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文官和勋贵
朱翊钧即刻下令,把定国公徐文璧与成国公朱时懋从诏狱中带来,又召正在闭门思过的英国公张元功至翊坤宫。
随后,朱翊钧对他们动之以情,细细诉说他们家族与皇室那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以及世代所受的无上荣宠。
事实上,朱翊钧所言并非虚夸,这三大国公家族着实是承蒙皇恩最为深厚的几家。
定国公一脉,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乃是徐达的小儿子,也是朱棣的妻弟。朱棣举兵前夕,建文皇帝收到线报后,曾就此询问徐增寿。徐增寿回应道:“燕王与孝康皇帝血脉相连,已然富贵至极,怎会兴起造反之事呢?”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后,徐增寿依旧对其忠心耿耿,暗中往来,多次传递关键消息,后来此事被人告发,建文皇帝便将他囚禁起来,朱棣率兵攻入金川门时,建文帝一怒之下将徐增寿斩杀于右顺门庑下,之后便举火自焚。
朱棣对徐增寿的离世痛心不已,永乐二年,追授其为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到徐文璧这一代,已然是第七代定国公了,历代定国公皆享高官厚禄,肩负重任,在朝堂之上位列首位。
第一代英国公张辅,乃是朱棣靖难之时先锋大将张玉的儿子,当年那东昌之战,张玉挺身而出,为了护得朱棣周全,毅然决然地闯入敌军阵中,张玉虽奋力拼杀,终究还是力竭而亡。
张辅承袭了父亲的职位,从此便跟随朱棣南征北战,他历经无数战役,凭借着自身的智谋和勇武,逐渐崭露头角,到了永乐后期以及宣德朝,张辅已然成为了朝廷的头号大将,威名远扬,尤其在平定交趾的战役中,他更是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后来,在土木堡之变中,张辅不幸战死,令人叹息,父子两代皆为朱家王朝奉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英国公的爵位传到张元功时,已经是第五代了,相较于先辈们的辉煌,张元功的处境稍微有些逊色,不过,这也并非是皇室亏待于他,实在是他自己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在此之前,张元功也曾总督京营戎政,可见皇室对他还是委以重任的,只是他未能将这重任完美地承担起来,才导致了后续发展不如先辈。
第一代成国公朱能,那也是一位与张玉齐名的靖难大将,在朱棣造反的艰难历程中,朱能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他武艺高强,智谋过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朱棣的成功登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当朱棣造反成功后,大封群臣之时,朱能位列功臣第二,足见其功绩之显赫,后来,朱能在南征途中不幸病逝,令人痛心。
成国公的爵位传到了朱时懋这一代,此时已经是第十代了,原本按照正常的袭爵顺序,爵位怎么也轮不到朱时懋,但朱时懋的哥哥朱时泰,在万历二年袭爵之后,同年就不幸去世了。
而朱时泰的侄子朱应祯在袭爵之后,又因为卷入丑闻,在万历十四年自杀身亡,这样一来,家族中就出现了爵位空缺的情况。
当时朱时懋的侄孙朱鼎臣才仅仅四岁,远远达不到袭爵的年龄,在这种情况下,爵位总不能一直空着吧,于是,朱时懋稍作运作,便也当上了国公,过了一把瘾。
这三家,曾经受过朱家的恩惠,这恩情重如泰山,本是难以偿还的,既然如此,那便只能不还了。
当然,这话是不能明说的,至少在表面功夫上,还得做足了,在万历皇帝面前,他们三人还是得装作一副忠心耿耿、恪守本分的模样。
在这三人之中,徐文璧和朱时懋的处境尤为艰难,他们在那阴森恐怖的诏狱之中,已经被关押了许久,作为集团高层,他们本应有着尊贵的身份和优厚的待遇,可如今,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与申时行不同,他们可没能得到特殊的优待。
负责看管他们的张鲸,虽然没有对他们施以严刑拷打,可那反复无常的提审,却如同一把把利刃,一次次地刺痛着他们的心灵,每一次提审,都是一场精神的折磨,让他们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而且,那诏狱之中的食宿条件极差,阴暗潮湿的环境里,虱子、跳蚤肆意横行,甚至还有老鼠时不时地跑出来吓人。这样的环境,对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地狱般的煎熬,时间一长,他们的精神早已变得脆弱不堪。
在这样的折磨之下,两人终于承受不住,对着苍天发下毒誓。他们声称,自己绝对没有背叛皇上的意思,当初跟着李铭,不过是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希望能为国家的繁荣尽一份力,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同时,也期望能借此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这本是出于一片好心啊。
如今,外面的局势闹得沸沸扬扬,一片混乱,他们看着这局面,心中也是十分痛心,于是,他们表示,如果皇上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愿意亲自前往江南,去说服李铭罢兵。他们希望结束如今南北暌隔、彼此相持不下的局面,让国家重新恢复和平与安宁。
而张元功也在一旁表态,他说自己虽然一直以来与西山集团没有什么往来,也从未收过他们一分钱,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依然愿意为了皇上,为了国家的稳定,奔走效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三个国公那略显软弱的行事表现,让万历那饱受折磨、几近破碎的自尊心,总算稍稍恢复了些许。
“那就有劳三位了。”万历强自矜持地说道。
“不过,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空口白话地去和别人谈啊。”这三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在官场这个大集团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长进和门道的,朱时懋微微歪着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还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诚意来,这样我们才好帮着皇上去交涉、去说话呀。”
“是啊,是啊。到了如今这一步,有些事情确实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
万历听了,心里一阵不舒服,暗自思忖,好嘛,看来平日里他们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你们先和申先生仔细磋商一下吧,等有个大致的方向和方案了,再过来跟朕说。”万历吩咐张宏,将这三位国公和申时行妥善安排好,让他们在与长春宫相邻的地方住下,以便随时沟通交流。
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内外有别、男女大防之类的规矩了……
在那长春宫中,几人的磋商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想想也是,他们本就是一路人,有着相似的立场和利益诉求,自然容易达成共识,商讨起来也就顺利许多。
申首辅乃是苏州籍,申时行的两个儿子皆在玉峰书院求学,其中老二更是担任着集团马六甲特别行政区槟城市的市长一职。
申时行和勋贵们的诉求较为相似,大体上都是期望以“虚君实相”这类形式来维持皇帝的存在,此类群体可大致归为保皇派。
就申时行而言,他所接受的教育、过往的人生经历,再加上如今身为帝师首辅的特殊身份,使得他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必须站在皇帝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毕竟,若不如此,日后青史之上,又将如何看待他呢?
