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你是嫌他动作太慢了吗？

　　“臣还有第三个理由，李铭绝无篡逆之意！”海瑞态度坚决地说道。

　　“哼，说得倒好听，不会像陈桥兵变那样，下面的人把他黄袍加身？”万历带着几分揶揄的口吻说道。

　　“陛下，下面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海瑞神情严肃，声音沉稳地说道，“因为李铭在集团大会上已经郑重宣告，谁敢妄言谋逆，一律以谋反论处，当场处死！”

　　“呃……”万历眼中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惊喜之色，他心里明白，李铭这一番举动，无疑是在给他争取挽回局面的宝贵时间。

　　海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紧接着说道：“陛下，您可千万别存有侥幸心理，李铭绝非是那种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若不是如此，他又怎能将江南集团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呢？”

　　海瑞的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万历的心上，让他再也难以心安。

　　“他的目标是要彻底消灭帝制，让这天下真正成为天下人之天下，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一家一姓的天下！”海瑞继续说道。

　　“什么？”万历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想恢复禅让制？”

　　如果真的像海瑞所说的那样，让下面的人都有机会当国君，那么那些人肯定会拼尽全力去拥护他，毕竟，谁都想过一把当国君的瘾，享受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万历不禁感到一阵恐惧。

　　海瑞缓缓开口：“皇上如此理解，倒也不算错。”他微微抬头，目光深邃而坚定，接着说道：“常言说得好，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个人若没有过多的私欲，便能坚守正道，不为外物所动，对于这天下，有人看得通透，并不想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而是愿意将天下拿出来，与天下人一同分享，在他们心中，天下不是用来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而是属于所有人的公器，因此，也无需为了保住自家的所谓天下，就对天下百姓处处提防，设下重重枷锁。”

　　海瑞稍稍停顿，目光直视万历，语气愈发沉重：“然而，陛下如今却认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己，仿佛这天下的一切利益都该归自己所有，而所有的祸患都应该让天下人承担，陛下肆意敲剥天下百姓，就如同榨取他们的骨髓一般残忍，致使无数家庭离散，子女与父母天各一方，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陛下一人的享乐欲望，陛下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认为这是自己的产业所产生的利息，理应由自己享用。”

　　说到这里，海瑞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经完全压过了万历的气势，他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陛下不妨看看李铭，与李铭一比，陛下简直就是一个孤立无援的独夫，李铭在天下人心中早已赢得了人心，如果李铭真的举起义旗，那将会得到无数人的响应。到那时，山河易色，局势将瞬间改变，而陛下，面对这样的形势，必败无疑，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万历被海瑞的话吓得脸色苍白，他倒退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试图用笑声来掩饰内心的恐惧，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他怎么不举啊？”

　　海瑞面无表情，冷冷地回应道：“老臣方才已经说了，举义旗需要有合适的时机和大义的名分，李铭深受先帝的恩宠，若不是陛下效仿桀纣那般暴虐无道，李铭又怎会轻易举旗呢？”

　　他冷冷一笑，说道：“陛下派出矿监税使，在天下肆意妄为，这难道是嫌他们动作慢，故意帮他们举旗吗？”

　　万历被海瑞怼得气势全无，闷声说道：“所谓的矿监税使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海公不必担心他们会胡作非为，朕会约束他们，让他们专门负责镇守监军的职责。”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说矿监税使只是个幌子，不过是他贪财的心思在作祟。

　　“叫什么名字都一样！”海瑞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毫不留情地说道，“只要陛下把中官派出去，他们肯定会搜刮民脂民膏，作恶多端！当年世宗皇帝为什么要召回各地的镇守太监？就是因为他在当藩王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那些宦官在地方上无恶不作的丑恶行径！”

　　张宏、张诚等几个大珰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暗暗恨道：真是个老不死的！

　　海瑞神色坚定地进言：“陛下，臣敢立下断言，只要将这些之人派出去，长则十年，短则数年，他们必定会做出祸及宗庙、危及社稷的行径！”说到此处，海瑞昂起头，目光仿若钢铁般坚毅，接着说道：“要是陛下一意孤行，执意要派他们出去，那老臣我愿效仿古人尸谏的大义，他们就休想轻易迈出这一步，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万历皇帝听闻此言，顿时就被震慑住了，毕竟朝堂上下谁都清楚，海瑞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绝不会轻易食言。

　　只见万历皇帝满脸怒容，咆哮着说道：“那依你所言，朕该怎么应对？难不成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肆意妄为，把朝堂搅得乱七八糟，就只等着灾祸临头吗？”此时的万历，尽显那既有些执拗又有些怂态的模样。

　　海瑞却是沉稳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回应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悲观，陛下其实是可以自救的，而且想要实现自救也并非难事。”

