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与其做昏君不如做暴君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氛围中，昨日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经过寒夜的侵袭，都已凝结成冰，将那座庄严雄伟的紫禁城装点得银白一片，那原本熠熠生辉的黄瓦，此刻也被冰雪覆盖，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素白所笼罩，给人一种庄严肃穆又略带凄凉的感觉，好似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为即将发生的事营造出一种凝重的氛围。

　　午门外，百官们又一次聚集在此，他们有的整理着自己的官服，有的交头接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不安。就在这时，五凤楼上突然传来钟鼓齐鸣的声响，那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

　　按照朝廷的规制，这钟鼓之声是皇帝升殿举行大典、召集百官上朝的信号。

　　臣工们听到这熟悉又有些久违的信号，起初不禁精神一振，毕竟，许久都未有这样的场景了，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而，这份振奋转瞬即逝，他们的心很快就揪成一团，要知道，万历皇帝已经连续两年，连极为重要的元旦大朝都懒得举行了，如今却突然召集百官上朝，这无疑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在众人心中，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才会打破这样的惯例。

　　这时，宫门缓缓敞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两列全副武装的净军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排队走出来，他们在左侧门前相对站定，宛如两尊威严的守护者，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随后，一名太监迈着小碎步从宫中走出，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然后拖长腔调高唱道：“皇上御皇极殿，召百官见驾！”那尖锐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开来，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这一指令。

　　伴随着啪啪啪的净鞭声，百官们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开始列队缓缓前行，他们的脚步虽然沉稳，但心中却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担忧。

　　一行人穿过紫禁城的大门，走过内金水桥，那桥下的河水早已结冰，在阳光的微弱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他们继续前行，穿越幽深的皇极门，最终来到了只有大朝才使用的正殿皇极殿中。

　　当百官们走进皇极殿，便看到万历皇帝已经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了身着最为隆重的冕服登场，头戴十二旒冕，那冕旒垂落，尽显庄重威严；身穿十二章服，每一章纹都仿佛承载着天下的期许；腰间悬着天子剑，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皇帝端坐在“敬天法祖”的蓝底金字匾额之下，双目之中凶光毕露，死死盯着鱼贯而入的众臣工。

　　待申时行引领百官依照礼仪向万历皇帝恭敬叩拜完毕，万历皇帝却并未如往常一般吩咐平身，而是责令张宏宣读上谕。

　　“诏曰：朕深知人伦之大，父子关系当属首位；天理之道，君臣之间的纲常至关重要！如今有大奸之人李铭，出身阁门，世世代代承蒙国家恩泽，本应思报效之恩，竟做出欺罔之罪！此人公然连结党羽，肆意败坏朝纲。更为嚣张的是，竟私立所谓政府，还豢养私人军队，此等行径，堪称千古第一逆贼！朕日夜忧心，唯恐天下因此陷入危局！”

　　这份诏书因特殊情况，无法交由阁臣起草，只能让司礼监临时凑合撰写，臣子们一听，便察觉出这是对《三国演义》中衣带诏的改写。

　　即便这份诏书存在粗劣模仿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它在朝堂之上引发的爆炸性效果。

　　刹那间，皇极殿中仿若炸开了锅，百官皆如遭晴天霹雳一般，纷纷直起身子，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惊万分的神情，整个皇极殿被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所笼罩。

　　申时行只觉一阵晕眩，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张宏接着宣读道：“海瑞乃国之元老，朕倚为股肱，却投附逆贼，身亏臣节，已被朕诛杀当场……”

　　随着宣旨声，四个净军抬着一块门板从大柱后走出，门板上那具穿着一品官服、双目圆睁、全身浴血的尸首，不是海瑞又是谁？

　　“海公！”

　　“宫傅！”

