听不到，但自然有太监第一时间向万历皇帝报告。

　　“皇爷，有人敲登闻鼓了！”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

　　“什么人？为什么不拦下他！”万历顿时脸色阴沉下来。

　　“因为击鼓的是海瑞……”

　　登闻鼓一响，半个北京城都听到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万历还是不得不召见海瑞。

　　大约半个时辰后，万历在翊坤宫正殿升座，头顶是他爷爷亲笔题写的‘光明永昌’匾额。

　　“宣海瑞觐见。”殿门口的值事太监拉长声音喊道。

　　海瑞拄着拐杖，缓缓走进殿来，之前登楼击鼓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万历心中恼他逼迫自己，便使了性子，未派人抬舆迎接，海瑞无奈，只得徒步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翊坤宫艰难行去。

　　此时的海瑞早已疲惫不堪，行至翊坤宫门前，那高高的门槛对他而言仿若天堑，他双手死死揪着裤腿，手脚并用，使出浑身力气，才将一条腿缓缓搬入殿中，随后又如此这般把另一条腿也挪了进来。

　　一旁的几个小内侍见此情形，眼眶不禁微微泛红，似是动了恻隐之心，却又碍于规矩，不敢上前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