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晒透了太阳的癞蛤蟆。天上那团云原本还懒洋洋地飘着,灰白中带点黄,结果越积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最后活脱脱变成一口倒扣在天边的大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竹椅“嘎吱”一声,差点散架。手机被他顺手塞进脚边那个印着“XX化肥”的蛇皮袋里,袋子口歪歪扭扭敞着,露出半包受潮的瓜子和一张皱巴巴的电费单。嘴里还叼着半截瓜子壳,也不知道是第几轮嗑下来的,边缘都磨圆了,跟古董似的。
雷声炸响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睡在棉花堆里——不是普通的棉花,是那种超市促销送的、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的特级新疆长绒棉。梦里还有个穿旗袍的姑娘给他扇蒲扇,一边扇一边说:“罗哥,你这命格是‘土生金’,天生就该管山管地。”
他咧嘴笑出声,下一秒就被一道惊雷劈醒了。
雨点砸下来像豆子打铁皮,噼里啪啦一整夜,连屋檐下的瓦罐都被敲出了节奏感,仿佛全村都在开架子鼓演唱会。村里没人出门,连王婶的小卖部都提前关了门板——要知道,王婶可是号称“雷劈到门口也要卖完最后一包辣条”的硬核商人。
第二天清早,后山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打了个嗝,还带着宿醉的沉重感。几个起得早的村民端着粥碗往窗外一看,差点把勺子扔进邻居家猪圈。
原本好好的坡地裂开一道大口子,三十米深,百米长,土石混着树根翻在外面,断面参差不齐,像被谁用刀从中间切了一斧头,切完还顺手甩了句:“爱咋咋地。”
消息传得比WiFi信号还快。张大爷刚蹲下准备拉屎,听见李婆子喊“山裂了!”,裤子都没提就冲出去,一路跑出老年健步队冠军水准。
而此时的罗段勇,打着哈欠从竹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半个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生命线”。
他走到沟边蹲下,抠了把湿泥在指间搓了搓,又闻了闻,眉头微皱:“嗯……酸味重,有机质偏低,排水也不畅。”顿了顿,点头,“这坡早就该整了。”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喇叭音,调子居然是《好日子》翻唱版,但跑调跑得离谱,最后一个“利”字拐了三个弯,活像一只公鸭子在唱美声。
“叮咚~检测到地貌危机,激活‘地质雕刻’技能,可重塑地形!”
黑狗在远处听见了,耳朵动了动,没过来,只甩了两下尾巴,继续趴回树荫底下,心里嘀咕:又是这套,烦不烦?昨天才修完村东头漏水的灌溉渠,今天又要开工?
罗段勇站起身,咬了一口西瓜,吐籽入风——那一颗黑籽划出优美抛物线,精准命中三米外赵铁柱家鸡窝里的芦花母鸡脑袋。母鸡当场炸毛,咯咯叫着扑腾起来,引发连锁反应,整个村子的鸡开始集体报警。
他走到沟沿最高处,对着裂缝喊:“变梯田!”
声音不大,也不用力,就跟叫黑狗回家吃饭一样平常,甚至还带着点起床气的慵懒。
可地面却不淡定了。
先是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大地做了个热身运动。接着岩层开始往上拱,碎石自动归位,泥土翻出新茬,一层平台冒出来,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自下而上往外长,边缘整齐,坡度均匀,还自带排水槽,跟图纸画出来的一样,连施工说明都能直接拿去报项目审批。
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中途有村民路过,掏出手机拍了几段视频,也没声张,就默默传上了逗音平台。赵铁柱正刷牙,刷到一半差点把牙刷吞下去,赶紧截图发到村群,标题就俩字:“快看!”
群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爆炸了。
“我靠!咱村啥时候请了神仙施工队?”
“这不会是哪个剧组偷偷来拍电影吧?”
