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小蝶那虚弱却石破天惊的警告冻结了一瞬。
中继站内陈旧设备发出的微弱嗡鸣、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的轨迹、甚至几人胸膛中心脏的搏动,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而后又压缩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凌玥的手指悬在日志本的传输确认键上,指尖冰凉。
她猛地抬头,看向平台上的黑鸢。
黑鸢的脸上,那惯常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类似精密仪器遇到计划外变量时的、快速的评估与重新计算。
他的目光掠过凌玥,扫过她怀中微微波动光芒的能量源,最后与鸦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对上。
司徒戾可没有这样的静默。小蝶的警告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粒火星。
“狗杂种——!果然没安好心!”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独臂肌肉贲张,手中那截锈蚀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被他用尽全力掷向平台上的黑鸢!这一掷含怒而发,力道惊人,钢管旋转着,直取黑鸢面门!
黑鸢甚至没有大幅移动。
他只是微微偏头,钢管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铛”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他身后一台老旧的服务器机柜上,撞出一片凹陷和四溅的火星。
“司徒!停手!”鸦厉声喝止,但他自己已迅速移动,挡在了凌玥身前,仅存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身体微弓,进入了彻底的战斗戒备状态。
他看得出,司徒戾的含怒一击虽猛,但黑鸢的闪避显示出其身体反应速度和战斗素养依旧远超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贸然全面冲突,胜算渺茫。
高石吓得缩到了凌玥身后,死死抱着能量源。
黑鸢的目光重新回到凌玥身上,忽略了司徒戾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了一些:“看来,我们的‘小客人’恢复了一些不得了的感知能力。”
他对着能量源方向,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指令矛盾’……有趣的描述。那么,你是否也感知到了,矛盾指令的根源,以及哪一条拥有更高的优先权?”
他这是在反问小蝶,更是在变相承认小蝶的警告至少部分属实!
小蝶的能量源光芒持续波动,她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连贯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虚弱和困惑:“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指令印痕……很深……一条来自‘设施’中央指挥协议,要求‘获取并上报伊莎贝尔博士所有关键研究数据,评估并清除潜在威胁’……另一条……更古老……更模糊……隐藏在前者之下……关键词是‘保护特定频率亲和者’,‘确保方舟火种延续’……两条指令在‘评估清除’与‘保护延续’上存在逻辑冲突……你现在……正在尝试同时满足两者……所以‘录制’并准备‘选择性上传’……”
方舟火种?
保护特定频率亲和者(显然指凌玥)?
这与伊莎贝尔提到的、凌振峰参与的“方舟计划”理念部分吻合!而“设施”的清除指令,则代表了另一方势力。
黑鸢,这个“幽影”,竟然同时承载着互相矛盾的深层指令?!
“你是‘设施’的狗,但又背着‘设施’执行别的命令?”司徒戾喘着粗气,独眼通红,试图理解这复杂的信息,“你到底是谁的人?!”
黑鸢没有直接回答司徒戾,而是看着凌玥,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坦诚的复杂:“凌玥,你父亲凌振峰,伊莎贝尔博士,还有早期‘方舟计划’的少数核心成员,他们曾相信人类有一条不同于‘净化’或‘臣服’的第三条路。
这条路的初始指令和最高优先级,被以某种方式,烙印在了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守钥人’或‘执行者’的底层协议里。它甚至优先于我们后来被赋予的、来自龙城或‘设施’表层的任务指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设施’高层,或者说艾琳所代表的派系,早已偏离初衷。他们想要的是掌控‘巡天者’的力量,或者至少是清除所有不可控因素(包括你)。我表面的任务,是融入他们,获取情报,并在必要时……执行清除。但我底层的‘方舟指令’,要求我优先确保‘火种’(你和伊莎贝尔的研究)的安全与延续。”
“所以你在‘摇篮’出卖我们?害老子丢了胳膊?!”司徒戾怒吼。
“那是为了获取艾琳的完全信任,接触‘摇篮’核心,并引导你们触发你父亲的后门——否则你们早已死在龙城核心区,或者被‘设施’的全面围剿捕获。”黑鸢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代价确实存在。但结果导向了现在:你们活着,接触到了伊莎贝尔的遗产,而我,拿到了进入更高权限区的‘钥匙’。”
他看向凌玥手中的日志本:“索要‘安全阈值’数据,既是满足‘设施’指令的要求(获取并上报关键数据),也是为了我自己验证一些事情。‘录制’和选择性上报,是为了在矛盾指令间寻找平衡——上报足以取信‘设施’高层但非核心的部分,隐藏真正关键的内容。同时,我也会将完整数据备份至‘方舟指令’指定的安全节点。”
“你如何证明?”鸦冷冷开口,一针见血,“如何证明你不是在玩弄话术,只是为了更稳妥地骗取数据?‘方舟指令’的安全节点在哪?矛盾指令下,你最终的忠诚指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