　　“刚峰兄……”百官再也顾不上什么君前礼仪，纷纷惊呼着爬起来，红着眼围了上去，皇极殿中顿时乱成一锅粥，连御史也乱了套，无人维持秩序。

　　万历帝纹丝不动地端坐在龙椅上，只有紧紧攥着剑柄的虎口发青，泄露出他内心的慌张。但昨晚他通宵未眠，已经想清楚了——海瑞之死，瞒是瞒不过的！

　　与其低声下气地解释海瑞是自杀的，倒不如说这是自己造成的！道理很简单，海瑞为何会对自己如此绝望，以至于选择在君主面前自尽？一顶昏君的帽子扣上来，已经足够李铭举旗造反了。

　　所以，这笔账还是得算在自己头上，与其被当成昏君，还不如当个暴君，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只有像祖父和太祖那样，打！打！打！杀！杀！杀！先下手为强，拿出铁血手段镇压那帮反贼，就不信堂堂大明天子，拥兵数百万，真会像海瑞说的那样不堪一击。

　　万历暗暗咬牙给自己打气，又冷声对张宏道：“继续念！”

　　“喏……望众臣工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勿令有负！钦此！”

　　“喏！喏！喏！”全副武装的净军齐声应和，鱼贯而入金殿，张鲸亦是顶盔戴甲，在几个番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殿中，高声道：“臣等奉旨讨逆！”

　　“先把此处的奸党给朕擒住！”万历底气更足，大手一挥下令道。

　　“呃，陛下，具体要抓哪些人？”张鲸略显卡壳，他刚赶至，还没与皇上对过口径。

　　“蠢货，身为厂公，这都分辨不清！”万历瞪他一眼，而后面向阶下围着海瑞哭泣的百官，高声喝道：

　　“今日朕便要看清，谁是逆党，谁是忠臣！莫说朕不教而诛！现给予你们机会，自认是我大明忠臣者，以及先前与李铭一党有牵连，如今愿改过自新、幡然醒悟之人，皆可站于左边！朕承诺既往不咎！”

　　稍作停顿，他目光冷峻地扫视百官，说道：“那些执意与李铭一路走到黑的，站于右边，朕也算你是英雄好汉，会给你个痛快！”

　　百官被万历这番话弄得有些发懵，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许国猛地抬高声音，高声向皇帝质问起来：“陛下，您总得先给我们解释一下，杀害海宫傅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海瑞大人，那可是大明第一忠臣啊，在百姓心中，那是备受敬仰的存在，更是太子太傅、刑部尚书，身担诸多要职，可如今，怎么就被陛下一句话定为逆贼了呢？即便陛下您手握证据，那为何不经过三堂会审，让海公的罪行在天下人面前昭告清楚呢？”

　　王家屏也紧跟着大声说道：“是啊，陛下！遥想当年，英宗皇帝要处置于少保时，那也是先让科道进行弹劾，再交由三法司仔细审判，最后坐以谋反罪名，才判处死刑，即便如此，当时天下人都为于少保感到冤屈啊！如今陛下您这样草率地就处置了海宫傅，难道就不担心引发天怒人怨吗？”

　　刘东星更是义愤填膺，只见他猛地拂袖，然后毫不犹豫地率先站到了右边，激昂地说道：“没错！如果海公这样的人都被定为逆贼，那咱们这些人也没脸说自己是忠臣了！”

　　刘东星这一举动，仿佛吹响了号角，大臣们见状，纷纷响应，一时间朝堂上哗啦啦一片声响，众人齐刷刷地抬着海瑞的尸首，坚定地站到了右边，用这样的行动表达着他们对海瑞的支持和对皇帝此番行为的不满。

　　若要真正较量智谋，万历这位皇二代又凭何与朝堂顶尖的大学士们相抗衡？

　　不过寥寥数语，几位大学士便轻松化解了万历苦思一夜的棘手难题，更是在瞬息之间扭转了局势，占据了大义名分。

　　如此一来，即便是那些原本忠心耿耿站在万历这边的大臣，此刻也难以再坚定地站在左侧，毕竟那样做无异于与整个文官集团彻底决裂，也会将江南集团得罪殆尽。

　　转瞬之际，就只剩下申时行还在原地未动。

　　作为首辅大臣，按常理他本应立刻出面调和矛盾，然而万历事先并未与他通气商议，显然早已将他视为不可信赖之人，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他无奈地瞥了万历一眼，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随后也站到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