　　稍作停顿，海瑞更是加重了语气说道：“哪怕是想要保全宗庙的长久安稳，也绝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万历一听这话，原本浮躁愤怒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来了兴致道：“哦？那你且细细说来，朕倒要听听有何良策。”

　　海瑞微微躬身，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臣恳请陛下效仿先帝行事。”

　　万历一听提到父皇，心底不由泛起一丝不屑，暗暗嗤笑，在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太过软弱，丢了皇祖父好不容易夺回来的权威，才使得自己如今处理朝政这般吃力。

　　于是便撇撇嘴，略带嘲讽地说道：“可那些言官们都说我父皇整日悠游自在，对政务都懈怠荒废了。”

　　穆宗庄皇帝登基之后，秉持宽厚之政，行事沉稳内敛，不轻易打乱既有的阶层秩序来治理天下，着重于任用大臣，把握大的方向，不搞繁琐严苛的政策，倡导无为而治，让百姓在安宁中自我教化、自我端正，故而在短短六年时间里，国内安定和谐，众人都称其为太平天子。

　　海瑞神色严肃地说道：“先帝虽说有几分慵懒，脑子也不够灵光，还有些常人的毛病，但依老臣之见，先帝仍算得上是贤明的君主，倘若陛下能够效仿先帝，推行黄老之术，实行无为而治，亲近百姓、关爱百姓，心怀慈爱、谦逊节俭，必定能让天下人无不称赞，无人不衷心拥戴，如此一来，又有谁会去支持李铭起兵呢？”

　　“若是陛下能够以身作则、言传身教，让后世的皇子皇孙们都将百姓的心意放在心上，与百姓同悲共喜，那么太祖宗庙传承百代，也并非无法实现之事。”

　　万历听完后，冷笑一声说道：“哼，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宫傅的高明之策，就是想让朕当个摆件啊？”

　　“绝非是摆，。国家大事，关键在于祭祀与军事，祭祀有分祭肉的仪式，军事有授命出征的规矩，这些都是关乎国家根基的重要事项。”海瑞神情凝重地说道。

　　“陛下主祭的地位无可替代，像祈雨亲耕这类仪式，能彰显爱民之心。陛下只要把祭祀工作做好，每一次庄重的祭祀都是神圣性的强化，自然没人敢冒犯陛下。”海瑞神色严肃地说道。

　　“那这大明到底谁说了算？是朕还是李铭？”万历瞪大了眼睛，质问道，“父皇当年是有权不用，朕要让李铭死，他难道会答应？”

　　海瑞耐心地劝道：“国事艰难，关乎国家命运、百姓福祉，当家作主的人不应只考虑自身利益，而要让天下人受益；不能只考虑自身危害，而要让天下人不受其害。这样的人必定要比天下人勤劳千万倍。付出千万倍的勤劳，自己却享受不到好处，这不是世人所愿意的。”

　　“而且不当这个主就不会犯错，也无需承担责任，坐享其成又不必吃苦，可保立于不败之地，何乐而不为呢？”

　　万历满脸怒气，冲着海瑞说道：“海公，你莫不是欺负朕读书少？朕可是有考状元的本事，你区区一个举人，休想蒙混过关。”

　　“这不又是‘政归宁氏，祭则寡人’那一套吗？此前十五年，朕过的日子就是这样，毫无实权，纯粹是个摆设。这样的憋屈日子，朕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万历越说越气，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海瑞听闻，赶忙反驳：“陛下此言差矣，只负责祭祀，未必就是坏事。后主刘禅也曾说过‘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万历一听，顿时跳脚：“刘禅那是亡国之君，怎能与他相比！”

　　海瑞心中暗暗翻白眼，心想，若你能有刘禅一半省心，大明何至于有亡国之虞，他思索片刻，又举了个例子：“北魏宣武帝也曾说过‘政由江氏，祭则寡人’，而北魏在江瞻的治理下，恰恰进入了全盛时期。”

　　其实，‘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句话，原句出自《左传》，是卫献公所言。卫献公当年被赶出卫国，为了能重回卫国，他对当时掌权的宁惠子宁喜说了这样的话，其意思是，只要能让自身回国继续当国君，政事全都交给宁喜处理，他只需负责祭祀之事就行。

　　海瑞经过多年思索，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那就是“祭则寡人”的方案，他觉得这个法子着实不错，毕竟不做事就不会犯错，也无需承担什么责任，更不会挨骂说无道，况且有太祖的功德在，只要皇家一直秉持亲民爱民的理念，这皇位传承百代都不成问题。

　　海瑞对这个思考多年的办法十分满意，将其视为化解难题的最佳选择，他满怀期待地把这个想法和盘托出，继续说道：“虽说李铭一心希望废除帝制，但好在咱们大明得国最为正统，而且数千年来，万民早已习惯了帝制，所以啊，要是天下人还是期望有皇帝在，那最后呈现‘虚君实相’的局面，他李铭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