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符火压不住它们!”朱小福慌得原地打转,“它们体内有‘怨种’,得用‘破妄咒’配合阳火!”
“那你还不快念?”阿蛮怒吼。
“我……我忘了咒文开头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还是‘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
“你个废物!”阿蛮一脚踹过去,朱小福踉跄撞到我背上。
我刀光一闪,横斩而出,刀刃燃起幽蓝火焰——黑骑秘传“焚魂刃”。两具尸傀当场断成四截,黑血喷溅,却在半空凝成一张扭曲人脸,朝我狞笑。
“厉锋……你逃不掉的……”那声音竟是我娘临死前的哀鸣。
我心头一震,刀势微滞。
“别听!”苏婉猛地将银针刺入自己指尖,血珠飞溅,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破妄显真,魂归本源!”
血符炸开,人脸惨叫消散。
尸傀动作顿时迟缓,阿蛮抓住机会,换上特制的“雷火箭”,一箭贯穿剩余尸傀胸膛,轰然爆裂,焦臭弥漫。
林子暂时安静下来。
朱小福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尿裤子,还好符纸吸了汗,没漏出来……”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阿蛮收弓,嫌弃地绕开他。
我收刀入鞘,盯着地上残留的黑灰。灰中隐约有细小虫卵蠕动,正是青梧山蛊虫的幼体。
“有人故意在这布阵,”我沉声道,“想拖住我们。”
苏婉蹲下检查虫卵,眉头紧锁:“这些蛊虫被人用‘逆生术’催熟过,寻常解法无效。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青梧山主峰,否则蛊虫会钻入心脉,与魂魄共生……那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可刚才那些尸傀,明显是冲着厉大哥来的。”阿蛮皱眉,“它们喊你名字,还模仿你娘的声音……谁这么缺德?”
我没答话,只觉后颈发凉。三年前北境那一战,六位同袍葬身雪谷,尸骨无存。若真有人活着,为何现在才现身?又为何……用我的刀?
“走!”我咬牙起身,“别停。”
刚迈出几步,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我鞋里进东西了!”
他弯腰一掏,竟摸出一枚乌黑虫卵,正微微搏动,像颗小心脏。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钻进去的?!”他吓得甩手乱蹦。
苏婉迅速掏出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他鞋上:“别慌,是‘影蛊’,靠恐惧滋生。你越怕,它长得越快。”
“那我现在不怕了行不行?”朱小福强装镇定,声音却抖得像筛糠,“我……我其实特别勇敢!刚才那箭要是再偏一点,我就冲上去肉搏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连鸡都不敢杀。”
“我杀过!去年过年,我还帮隔壁王婆剁了一只鸡……虽然剁的是案板,鸡飞了……”
我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压住。这小子,总能在最紧张的时候让人分神。
可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轻笑。
笑声清脆,却毫无温度。
“黑骑的刀,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女子声音悠悠飘来,“可惜啊,厉千户,你护不住任何人。”
竹影分开,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出。她面容秀丽,手中却捧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心,鲜血顺指缝滴落。
“你是谁?”阿蛮立刻搭箭。
女子微笑:“青梧山守山人,白蘅。奉命在此,迎各位上山——若你们能活着走到山顶的话。”
白蘅话音未落,林中雾气骤然翻涌,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她脚下青苔无声蔓延,转眼已缠至我们脚踝,湿滑阴冷,带着一股腐朽的甜香。
“别碰那苔!”苏婉急喝,袖中银针连点三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密符网,“是‘梦魇藤’,沾肤即入梦,梦中死则真死。”
阿蛮弓弦再张,却迟疑了一瞬——白蘅站在原地,笑意盈盈,毫无防备之态,反倒像在等我们出手。
我盯着她手中那颗人心,血色鲜红得不似凡物。“你杀的是谁?”声音压得极低,刀柄已握紧。
白蘅低头看了看手中之物,轻轻一捏,那心竟化作一团萤火,飘散如烟。“谁说这是人的心?”她抬眸,眼底泛着幽绿微光,“不过是你们心里最怕失去的东西罢了。”
朱小福突然打了个寒噤:“我……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娘了!她站在竹子后面冲我招手……”
“闭眼!”苏婉一把按住他肩膀,“那是幻术,别看!”
