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空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潮气。

    李砚站在高二（3）班的门口，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身去了楼下的生态角。

    他怀里抱着三百二十七份刚收上来的语文月考作文卷，那分量沉得像是一摞没烧透的砖头。

    “老师，您这是要……”课代表苏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红笔，一脸茫然，“不去办公室改卷子，去草地干嘛？这卷子要是受潮了，教导主任能把咱们皮给剥了。”

    李砚没说话，只是把卷子往草地上一摊。

    那动作不像是在对待神圣的考试试卷，倒像是在晒一堆受了潮的咸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毛笔——那是大壮用生态角最硬的一根草茎做的，笔尖蘸满了黑绿色的草汁。

    “改卷子太累，”李砚蹲下身，笔尖在一张卷子的抬头处停住，像个正在涂鸦的顽童，“让它们自己改。”

    他在第一份卷子的抬头处，极其潦草地写了一个“诗”字。

    那个字刚一落笔，绿色的汁液就渗进了纸张纤维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苏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名为“你在逗我”的反光。

    但李砚没有停手。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印刷机器，只用了十分钟，就在三百多份卷子上全盖上了那个绿色的“戳”。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对着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子说了句：“明早见。”转身就走，潇洒得像个刚扔完炸弹的特工。

    周二清晨，天刚蒙蒙亮。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大壮。

    这货本来是想来生态角偷偷给他那盆“宝贝草”浇点营养液，结果刚一靠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手里水壶都掉了。

    昨晚的风不算小，按理说那些没压住的试卷早就该满校园乱飞了。

    但此刻，三百二十七份试卷，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竟然全都稳稳当当地贴在草叶上。

    更诡异的是，每一张卷子都在发光。

    那种光很淡，像是萤火虫屁股后面那一抹冷绿，但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壮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在卷首那个绿色的“诗”字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行行墨色的字迹。

    那字迹不是红笔批改的，也不是李砚那手还凑合的行楷。

    这份是狂草，那一撇一捺带着股酒气，看着就觉得这字刚喝了二斤白酒。

    旁边那份是隶书，端庄得像是个刻碑的老头。

    还有一份竟然是歪歪扭扭的稚拙体，看着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大壮咽了口唾沫，随手拿起一份——那是班里著名的“跑题大王”张三的卷子。

    张三这次作文题目是《论坚持》，结果这货写着写着就拐到了“论红烧肉怎么做才好吃”上去了。

    而那个狂草字迹的批注只有一句，狠辣得直戳肺管子：“黄河之水天上来，尔独向西流？”

    大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吐槽，简直比老章的社论还毒。

    他又翻开一份。

    这是班花的卷子，平日里最爱堆砌辞藻，看她的作文就像是在吃一盘全是味精的菜。

    隶书批注只有八个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大壮看着那行字，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他伸手想去摸那行字，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血管，那感觉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雪碧，透心凉，心飞扬。

    “这就是……贯通后的境界？”大壮喃喃自语，赶紧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着卷子就是一顿狂拍。

    这一拍不要紧，闪光灯一亮，那行墨字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荧光色，光芒直接投射到了头顶的树叶上，把一片叶子照得通透。

    “我去，全息投影啊这是！”大壮兴奋得手都在抖。

    消息传得比食堂开饭的铃声还快。

    等到苏绾赶到的时候，生态角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看热闹，而是直接调取了所有试卷的高清扫描件，扔进了她的分析模型里。

    十分钟后，她在教师群里发了一份名为《诗魂评语库》的PDF。

    “经过比对，”苏绾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冷静得像是个没有感情的AI，“这些批注的笔迹，跟学生平时最爱模仿或者最常背诵的诗人笔迹，重合度高达98%。”

    “也就是说，”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只要你心里装着那个诗人，那个诗人就会爬出来给你改作业。”

    教师群炸了。

    就在这时，老章的《墨衣录》加急版也贴满了公告栏。

    这一期简直就是个大型“打脸现场”。

    老章不仅刊登了那些神级批注，还在末尾搞了个“彩蛋”。

    那是李砚自己的一篇匿名作文。题目叫《论师道》。

    李砚这厮平时看着挺正经，文章写得也是花团锦簇，什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结果那上面只有一行毫不留情的批注：“尔欲教人，先学被教。”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看就是老章那个损友加的：“本刊编辑部今日收到主编的一张稿纸，背面也有批注：‘墨未干，理已明。’看来，连我们也得去草地里跪一跪了。”

    李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群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学生。

    他们拿着喷壶，对着自己的试卷喷水。

    水雾一落，上面的批注就亮起来，整个生态角像是个巨大的迪厅，到处都是荧光乱闪。

    “主人，您好像并不惊讶。”阿灰的声音从他口袋里的旧钢笔里传出来，带着点贱兮兮的笑意。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这系统也太掉价了。”李砚耸耸肩。

    这时，李记者的微信头像跳动了起来。

    发来的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秃顶的数学老师，正拿着一支红笔，对着一道几何题发呆。

    那是一道证明题，学生写得乱七八糟，步骤跳跃得像是个袋鼠。

    那个数学老师竟然没骂人，而是模仿着那种批注的口气，在旁边写了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下一张卷子，是个计算粗心的，把小数点点错了位。

    老师批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视频最后，出现了一张成绩单。

    那个班的数学平均分，在一周内硬生生拔高了11分。

    李记者附带了一篇内参草稿，标题起得相当惊悚：《当李白开始批改函数题——论文化感知力对理科思维的隐性赋能》。

    李砚笑了笑，关掉手机。

    他转身，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试卷。

    那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在这个身体的书包里翻出来的历史默写卷。

    那张卷子上全是红叉，分数栏那个鲜红的“28分”像个嘲讽的笑脸。

    那时候的他，恨透了历史，觉得那些故纸堆里的东西跟死人的骨头没什么两样。

    他拿着毛笔，在那张28分的卷子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诗”字。

    没有任何延迟，几乎是在墨迹刚刚渗入的瞬间，那个鲜红的28分下面，慢慢浮现出了两行极具辨识度的字迹。

    那字迹飘逸、狂放，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酒香，正是李砚在那本旧书里见过无数次的——李白的手稿。

    “尔恨史如枯骨，不知史即春草。”

    “今夜，它在你枕下返青。”

    李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行字，那种触感不像是在摸纸，倒像是在摸一块温热的玉。

    “叮——”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

    但他预想中的“功德值+1000”并没有出现。

    那一栏数字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动都没动。

    “怎么个意思？系统坏了？”李砚皱了皱眉。

    “没坏。”阿灰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敬畏，“主人，‘贯通’一旦达成，系统就不再是个只会发奖励的机器了。”

    “那它是什么？”

    “它是个老师。”阿灰轻笑了一声，“真正的奖励，不是数值，而是它终于肯屈尊降贵，开始教你了。”

    李砚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他合上那张试卷，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备课本里。

    窗外，晚风骤起。

    生态角的草地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在暮色中起起伏伏。

    那些叶尖上的墨光连成了一片，随着风的节奏闪烁，就像是一首写不完的、正在自我修订的长诗，铺陈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