“别傻了,剧组哪有这预算?这特效做得比我儿子的游戏建模还真。”
有人放大画面,发现梯田边缘居然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天然生成的纹路。再放大,竟隐约看出一组几何图案,弧线交错,神秘莫测。
李二伯拄着锄头走过来,摸了摸石阶边缘,手感光滑得能照镜子。他回头对围观群众说:“这活儿比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还规整。我爸当年修祖坟台阶,还歪了两厘米呢。”
没人敢上去踩,怕塌。直到罗段勇哼着《最炫民族风》走上去,在最顶那层铺了张竹席,躺下,把剩下半块西瓜搂进怀里,大家才松了口气。
黑狗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眼睛盯着远处山路,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替主人计算今日功德值。
下午三点,三辆越野车开进村口,轮胎沾满泥,车身上还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野芹菜叶子。
车上下来三个穿冲锋衣的人,背着仪器箱,神情严肃得像是来挖恐龙化石的。带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自我介绍说是省地质调查院的专家,姓陈,博士后,发过SCI八篇,其中一篇讲的是“喀斯特地貌中的异常应力分布”。
他拿着GPS绕着梯田走了一圈,脸色变了。又取了岩石样本,用放大镜看断面,手有点抖。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岩层结构被重新排列过,每一层的压缩密度一致,切面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种工艺……至少得是国家级重点工程才能做到。”
另一个人用采样器刮下一点石粉,放进便携仪检测,结果跳出来:成分与本地岩体不符,含有微量钛和硅化物,类似高温熔铸后的再结晶产物。
“不可能。”第三个专家摇头,“这种操作需要大型工程设备,而且得连续作业三天以上。咱们昨晚监测到的只有降雨和一次小型滑坡,没有机械震动记录。除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这地方有个隐形的超级施工队,半夜开工还不打卡。”
他们凑在一起翻照片,突然发现石阶侧面有一道浅纹,像是天然生成的图案。放大后对比数据库,所有人愣住。
“这……这是三星堆玉璋上的几何符号。”戴眼镜的专家声音压低,“但这个纹路更复杂,多了三道弧线,像是某种编码……等等,这弧线走向,怎么有点像二维码?”
三人当场掏出手机扫,当然扫不出来,毕竟石头不会跳转链接。
无人机嗡嗡飞起来,准备航拍全貌。刚升到五十米,突然信号中断,掉落下来,砸中了赵铁柱家正在吃草的山羊。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脸“我又没惹你们”的委屈表情。
黑狗抬头看了一眼,低吼一声,尾巴扫了扫地,眼神写着两个字:**禁飞**。
专家们不敢再试。他们收好样本,临走前偷偷拍了十几张细节照,其中一张发到了北京一个私人研究群,配文:“兄弟们,我可能发现了新文明遗迹,也可能疯了。”
罗段勇一直没睁眼。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积分+5000!奖励‘地貌预言’buff,可提前半年预测地质变化,附赠天气预报准确率提升90%。”
这次喇叭没唱歌,响了一声就停了,好像也被这波操作吓住了,心想:大哥,你低调点行不行,我都快触发AI伦理审查了。
太阳偏西时,村民陆续围过来。有人带了板凳,坐在梯田边上聊天。王婶提着一篮鸡蛋过来,说是给“施工队”补身子,结果看见罗段勇还在睡,就把篮子放旁边,自己也搬个小马扎坐下,一边剥瓜子一边嘀咕:“这小伙子看着懒,干起活来比 tractor 还猛。”
赵铁柱开着直播,镜头对准梯田,嘴里胡扯:“这是我们村最新景点,叫‘懒人奇迹田’,门票十块,拍照免费,摸石头收费五十,因为会中奖——摸到的人都能梦见自己中彩票!”
弹幕疯狂刷屏:
“真的假的?”
“这要是P的我直播吃键盘。”
“楼上别吃了,我已经报警了,说有人伪造地质奇观。”
“主播你背后那只狗是不是成精了?它刚才对我眨眼睛了!”
“有没有人发现,梯田第七层那块石头长得特别像刘德华?”
两个小时后,这条直播冲上本地热搜第一。夜里九点,逗音总播放量破八百万,相关话题#山沟村神迹#挂在热榜第七,评论区已经演变成玄学论坛:
“我奶奶说这是龙脉翻身。”
“我舅舅在测绘局上班,他说卫星图上这片区域昨晚出现了短暂的能量波动。”
“楼上别编了,我表哥是NASA实习生,他说国际空间站值班宇航员看到了闪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罗段勇,终于翻了个身,西瓜皮掉在地上,被黑狗一口叼走,当零食嚼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远处公路传来车灯亮光,一辆白色商务车正往村里开,车头贴着一行小字:星娱文化。
车内副驾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划了几下,抬头对司机说:“就是这儿,那个能让山改形的人。”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对细长的眼睛,嘴角微扬,涂着暗红色口红,指甲也是同款,像是随时准备签合同或者施法。
“我要和他合拍。”她说,“一期《挑战大自然》综艺,主题就叫——《人类如何优雅地改造地球》。”
司机点点头,又问:“要联系村长吗?”
女人轻笑一声:“不用,我直接找主角。”
车子缓缓停下,尘土飞扬。黑狗耳朵突然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女人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启动指令。
她朝竹席上的罗段勇走去,步伐坚定,眼里闪着光,仿佛看见了一座尚未开采的流量金矿。
而罗段勇,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谁啊……别吵,我刚梦见自己当选联合国环保大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