除此之外,申时行还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人物,对于文官集团而言,将皇权限制在特定的框架之内,这乃是他们两百多年来坚持不懈、代代传承的集体意识。
当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既能把皇权彻底打翻在地,让其永无翻身之日,又不至于使其完全丧失生机,同时,还可让皇帝成为文官集团用来防止自身被干部体系边缘化的有力护盾。
这对于通过科举途径出身的文官集团来说,是让自己能够持续留在历史舞台之上的最后契机!
尽管这些家族子弟都接受了新式学校教育,在集团中担任要职,但若有机会稳固自己的显赫地位,又怎会轻易放弃呢?
至于那三位国公,他们并非愚钝之人,然而面对申时行这位正宗的状元,差距便显现出来了,不久后,他们便把申时行视作自己人,对其言听计从。
申时行说服他们的过程颇为简单,依据的仍是那套阴阳理论。
从阳面来看,你们世代蒙受皇恩,家族一直钟鸣鼎食,富贵荣华,却一点余地都不给皇帝留下,这实在难以说得过去。
从阴面而言,你们家族的铁券是谁赐予的?一旦失去皇帝,你们祖传的国公爵位也将不复存在,既然李铭无意登基称帝,那我们还是得设法保住皇帝之位,哪怕皇帝只是做个摆设,对双方而言都有着数不清的好处。
比如保住皇帝,便能保住祖传的爵位,对于这一点,三国公心中十分明晰,在这样的利益考量下,他们与文官所提出的“政由李氏,祭则皇室”方案一拍即合,迅速达成了初步协议。
首先,皇帝需立即下诏罪己,在这道诏书中,要清晰说明海瑞之死的真相,诚挚地承认“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将一切过错都揽于自身。
同时,要公开承认江南集团的合法地位,这是安抚相关势力、稳定局势的重要举措,对于那些被关押的集团员工及相关人员,必须立即予以释放,并且给予死者相应的抚恤,以此展现朝廷的善意与公正。
在确保皇室地位和利益得到相关承诺之后,皇帝便可圣天子垂拱而治,将行政司法权力永久授予臣子,而在具体措施方面,比如对内阁进行扩充,除了原有的专职内阁大臣外,还将九卿纳入内阁之中,效仿“周召共和”的模式施行共和行政。
如此一来,国家大事将由内阁大臣们共同商议决定,避免了权力的过度集中,也有助于集思广益,做出更为合理的决策。
当然,为了确保新的权力架构能够顺利运转,还需立即邀请李铭赴京担任首任内阁总理。
当万历看到这份草案时,内心的抵触情绪瞬间爆发,他坚决拒绝了这一提议,那愤怒的情绪仿佛一万头神兽在心中奔腾而过,对四位大臣的提议充满了不满与抗拒。
但局势所迫,他也明白,若不应允,自己便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叛军的炮轰威胁或许明日就会降临京城……
申时行为皇帝进行了一番心理疏导,充分给予了他台阶,万历最终不得不点头应允。
申首辅担心事情有变,当场就起草了圣旨,请皇帝用印之后,即刻向天下颁布。
让万历亲笔给李铭写信说明情况,消除彼此间的误会,并诚挚邀请他进京担任内阁总理。
信其实是申时行早已写好的,万历只需抄写一遍即可。
即便如此,万历仍觉得万分屈辱,难以提笔。
“只签个名可以吗……”
“不行,必须亲笔书写!”申时行态度强硬地说:“陛下此刻除了展现诚意,还能拿出什么?若不把诚意做足,谁会同情你呢?”
万历咬牙切齿,但对他来说,度过这一难关,继续稳坐皇位才是重中之重。“好吧……”
于是,万历只能忍气吞声地抄写完信件,署上自己的姓名,并盖上私章。
申时行把信笺仔细叠好,装入信封,稳稳地递到朱时懋面前,神情郑重地说道:“劳烦你走这一趟,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赵公手上,切不可大意。”
朱时懋当时歪着脖子,点头颇为费力,便微微竖起大拇指,以作回应,算是应下了这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