可朱小福已经踉跄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涣散:“她说……锅里的粥快糊了,让我赶紧回家……”
阿蛮猛地拽住他后领往后一扯,同时雷火箭脱弦而出,直射白蘅面门。箭至半途,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水幕拦下,炸开一圈涟漪,无声无息。
“没用的。”白蘅轻叹,“你们越用力,越陷得深。这林子,吃的是执念。”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东西在肋骨间蠕动。低头一看,衣襟下竟渗出几缕黑丝,如活蛇般缓缓攀爬——是影蛊,不止朱小福有,我们都被种下了。
“她在拖延时间。”我咬牙道,“蛊虫在体内孵化,我们每多留一刻,就离失控更近一步。”
苏婉脸色愈发苍白,却强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划过其上刻痕,低声吟诵:“天地清宁,百邪退避……”玉简泛起微光,照得周遭雾气稍退。
白蘅微微侧首,似有些意外:“玄门‘净世咒’?你倒不是寻常医女。”
“我是苏家第七代传人。”苏婉抬起头,目光如刃,“青梧山若真奉天行事,何须用蛊、幻、尸傀这些邪道手段?你口中的‘命’,是谁的命?”
白蘅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好一张利嘴。可惜……你们已经走不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四周竹影骤然扭曲,地面裂开无数细缝,黑水汩汩涌出,浮起一张张模糊人脸——全是我们在北境战死的同袍。
“厉锋……”其中一人唤我名字,声音沙哑,“你为何独活?”
我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喉头腥甜。三年来,这问题夜夜入梦,如今竟在白日显形。
“别应!”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那是怨灵借声,不是他们!”
阿蛮也察觉不对,迅速退到我们身侧,低声道:“这女人不简单,她不是守山人,是‘饲蛊者’。她在用我们的记忆喂养什么东西。”
白蘅缓步向前,白衣无风自动,裙摆下隐约露出数条细长触须,如根须般扎入泥土。“你们以为青梧山是救人之地?”她轻笑,“它从来只收魂。”
就在此时,朱小福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想死!我还欠王婆三文钱没还!我娘还等着我娶媳妇给她抱孙子!我……我连鸡都没杀成!”
他这一哭,竟让林中幻象微微晃动。
白蘅眉头微蹙,似觉意外。
我心头一动——恐惧能养蛊,但荒唐与真实,或许能破幻。
“朱小福,”我沉声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画符把茅房炸了吗?”
“记得!”他抽噎着点头,“那天我蹲着拉屎,符纸掉进坑里,结果‘轰’一下,粪水溅了隔壁李二狗一脸……”
阿蛮忍不住嗤笑:“难怪他见你就绕道走。”
苏婉也掩唇轻咳,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
白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继续说。”我盯着她,“说点真的,说点蠢的,说点……只有活人才会干的事。”
朱小福抹了把鼻涕,越说越起劲:“还有一次,我偷吃供果,结果菩萨托梦骂我,说我胖得像猪,供桌都压塌了!我说菩萨您别生气,我给您烧个瘦点的纸人……”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却字字鲜活。
林中雾气开始稀薄,那些人脸逐渐模糊,黑水退回地缝。白蘅手中的“人心”早已消散,她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原来如此……”她喃喃,“你们竟用‘人间烟火气’破我的‘幽冥引’。”
“走!”我低喝一声,趁她失神之际,一把拽起朱小福,率先向前冲去。
阿蛮断后,苏婉紧随其侧,三人疾行如风。身后,白蘅并未追来,只余一句轻叹随风飘散:“山顶见。那时,你们的执念,会亲手杀了你们。”
竹林渐疏,前方隐约可见石阶蜿蜒而上,通往云雾深处的青梧主峰。
朱小福边跑边喘:“厉大哥……我鞋里那虫卵还在跳……”
“忍着。”我头也不回,“等上了山,我让你亲手把它炖汤喝。”
他顿时惨叫:“别啊!万一它是我未来的儿子呢!”
“你儿子能从脚底板孵出来?”阿蛮回头啐了一口,顺手一箭射穿了从竹梢扑下来的黑影,“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钉在竹子上当风铃!”
那黑影落地时已化作一团烂泥,腥臭扑鼻。苏婉皱眉掩鼻:“是尸傀的残渣……它们还在跟着我们。”
我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竹叶无风自动,地面湿滑如油,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阵。白蘅虽未现身,可她的蛊虫和执念早已渗进这片林子的每一寸土里。
“别看脚下。”我沉声道,“看天。”
“看天干啥?等雷劈我吗?”朱小福哆嗦着问。
“青梧山主峰在正北,云开一线处就是方向。只要盯着那缝光走,就不会被幻阵带偏。”我说着,突然顿住脚步。
前方石阶上,坐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低头玩泥巴。
“哎哟!”朱小福差点撞上去,“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孩子?”
