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何苦呢……
“唉，海公，你这是何苦……”万历轻叹一声，望向摇摇晃晃走近、跪地行礼的海瑞。“起来吧，给海宫傅上座。”
“不必！”海瑞未起，摇头，从袖中取出奏疏，举过头顶，高声道，“老臣恳请皇上，为宗庙着想，即刻阻止矿监税使离京，免百姓遭难，局面失控啊！”
“宫傅怎么也学那些言官，夸大其词，拿百姓当借口？”万历不悦，未接奏疏，“宫里朝里缺钱，朕派矿监税使开采资源、征收商贾盈余，不增百姓负担，此乃爱民之举，怎到宫傅口中，就成了祸害百姓？”
“皇上想加收工商矿税以补国用是没错的，但需要先令南北户部会同各布政司统计调查，该省各府州县工商规模如何，利润几许。然后或新立名目、或适当加派，以增税额。再颁行法令，明示天下，令百姓知其然。继而在某省试行，观其利弊，果然利大于弊，方可推而广之。然我大明各省差异极大，南橘北枳不可避免，故而不可催课太急，当慎重缓行——万不可竭泽而渔啊！”
“绝对不允许绕过正常的政府机构，直接指派宦官负责税收事务，开辟新的剥削渠道。”
万历皇帝强忍着听完后，冷冷地回应道：“这就是典型的双重标准，只允许官员犯错，却不许太监有任何不当行为。”
海瑞严肃地说：“州官也不许放火！加税必须慎之又慎，谨防贪官污吏借机中饱私囊，祸害百姓。所以有抚按监督，有科道参奏，还要允许百姓提告，而不能一味偏袒官府。”
“听闻皇上有派矿监税使的打算，这消息刚一传出，那些中官就立刻活跃起来，如同苍蝇追逐腐肉一般，据说，那些油水多的州县的矿监税使位子，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十万两银子以上，而且，每年还得给大珰送上两到三成的收益！”
万历一听，脸色愈发阴沉，冷冷地看了张宏一眼，心里想着，有这等好事，竟不知先孝敬朕。
张宏见状，赶忙说道：“老奴这就去仔细查问。”说着，还偷偷瞥了海瑞一眼，压低声音道：“海宫傅也真是，听到点风声就当回事了，宫里的这些人，大多都穷得很，别说十万两了，能拿出一百两的都没几个。”
海瑞耳朵尖，听到了张宏的话，冷笑一声道：“确实，大部分人是拿不出这么多钱，但他们各有各的门道，老实点的，几个人凑钱买一个矿监税使的位子；路子广的，就去找皇亲国戚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还有胆子更大的，直接空手套白狼，在外面谎称自己已经拿到了肥缺，然后高价卖手下的位子。这样一圈下来，收到的银子，不仅够买肥缺，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万历着实被惊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些人竟皆是隐藏极深的人才，他心里暗自思忖，若将这些人派到地方上去，那还不得变着各种法子大肆为自己捞钱。
海瑞一脸痛心疾首，言辞恳切地说道：“皇上啊，您瞧，他们不惜重金购下矿监税使之位，目的昭然若揭，一旦到了地方，必然如恶狼般横征暴敛，定要把花出去的钱连本带利全数捞回来才肯罢休，而且他们丝毫不加掩饰，就等着陛下放行，好去地方上大施手段。”
海瑞神色凝重，忧心忡忡地回应道：“皇上，放这些如饿虎饿狼般无人能管的家伙到地方，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定会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如此行径，必将致使皇上与朝廷尽失人心，到那时，民怨沸腾，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振臂一呼，必定民乱四起，社稷动摇，大局将难以收拾啊！”
万历被海瑞这一番言论怼得哑口无言，他本想讲道理驳斥，却发现自己理亏，于是便改变策略，开始诛心。
只见他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冰冷地盯着海瑞，质问道：“宫傅不妨说清楚，你说的那个振臂一呼之人，到底是谁？”
海瑞何时在气势上低过头，他目光坚定地回视着万历，直言道：“谁都可以！”接着，他神情冷峻地提醒万历：“皇上可别忘了，前朝为何覆灭，我大明的江山又是怎样得来的！”
万历听后，发出一阵略带嘲讽的轻笑，说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海宫傅啊海宫傅，难不成你也是急切地盼着改朝换代？”
海瑞神色不变，稳稳回应道：“我海家世代蒙受皇恩，老臣这把老骨头，当年还是世宗皇帝留下性命，若不是为了保全皇上的宗庙社稷，又何必拖着这风烛残年的身躯，一路奔波六千里来到北方苦苦支撑。”
万历再也忍不住，愤怒爆发，猛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海瑞面前，俯身怒吼道：“少在这里假扮忠臣！朕早已派人查过，江南集团就是你在巡抚应天时发展起来的！想当年，你还给李铭送过礼！你们暗中勾结了数十年！”
海瑞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曾送给李铭一包鸡蛋，还有家乡的蜡烛……这，这竟也被算作行贿？
“老臣与李铭确实是忘年交，但也仅止于朋友之谊，至今从未为他徇私过，也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海瑞沉声道：“请陛下收回刚才的话！”
“呵呵，当了门神就是不一样，连朕都敢命令了！”万历哂笑一声，冷冷问道：“你要是忠臣的话，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醒朕，李铭的狼子野心，从不告诉朕，江南集团已经尾大不掉了？！”
“起先是没料到，因为江南集团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他们根植国内，却在海外发展壮大，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迅速的强大起来。”海瑞坦诚道：
“等老臣察觉到的时候，江南集团已经无可匹敌了。告诉陛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呵……”万历从嗓子眼发出一声冷笑，背着手看向太监们道：“听听，这还是人话吗？这就是你们崇拜的海瑞啊！”
“皇上先别急着上头。老臣的原因有三，一是对方的强大超乎了想象，与朝廷一比，就像壮汉与婴儿一般。”
“切……”万历啐一口，想反唇相讥，可那份东厂报告，让他把话头憋了回去。
“二是对方以造福百姓、复兴华夏为宗旨，二十多年来，他们也是一直这样干的，而且江南集团是外向型的，一直致力于为我中国扩张疆土，让我汉人得到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让那些从前无解的矛盾，在扩张中得到缓解，甚至淡化消失！”海瑞接着双目放光道：
“此外，他们让土地亩产提高数倍，则是纵向缓解矛盾的法子——所以，大明完全可以度过中衰之劫，步入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