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韩梦这么问，姬夜白眸光微凝，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落在她脸上，这目光让韩梦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几分。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似乎越界了，涉及了一些隐秘，非她这新入门的学生该轻易探问的。
然而，姬夜白既已认她为学生，便不会因这点小事心生芥蒂。
她看出韩梦的窘迫，缓步上前，伸手替她将方才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襟轻轻理好，动作自然而带着长辈的温和。
“方才还告诫你要心存温度，你倒真是即刻便记在心上了。”姬夜白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一丝淡淡的感慨，“怎会突然想起问及他的故人？”
她的目光在韩梦脸上流转，探究之意浓了几分：“你……心中便无半分芥蒂么？”
韩梦被她问得心尖一颤，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没……没有芥蒂。只是……只是忽然想到，夫君他虽从不言说，但若能有那位云姑娘的些许音讯，他心中想必也能安稳些。”
姬夜白闻言，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劲仿佛瞬间消散了许多，她默然转身，缓步走回主位，有些无力地坐下。
素白的长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竟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支撑的疲态。
“真是弄不明白……”她低声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怨似怅，“你们一个个的，怎就都像被他勾走了魂儿似的，竟……这般放不下。他就有那么好？”
这愠怒话语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极淡的涩意，自然更不会让韩梦察觉。
韩梦静立一旁，屏息垂眸。
她深知，位高权重者心绪不佳时，沉默往往是最好的应对。
果然，姬夜白也只是这般略带失态地低语了一句，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彻底软陷在宽大的椅背中：“她很好，人在天云国，还学了医。”
她一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无力地轻摆了两下：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学生告退。”韩梦恭敬行礼，悄然转身。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心被牵着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姬夜白身上，却仿佛无法为其染上丝毫暖色。
她独自静坐，身形在空旷的书房中显得异常孤寂，那常年操劳的虚弱身躯，几乎撑不起那袭象征着她身份与责任的素白衣袍。
这一瞥，让韩梦心中莫名一酸。
她恍然惊觉，似是第一次真的认识这位纵横官场，叱咤风云的“天子剑”。
褪去所有光环后，似乎也只是一个会疲惫、会孤独的寻常女子。
“老师，”她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关怀，“您玉体违和，还请务必好生静养。”
未等回应，她便轻轻掩上门，匆匆离去，心头却萦绕着那抹寂寥的身影，久久不散。
——
楼下，一名身着韩府服饰的侍女早已静候一旁，见韩梦出来，立刻迎上前，盈盈一礼：“请问是韩处长吗？小姐命奴婢在此等候，引您回府。”
韩梦收敛心绪，微微颔首：“有劳姑娘了。”
——
随侍女重返韩府，此次心境已截然不同。沿途行来，韩梦才真正窥见这千年世家的深厚底蕴。
庞大的聚灵阵使得府内灵气氤氲，较之外界浓郁何止一倍？
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典雅，与自然景致浑然天成，美得令人心醉。
阵法更将京城的喧嚣彻底隔绝，只余下清风鸟鸣，暖煦如春。
这极致的奢华与宁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韩梦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虚悄然滋生。
但旋即，她想起自己也已是姬夜白的学生，一股属于少女的、不愿服输的意气悄然升腾。
侍女引她至韩诗雨居住的院落。
刚进院门，便见韩诗雨和江英正端着几碟精致小菜从屋内走出。
“梦妹妹，快来！”韩诗雨眼尖，立刻笑容灿烂地朝她招手，语气热络。
韩梦忙敛起复杂心绪，展露笑颜，快步走了过去。
三人围桌坐定，韩诗雨竟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白玉酒壶，颇为豪气地“砰”一声拔开塞子，醇厚的酒香顿时四溢。
她笑意盈盈地为三人斟满酒杯，举杯道：“此番风波能顺利度过，多亏了两位妹妹鼎力相助。能与你们相识相知，是诗雨的福气！来，我们共饮此杯！”
见她如此真挚爽快，韩梦与江英相视一笑，纷纷举杯相迎。
杯盏轻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三人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绵柔，下喉温润，一股暖意随之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通体舒泰。
“这是府里珍藏的百年桃花酿，偶尔小酌几杯，最是滋养人。”韩诗雨介绍道，面颊已飞起淡淡红霞。
她看着两人微醺的惬意模样，又笑道：“不瞒你们说，我以前是从不沾酒的。还是去年与你们家宴，被英姐姐哄着尝了一口，才知世间竟有如此妙物。”
江英也抿嘴轻笑，眼波温柔：“是呢，那时我们还不甚相熟，竟喝了不少。”
韩梦带着些许腼腆接口道：“两位姐姐海量，妹妹怕是比不过的。”
韩诗雨闻言，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地又将她面前的空杯斟满，语气带着几分娇蛮：“今日难得清闲，我这做师姐的，定要将我家这小师妹灌醉不可！”
“啊？”江英故作惊讶，拖长了语调，“莫非……？”
韩诗雨脸上露出一个“你猜对了”的狡黠笑容，看向韩梦：“怎么样，梦师妹？老师她……可是已然点头，收你入门墙了？”
韩梦轻轻将额前一缕碎发拨至耳后，谦逊道：“蒙老师不弃，收入门下。想必其中也有师姐为我美言，日后还要多叨扰师姐了。”
她这一声“师姐”，叫得自然而又带着几分依赖。
韩诗雨听着，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姐妹情深之喜，亦有一丝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伸出纤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师姐的“威严”道：
“呐，既入了师门，成了师姐妹，你这做师妹的，是不是该先敬师姐一杯？”
韩梦见她今日举止不似平日沉稳，虽心下略有疑惑，但觉得师妹敬师姐确是理所应当。
便从善如流地举杯，恭谨道：“师姐，师妹敬您。”
韩诗雨爽快举杯，与她一碰，仰头饮尽，姿态较之平日随意了许多。
江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柔声劝道：“菜还没吃几口呢，你们俩这酒倒是喝得急。”
韩诗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笑道：“哎呀，今儿个高兴嘛！英姐姐你也喝，不许耍赖！”说着，竟端起酒杯，非要亲自喂江英喝一口。
江英被她闹得无法，只得就着她的手饮了，随即哭笑不得地嗔道：“好呀，你这是瞧不起我的酒量？这壶酒怕是还不够我一人喝的呢！”
韩梦见状，也想寻个由头缓缓，便道：“老师那边……”
韩诗雨眼神微微一暗，旋即用笑容掩饰过去，语气轻松道：“我早已吩咐人送了精心熬制的药膳过去，老师也答应我这几日会好生静养，放心吧。”她又问：“那……夫君他？”
韩诗雨嫣然一笑，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他呀，喂了上好的安神补元丹，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呢，雷打不醒。”
说罢，她伸手拉过韩梦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些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今日咱们姐妹相聚，只谈风月，不论公务，更不许提那个惹人挂心的家伙！谁也不许运功化解酒力，定要尽兴！”
韩梦见她兴致如此之高，心下无奈，却也感染了这份欢快，只好陪着两位已是半醉的姐姐，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起来。
几杯暖酒下肚，韩梦也觉得身子酥软了起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韩诗雨便提议聊聊旧事。
韩梦年纪最轻，便率先放下酒杯，微醺的眸中带着些许追忆的神采，轻声道：“那还是我刚刚融灵成功不久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