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的批条下来得很快,主要是生物老师老赵听说李砚要帮他“清洗离心机”,那表情感动得像是见了活菩萨。
周六上午的生物实验室,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杂着李砚手里那几根试管散发出的怪味——那是草汁、泥土和几百个青春期少年的汗味混合体。
李砚把离心机的转速设定在3000转,听着机器发出低沉的咆哮,他靠在实验台上,手里那本破旧的语文课本有些发烫。
“滴”的一声,机器停了。
试管底部沉淀出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物质。
李砚没急着看,先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涂在载玻片上,塞进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镜头调焦,模糊的灰色团块逐渐清晰。
李砚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不是无序的颗粒堆积。
灰白色的沉淀物像是有磁性一样,整齐地排列成了微型的骨架结构。
横、竖、撇、捺,虽然残缺,但那个架构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古朴的“诗”字。
最邪门的是,实验室里的中央空调正对着这边吹,气流极其微弱。
显微镜下的那个“骨架”竟然在跟着气流缓缓旋转,不是被吹跑,而是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自转。
那种旋转的频率,慢三圈,快两圈,顿一下。
李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跟昨天全班吟诵《将进酒》时,胸腔共鸣的频率一模一样。
“骨头这就长出来了?”李砚嘀咕了一句,指尖在目镜旁敲了敲。
门被推开,苏绾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记录表,脸色有点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也感觉到了?”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把那摞纸往实验台上一摊。
那是她搞的“诗骨触摸课”的数据。
照片里,学生们戴着眼罩,排着队像盲人摸象一样去摸桌上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普通杂草,第二样是生态角的草,第三样是李砚昨晚连夜用草叶灰烬混着石膏烧出来的薄片。
“看看这个。”苏绾指着一张动态热力图。
图上一片红。那是心率和指尖震颤的峰值记录。
“87%的人,”苏绾的声音有点哑,“在摸到第三块石膏片的时候,指尖的震颤频率达到了峰值。而且所有人的震颤点,都集中在那个‘言’字的起笔位置,误差不超过0.3毫米。”
她顿了顿,把那张图命名为《指端诗经》,手指在那个红得发紫的数据点上点了点:“我们没告诉他们摸的是什么,身体却比脑子先认出来了。”
这姑娘,狠起来连数据都带着股杀气。
李砚刚想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壮发来的照片。
这小子带着传灯社那帮人,把图书馆搞成了黑作坊。
照片里,一个个特制的“诗骨拓印包”被偷偷塞进了借阅台的书缝里。
软胶、生态角的一撮泥、一粒风干的草籽。
附带的纸条上写得挺文艺:“拓完请放回原处,它需要你的指纹养着。”
大壮在微信里发语音,嗓门大得像雷:“砚哥,绝了!那软胶揭下来,上面全是叶脉的纹路,跟特么活的一样!我刚才对比了李白手稿的飞白,走势完全吻合!”
李砚关掉语音,顺手拿起桌边的一本新出的《墨衣录》。
这期老章玩得更绝,封面上一个字没有,全是凸起的盲文点阵。
翻开内页,里面夹着一张视障学校的反馈单。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老师,我摸到了,好像有人在我手心里写字,写的是‘生长’。”
文章最后一行凸点下面,老章用铅笔极小地注解了一句:你刚刚摸到的,是三百二十七人的呼吸。
“看来火候不仅到了,都有点燎原的意思了。”李砚合上杂志,感觉口袋里的旧课本在疯狂震动,阿灰那家伙估计正在书页里撒欢。
这时候,一个穿着风衣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是李记者。
他没进来,只是隔着玻璃冲李砚扬了扬手里的一张图表,那是他偷偷塞进校长《校园简报》里的夹带私货。
李砚眯着眼看去,图表上的曲线一路飙升。
那是握力测试数据。
摸过“诗骨”的学生,握力在随后的47分钟里提升了15%。
47分钟,正好是一节课的时间。
这帮人,正在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文化”,硬生生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能捏碎核桃的物理数据。
周日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教育局的验收组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了。
李砚带着苏绾、大壮,还有另外四个核心成员,站在了生态角。
没人说话,气氛肃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李砚从口袋里掏出七片石膏薄片,一人分了一片。
那薄片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隐约透着股温热。
“闭眼。”李砚低声下令,“用食指第一节,从左到右,慢慢划过表面。”
七个人,七根手指,同时触碰到了那粗糙的石膏表面。
粗砺、起伏、微温。
当第七个人的指尖滑过最后一道纹路时,李砚猛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极低频的声波震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紧接着,生态角里那七株原本还是幼苗的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拔了一下,剧烈摇曳起来。
所有的草叶尖端,在同一秒,齐刷刷地转了个向,死死指着校道入口的方向。
“主人!‘诗骨淬炼·大成’已与‘共感赋诗’深度耦合!”阿灰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现在的石膏不是石膏,是导线!你们刚才摸到的不是死物,是三百二十七个学生此刻的心跳共振!”
那种电流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李砚感觉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
校道入口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下。
苏绾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路口。
她那身校服穿得笔挺,手里举着一块小白板,板子上什么花哨的欢迎词都没有,只有一行用粉笔用力写下的字,笔锋锐利得像刀:
“请验收组各位,摸一摸诗的骨头。”
商务车的车门滑开,几个穿着正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目光瞬间被那块白板,以及白板后那片诡异地指向他们的草地锁死。
这一仗,不是为了及格,是为了让他们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得把膝盖软下来。
风有点大,李砚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这么大阵仗的能量调动,消耗的不仅是功德值,还有血糖。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光靠这点精神食粮可填不饱肚子,明天早上的那一顿,得来点更扎实的“硬菜”,顺便还得是个能名正言顺吃进嘴里的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