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保皇党
夜幕降临,一轮暗红色如血般的圆月缓缓从东方升起。
几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杂色马车,彼此间隔大约一里的距离,依次从玄武门驶出宫城,而后又顺利通过北安门出了皇城。
接着,这几辆马车沿着鼓楼下大街一路向北行进,当它们来到钟鼓楼前时,正好晚钟声响起。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身着员外打扮的朱翊钧,静静地凝视着京师的钟鼓楼。他自幼年时就时常听到这熟悉的钟鼓声,可直到今日,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它们的真容。
朱翊钧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暗自思忖,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次听到这熟悉的钟鼓声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的遭遇堪称这一年里最为悲情的了。
在马车里,两宫太后各自搂着一个皇子,看到朱翊钧落泪,她们也不禁纷纷哭起来。
“我要母妃……”三皇子朱常洵在陈太后的怀里吵闹起来。
“别哭了,再哭他们就把你煮了!”陈太后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吓唬他,生怕他会不小心暴露了行踪。
这时,朱翊钧才突然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居然把郑贵妃给忘记了。
不过事已至此,现在再回去显然是不合适的了,算了,此事就暂且搁下,等下次再想办法吧……
马车缓缓驶过钟鼓楼后,顺着鼓楼西斜街一路前行,直至尽头,便抵达了德胜门。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辰宫门应当早已紧闭落锁,然而,此时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宫门已被御马监接管长达半年之久。
张宏稍稍露了一下脸,守门太监见状,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吩咐手下之人将虚掩的城门悄悄拉开一道缝隙,放这几辆马车缓缓驶出。
万历皇帝就这样颇具讽刺意味地从德胜门逃出了京城,不过,只要能平安逃出来,众人也算是松了口气。
马车前行不远便停了下来,原来此处早有东厂番子悄然等候。他们引导着皇帝一家登上一艘小船。
而那几辆马车则径直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小船则沿着护城河蜿蜒前行,最终绕到了阜成门南码头。
码头处同样停放着几辆马车,皇帝一家再次下船登马。
“张鲸这次办事靠谱!看来还真是长进不少啊……”目睹此番行动如此有条不紊、专业高效,万历皇帝不禁在心中暗暗赞许一声,当下便决定日后不再将张鲸当作自己的出气筒了。
随着车队逐渐远离京城,皇帝一家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兴奋之感。
或许,这就是挣脱樊笼、重获自由的感觉吧。
在血月高悬、时至中天的时分,也就是大约两个小时之后,那辆承载着特殊使命的马车缓缓行驶到卢沟桥前,却陡然停了下来。
万历皇帝心中满是疑惑,他缓缓拉开车上的帘子,朝着外面张望,仅仅一眼,他的心便如同坠入了无尽的深渊,沉到了谷底。
放眼望去,桥上桥下皆是一片火把的海洋,那密密麻麻的火把,随着人群的晃动而不断跳跃着,仿佛是燃烧着的愤怒之火。粗略估计,拦在前面的人群少说也有好几千人。
负责赶车的锦衣卫察觉到情况不妙,心里十分着急,赶忙用力拉紧缰绳,试图调转车头,想要寻找一条突围的出路。可就在这时,周围的人群像是被激怒的潮水一般,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都走开!”锦衣卫扯着嗓子大声呵斥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和焦急,“北镇抚司办差,你们难道不要命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儿耍威风?!”老百姓们纷纷怒不可遏地大声叫骂起来,眼中满是愤怒和仇恨,他们一边怒吼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那几辆马车用力丢去。
只听见“砰砰”的声音不断响起,车厢的壁板被石块砸得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击穿,不仅如此,还不时有土块和石头从车窗的缝隙中飞了进来,在车厢内四处弹跳。
两位太后和两个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一个个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万历皇帝深知,此刻自己必须要出去喝止这些愤怒的百姓,否则局面将会愈发难以控制。可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原来,为了此次行程的保密性,随行的护卫人数本就不多,而此时,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老百姓,那些护卫瞬间就被冲散,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只留下这孤立无援的马车和车内惊慌失措的人们。
情绪激昂的百姓们开始一辆车接着一辆车地仔细寻找,他们口中所说的“昏君”,仿佛不把这昏君找出来就绝不罢休,终于,在中间的那辆车上,有人发现了皇帝一家的身影。
在万历求雨之时,京城的百姓都曾见过他,故而一眼便将其认出,随后便准备将万历拖出来狠狠揍上一顿。
就在这紧张时刻,有一人挺身而出,大声喝止了百姓,此人正是去年最先发动起义的人之一,没想到此次他又发起了卢沟桥围堵一事,由此可见,过去一年他定是未曾闲着。
张启说话颇具威望,百姓听闻后,便松开了万历的衣领。
万历赶忙狼狈地躲进车里,这一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毕竟,皇帝离开了那象征皇权的金銮殿,没了平日里前呼后拥的随从撑场面,也不过是个胆小怕事之人罢了。
张启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官道之上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只见有大队骑兵手持火把,疾驰追来。
张启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别看这皇帝此刻一副狼狈模样,却依然是众人心中的“心头肉”啊。
待那队人马行至近前,众人看清,来者正是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张元功,他们身后还跟着西山集团的安保大队。
百姓们对西山集团与江南集团的关联感到迷茫,常常将二者视为同一阵营,因此,当他们见到安保大队时,反应就如同以往见到官军一般。
“多谢各位将皇上追回,我们未能妥善看护,实属失职。”徐文璧向众人礼貌地拱了拱手,说道:“夜已深,大家先散去吧,日后我定会设宴款待大家。”
百姓们正欲散去,张启却突然沉声道:“慢着!”