阿蛮搭箭拉弓,冷声道:“妖物最爱扮小孩骗人靠近。厉锋,让我一箭送他回娘胎。”
“等等。”苏婉却轻声制止,“他……没影子。”
我们都愣了一下。那小孩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眼眶里却空空如也。
“不是妖。”我低语,“是‘忆童’——执念所化的记忆残影。多半是我小时候在青梧山附近……留下的。”
话音未落,那小孩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诡异的回响:“爹,娘说你不该回来。”
我心头猛地一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刀柄。那是我七岁时的声音。那年,我随父母上山采药,结果一夜之间,全村被妖魔屠尽,唯我因躲进枯井活了下来。
“厉大哥……”苏婉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咬牙迈步,“它只是想勾我停下。走!”
可刚踏出一步,四周竹林骤然扭曲,石阶消失,眼前竟变成了一座破败的茅屋——正是我家旧址。
“糟了!”朱小福惊叫,“咱们又进幻境了!”
“不对。”阿蛮眯眼,“这次不是幻术……是秘境开了。”
话音刚落,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寒之气涌出。一只苍白的手从地底伸出,抓住了我的脚踝。
“影蛊醒了。”我闷哼一声,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虫在爬。自从在皇城地宫被种下这东西,每逢执念剧烈波动,它就蠢蠢欲动。
苏婉立刻掏出银针,扎入我手腕几处穴位:“忍住!别让它吞噬你的神志!”
“我尽量……”我额角冒汗,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茅屋、血迹、母亲临死前伸向我的手……
“厉锋!”阿蛮怒吼,“你要是敢在这儿疯,老子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这一嗓子震得我神智一清。我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插进自己大腿——剧痛瞬间压过蛊毒侵蚀。
“嘶……”我喘着粗气,“谢了,阿蛮。”
“下次用刀捅别人!”她骂完,转身一箭射向虚空,“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缓步走出,手持拂尘,面容慈祥,却眼神冰冷:“小友,执念太重,不如留在青梧,做个清净魂。”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青梧守山人,陈九。”他微微一笑,“你们闯的是‘忆冢’,历代执念深重者埋骨之地。每一步,都是别人的梦魇,也是你们自己的。”
朱小福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这老头比白蘅还瘆人……至少白蘅长得好看。”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陈九却不恼,反而看向苏婉:“小姑娘,你身上有‘封脉印’,是前朝御医谷的禁术吧?为何解不开?”
苏婉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左臂——那里有一道隐秘的青色纹路。
“与你无关。”我挡在她前面。
陈九摇头:“若不解开,登顶之时,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日。青梧山只收魂,不救人——这话,白蘅没骗你们。”
空气一时凝滞。
朱小福突然举手:“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陈九淡淡道。
“你们这些高人,能不能别老说‘只收魂不救人’这种台词?听着像客栈拒客——‘本店今日打烊,恕不接待活人’!”
……全场沉默三秒。
连那忆童都愣住了。
阿蛮“噗嗤”笑出声,随即赶紧捂嘴。
陈九嘴角抽了抽,拂尘一甩:“罢了,看你们还有几分人气,我给你们一条生路——穿过忆冢,找到‘心镜潭’。若能在潭中照见真我而不疯,便可继续上山。”
“要是疯了呢?”朱小福颤声问。
“那就变成下一个忆童。”陈九转身,身影渐渐消散,“记住,别信眼睛,别信回忆,更别信……你自己。”
竹林恢复寂静,茅屋消失,石阶重现。
我拔出腿上的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苏婉立刻蹲下包扎,动作利落却手有点抖。
“怕了?”我低声问。
她抬头,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笑:“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走下去。”
阿蛮扛起弓,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走吧,再磨蹭天都要亮了——虽然这鬼地方好像永远天黑。”
朱小福揉了揉鞋里的虫卵,小声祈祷:“儿子啊,爹要是死了,你记得替我报仇……顺便给我烧点符纸当尿布。”
我忍着腿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踏上石阶。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絮语。忆冢的地面并不平整,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某段早已腐烂的过往。
“心镜潭……”苏婉低声念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传说那潭水能照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有人看一眼就疯了,有人却因此顿悟成道。”
“那我可得闭眼走。”朱小福嘟囔,“我怕照出来是个欠了一屁股债还赖账的混蛋。”
阿蛮嗤笑:“你不是吗?”
