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观望
万历十九年三月十二日，郑一鸾带着他的唐山卫戍部队，推进至三河县大厂一带。
大厂曾是元朝皇家马场，俗称“大场”，后谐音演变成“大厂”，如今虽不再养马，但平坦地形依旧。
在距潮白河五里处，两军相遇，一万唐山卫戍部队对面，是大明皇帝直属的十万三大营精兵，除两万留京城的神枢营官兵，三大营已倾巢而出，此外，潮白河南岸及三河县城一带，还有近十万官军虎视眈眈。
这场兵力悬殊的焦点大战，吸引众多目光。除北京的皇帝、浦东的李铭等双方统帅外，各地镇守大将也密切关注战果。
天下第一关牌匾下，杨四畏手扶箭垛，举目西眺，似想亲眼目睹这场生死之战。
前往京师有六百里之遥，即便升起戚继光留下的热气球，恐怕也看不到什么实质景象，只会是满心的落寞。
他却不敢有丝毫离开山海关的举动，李铭交给他的任务，就如同钉子一般，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里，其目的在于防范戚继光率领军队南下，这已然超出了单纯战斗层面的考量。
子弟兵与戚家军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子弟兵就是脱胎于戚家军，李铭深知其中的复杂渊源，他实在难以想象，当自己的指战员与戚继光对上时，军心会混乱到何种地步，那场面，或许不是简单的调度和指挥能够控制的，很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动荡和不安。
基于这样的担忧，李铭必须采取策略，他首先要做的，是将戚继光调离关外，只有这样，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潜在的威胁，同时，他安排杨四畏坚守门户，务必将戚继光挡在山海关之外。
李铭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他相信戚继光在经历了诸多事情后，应该不会再轻易涉足这浑水之中。
而且，从时间角度来看，如此短暂的期限里，戚继光即便有能力，想要完全掌控那些在辽东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将门，也绝非易事。
可毕竟戚继光有着“奇迹的光”这一称号，他的军事才能和威望不容小觑，谁能确切知晓，他会不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真的带着军队归来呢？在这风云变幻、局势动荡的时期，人心是最难揣测的，反复无常，似乎才是一种常态。
就连杨四畏，也并非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跟着李铭干的。
在这天下大乱的关键时刻，谁都知道，手中握有军队，就如同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和话语权，堪称一方霸主，说实话，那些总兵们，又怎能没有拥兵自重的想法呢？即便不至于立刻割据一方，至少也会观望形势，待价而沽，寻找最有利于自己的时机和出路。
杨四畏原本想着大显身手，可唐山保卫战的结果却让他大为震惊，满心的期待瞬间凉了半截，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接下来的三河之战，官军还是惨败，那他就彻底认清形势，老老实实听从命令，让干啥就干啥，只盼着等这乱世平定后，凭借之前的功劳能混个富贵前程。
但如果三河之战官军赢了，那可就得好好琢磨琢磨自己日后的地位问题了，比如能不能只听调令而不用亲自去觐见之类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宣府镇，总兵官李如松正热情接待前来拜访的宁夏总兵官麻贵，麻贵是奉了三边总督魏学曾的命令，带着山西四镇的五万边军进京勤王的。
麻贵到了李如松的地盘，李如松自然要好好招待，麻贵也没客气，直接到总兵府做客。在这种局势不稳的时候，麻贵也想摸摸李如松的想法。
两人都是直性子的人，没那些弯弯绕绕，酒喝了几轮后，麻贵就严肃地问李如松：“子茂，你难道没收到进京勤王的圣旨吗？”
“收到了。”李如松坦率地说道，“不过我这边上头还有巡抚和总督，这类事我可做不了主。”
麻贵上头自然也有督抚，只是那三边总督魏学曾，曾是当年张居正的死对头，万历十五年后，才被朱翊钧重新起用，自是要竭力报效皇帝。
而宣大总督汪道昆，是歙县人……并且还是李铭一手起复的，立场各异，选择自然也就不同。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想报你爹那一箭之仇？”麻贵低沉地说道。他深知李如松这般勇猛之人，手里若有圣旨，怕是根本不会把督抚放在眼里。
所以他觉得李如松按兵不动，很可能是其本身就不想行动，这才顺水推舟罢了。
“我父亲安然无恙，为何要报仇？”李如松熟练地摆弄着纯银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粗大的雪茄。
看着李如松这副模样，麻贵心中涌起一丝恍悟。
“你不会也是……”
“也是何意？”李如松笑眯眯地问道。
“也抽胜利牌雪茄吧？”麻贵从袖中抽出一根雪茄，居然是同一牌子的。
两人顿时露出遇见知音般的神情。
“真没想到，老麻你这般浓眉大眼的模样，居然也抽起雪茄了。”李如松一边说着，一边笑呵呵地给麻贵把烟点上。
麻贵猛吸一口，脸上满是陶醉之色，说道：“这玩意儿的诱惑，简直让人难以抗拒啊。”
“是啊，这玩意太容易让人上瘾了。”李如松笑着应和道。
“你这抽雪茄的年头可不短了吧？”麻贵好奇地问道。
“当年跟着我师父学会抽这雪茄之后，就再也没间断过。”李如松回应道。他口中的师父，乃是徐渭……
“那你呢？抽了多久了？”李如松追问。
“我呀，接触这雪茄的时间，可没你那么久。”麻贵缓缓说道，“白庙乡之战，你还记得吧？”
“嗯，万历十二年的事了。”李如松点点头。
万历十二年，那可是发生了震惊天下的大事，平凉卫指挥使哈林，竟指示手下部众伪装成土匪，对江南集团移民办展开了血腥洗劫，这就是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平凉惨案”。
惨案一经发生，后果极为严重，从三边总督开始，往下的一系列官员都受到了严厉惩处，统统被一撸到底，而麻贵也在此时紧急调任固原总兵一职。
麻贵苦笑着说：“当时我确实带着军队把白庙乡给围了，可我压根就没动手，就只是在外围布置了些防御。”他无奈地摇摇头，“结果却白白背上了个刽子手的恶名。”
李如松轻声问：“那出手的究竟是谁？”
麻贵点了点头，说：“就是他们，亲眼目睹他们是如何将那有着坚固营寨防守的白庙乡直接夷为平地的，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这样的朋友，我交定了。”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笑过之后，麻贵压低声音说：“现在说说吧，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跟你一起，同进退。”
李如松微微抬头，神色平静地说：“先在我这儿抽两天雪茄，等看看结果再说吧。”
麻贵听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李如松的父亲此时已经是西北公司董事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