“不知公爷打算将皇帝带往何处?”
“此话何意?皇帝自然是要回皇宫的。”徐文璧打量了张启一番,心中觉得此人不简单。
“这可不行,皇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绝不能让他再回到宫中。”张启张开双臂,高声喊道:“我们要将他送往江南接受审判!绝不能让他重返宫廷!”
“对!”百姓们也纷纷附和,大声喊道:“回去只怕又会拖延时日!我们要让皇帝到江南受审!”
“你们!”徐文璧气得脸色铁青,这些乡野之人,实在是得寸进尺,他本想以平和之态与他们交流,却不料他们如此不识好歹!
他之所以能及时追来,是得到了文官们的通知。
如今,保皇党深陷严重的危机之中,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京师已不再重要,已然不再是帝国的心脏所在,国家同时在打三场,不,实际上是四场战争,可令人震惊的是,居然完全用不着他们这些保皇党。
这一现状让保皇派感到极度恐惧,要知道,人的价值往往体现在被需要之上,只有被人需要,才会显得重要,而一旦不被需要,就随时可能被舍弃。
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们迫切地想要把皇帝接回宫里,因为只有这样,至少皇帝还会需要他们,他们在朝中也才有一定的立足之地。
这帮在他们眼中的“刁民”居然敢公然唱反调。
若是让这些“刁民”得逞,把皇帝送去江南接受审判,那么不管朱翊钧最终能否保住性命,帝制都极有可能会被终结,这是保皇党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你是什么人?是谁指派你过来的?”张元功并未在西山集团待过,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去装,直接用马鞭指着张启,神情冷峻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叫张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们不认识我,这很正常,毕竟你们这些当朝的公卿大臣,何曾真正把咱这些平头百姓放在眼里过?”张启抬高嗓音,声音洪亮且充满力量,“没人指派我来这里,我们老百姓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遍布各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除掉那些如同毒蛇猛兽一般,将我们的血汗吸干、把我们的血肉啃尽的家伙!”
他这一番话,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简单直接却又切中要害,让在场的老百姓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共鸣,不少人甚至生出一种想要紧紧跟随他的冲动。
“听好了,在谈判结束之前,皇上依旧是你们名正言顺的皇帝!”张元功扯着嗓子,大声呵斥道,试图用身份和规矩来压制这群他眼中“以下犯上”的百姓,“都给我散了!别在这儿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
他这话刚出口,就引来了百姓的反感。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皇帝都怂得跟条狗似的,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威风,摆什么架子,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一个老百姓情绪激动,忍不住开口大骂张元功,字里行间满是不屑与愤怒。
周围的百姓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这笑声里,是对张元功平日里作威作福却此刻还妄图用老一套来吓唬他们的嘲讽,也是对当下局面的一种宣泄。
张元功被笑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恼羞成怒之下,再次吼道:“别给脸不要脸,再这么闹下去,可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抓人可就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可他不知道,自从李铭解开了套在百姓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大家心里头的那股子倔劲儿就被彻底激发出来了,以前的畏惧、顺从,早已被愤怒和不甘取代,他想靠旧有的权威和威胁来唬住众人,无疑是打错了算盘,只会让局面越发糟糕。
眼见张元功还在那儿色厉内荏地叫嚷,不少百姓壮着胆子,纷纷拿起手中的火把,朝着两位国公的方向用力投掷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着百姓们压抑已久的怒火。安保队员们见状,急忙行动起来,迅速将两人护在身后,试图挡住这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击”。
“我最后警告你们,我数三个数,要是再不让开,我可就真的要抓人了!”张元功铁青着脸,额头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道,可他那略显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此刻外强中干的本质。
三个数的倒计时结束,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理会他,反而加快脚步,拉着各自的马车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