“我是,但我怕它照出来我还欠厉大哥三两银子没还!”
我懒得理他们斗嘴,只盯着前方——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幽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的反影,却又比月色更冷、更沉。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四周竹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枯死的老槐,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上刻满模糊不清的符文。苏婉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抚其中一道刻痕:“这是……前朝‘净魂咒’的残迹。有人曾在这里试图净化执念,但失败了。”
“失败的人,大概就成了忆童。”我说。
她点点头,眼神复杂:“或许……当年屠村的妖魔,并非无端而来。青梧山下埋的不只是尸体,还有秘密。”
我没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可如今,我们已经站在秘密的门口了。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洼地。中央果然有一方小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穹——可天上明明无星无月,潭中却有微光流转,似有万千星辰沉于其底。
“就是这儿了。”阿蛮低声说,弓已搭箭,警惕地扫视四周,“别靠近太快,小心有诈。”
朱小福缩在最后,小声问:“那个……照镜子要不要脱衣服?万一我肚兜上有补丁,吓到自己怎么办?”
“你穿的是红肚兜?”阿蛮斜眼看他。
“不是!是厉大哥借我的旧衣改的!”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潭边。每靠近一步,胸口就压得越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魂魄。终于,我在潭沿站定,低头望去。
水中没有我的倒影。
只有一片漆黑,黑得连自己的眼睛都看不见。
“奇怪……”苏婉也凑近,“按理说,心镜潭不会拒绝活人。”
我皱眉,正欲后退,水面忽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我,而是七岁的我,正蹲在井口边,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
“别看!”苏婉猛地拉我后退。
可已经晚了。
那画面中的小孩忽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我,嘴唇翕动:“你为什么活下来?”
我浑身一震,喉头涌上腥甜。
“因为我不该活。”我喃喃道。
“胡说!”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你要是不该活,老子这些年替你挡的刀、挨的毒、喝的馊粥算什么?喂狗了?”
我怔住。
朱小福也急了:“对啊!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儿子当干爹?谁教他用刀不用尿布?”
苏婉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
水面再次波动,这次浮现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一座隐于云雾的古殿,殿门上刻着“御医谷”三字;殿内,一名白衣女子跪在丹炉前,手中捧着一枚青玉匣,匣中封着一只蛊虫——与我体内那只,一模一样。
“那是……”苏婉声音发颤,“我娘。”
我心头一震。原来她的封脉印,和我的影蛊,竟同源?
就在此时,潭水骤然沸腾,一股寒气冲天而起。水面裂开,一道虚影缓缓升起——竟是白蘅。
她身着素白长裙,发间簪着一支枯梅,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眼神却透着疲惫。
“你们不该来。”她开口,声音空灵如风,“青梧山不是归处,是牢笼。”
“那你为何引我们来?”我问。
她目光落在我腿上渗血的伤口,轻轻一叹:“因为只有在这里,影蛊才会暂时沉睡……而你,才有机会选择——是继续做皇城的刀,还是找回真正的自己。”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如同晨雾遇阳。
“等等!”苏婉急喊,“我娘的事——”
“问陈九。”白蘅最后一句飘入耳中,“他守的不是山,是罪。”
潭水复归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良久,朱小福打破沉默:“那个……既然影蛊睡了,能不能先给我止个痒?我脚底板好像真孵出个东西来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扔给他:“别是你儿子提前出世,要啃你脚趾头。”
我靠在老槐树下,任苏婉重新包扎伤口。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一声悠长的钟鸣——不知是山寺残钟,还是某座早已湮灭的宗门遗响。
“接下来怎么走?”阿蛮问。
我望着心镜潭,轻声道:“往上。真相在山顶,债也在山顶。”
“那要是山顶没人还你债呢?”
“那我就把债主的骨头,一根根敲出来还。”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朱小福刚把药粉往脚底一撒,就“嗷”地跳起来:“哎哟!这药怎么是辣椒面?!”
阿蛮叉腰冷笑:“治你这种话痨,就得辣醒他。”
苏婉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又抿住嘴,低头整理药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但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影蛊虽暂时沉寂,可它和她娘亲的关联,就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随时可能勒断我们之间的信任。
“走吧。”我说。
山路陡峭,石阶早已被苔藓啃得七零八落。朱小福一边挠脚一边念叨:“早知道带双草鞋了,这破布鞋都快长蘑菇了……诶,你们说山顶真有古祭坛?我师父说过,青梧山的祭坛是前朝‘天枢司’设的,专门用来镇压‘跨界之隙’的。要是那玩意儿裂了,妖物可不止从山里冒,还能从别的界钻进来!”
“闭嘴走路。”阿蛮回头瞪他,“再啰嗦,下回给你敷的是毒蝎粉。”
“别别别!”朱小福赶紧捂嘴,结果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去,被苏婉一把拽住胳膊。
“小心点。”她轻声说,“你要是摔死了,谁给我们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说?”
朱小福嘿嘿一笑,脸红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忽然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了。我手按刀柄,脚步放缓。
前方雾气渐浓,隐约露出一座残破石台——三丈见方,四角刻着兽首,中央立着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血迹斑斑,却不是新痕,像是干涸了百年的旧血。
“到了。”我低声道。
阿蛮张弓搭箭,箭尖微微颤动:“有东西在动。”
果然,石台边缘的阴影里,缓缓浮出几道人形轮廓。不是实体,更像是烟雾凝成的影子,动作僵硬,却齐刷刷朝我们转过头。
“执念残魂?”苏婉皱眉,“可心镜潭已经过了,怎么还有?”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我盯着石碑底部一道暗红色符文,“这是‘引路碑’,真正的祭坛在下面。”
话音未落,那些影子突然扑来!
阿蛮一箭射穿一个,箭矢穿过虚影,钉入地面,却毫无作用。朱小福慌忙甩出一张黄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哎呀,拿反了!”
符纸飘到半空,自己烧了,冒出一股烤红薯味。
“你这道士是开杂货铺的吧?”阿蛮骂道。
我拔刀,刀光如电,斩向最近的影子。刀刃竟真的劈开了它,黑烟嘶鸣散开,但瞬间又聚拢。
“它们怕真火!”苏婉忽然喊道,“用阳气重的东西!”
我猛地想起什么,扯下腰间一块黑铁令牌——那是黑骑护卫的信物,曾浸过万人血,也沾过皇城龙气。我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令牌上,狠狠砸向石碑。
“轰!”
令牌触碑的刹那,整座石台剧烈震动。那些影子惨叫着溃散,石碑从中裂开,露出下方一道阶梯,幽深不见底。
“下去?”阿蛮问。
“下去。”我说。
朱小福缩着脖子:“要不……你们先?我在上面望风?”
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你望个鬼!刚才谁说要孵儿子的?现在连洞都不敢进?”
“我、我那是比喻!修辞手法!”
苏婉已经率先迈步:“我走前面,若有瘴气或毒,我能察觉。”
我跟在她身后,踏入黑暗。
阶梯不长,十来步就到底。底下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摆着一座青铜鼎,鼎中燃着幽蓝火焰,火苗纹丝不动,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更奇怪的是,鼎旁坐着个老头,穿着破烂道袍,正啃鸡腿。
“哟,来啦?”老头满嘴油,笑眯眯,“等你们半天了。”
我们都愣住。
阿蛮箭已上弦:“你是谁?”
“老夫姓白,单名一个蘅字。”他打了个嗝,“不过你们可以叫我——白叔。”
我心头一震。白蘅?那个在心镜潭边一闪而过的神秘人?
苏婉脱口而出:“你认识我娘?”
白蘅眯起眼,把鸡骨头一扔:“岂止认识。她欠我的三钱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朱小福噗嗤笑出声:“前辈,您这出场……也太接地气了吧?”
白蘅翻个白眼:“你以为修道之人就得仙风道骨?饿肚子的时候,连妖丹都拿来炖汤!”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指向青铜鼎:“厉锋,过来。你体内的影蛊,其实是‘跨界追踪印’的载体。你娘当年为保你性命,把它封进你血脉。如今它醒了,说明——有人在另一界,正在找你。”
我握紧拳头:“谁?”
“你爹。”白蘅神色忽然认真,“他还活着,在‘幽墟界’。而这座祭坛,就是两界唯一未被完全封死的通道。”
苏婉脸色煞白:“那我娘……”
“她为了关上这道门,耗尽心脉而亡。”白蘅叹气,“所以厉锋,你欠的债,不只是血仇,还有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