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心镜潭底(二)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6字 发布时间:2026-08-27


  石室陷入沉默。

  只有那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良久,我开口:“怎么开这道门?”

  白蘅咧嘴一笑:“简单。你得让影蛊认主——不是它控制你,是你驾驭它。但有个条件……”

  “什么?”

  “得有人替你守住肉身,否则魂一离体,身体就成了空壳,被妖物夺舍。”他看向苏婉,“医女,你敢吗?”

  苏婉毫不犹豫:“敢。”

  阿蛮立刻道:“我守外面!”

  朱小福弱弱举手:“那……我能负责看鸡腿别凉了吗?”

  白蘅没理朱小福,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小瓶,递给苏婉:“这是‘守魂露’,滴三滴在厉锋眉心,再以银针封住他七窍阳脉。若他魂魄离体超过两个时辰未归,你就捏碎这瓶底的符片——能强行召回三成魂力,但代价是……他此生再不能靠近任何跨界之隙。”

  苏婉接过玉瓶,指尖微颤,却稳稳点头。

  我盘膝坐于青铜鼎前,背对幽蓝火焰。那火光不暖,反而透着一股阴寒,仿佛烧的不是柴薪,而是时间本身。白蘅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如诵经:“影蛊生于幽墟,长于血契。你既承其形,便须受其痛。记住,别被它带进记忆深处——那里不是你的过去,是你爹设下的诱饵。”

  话音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我后心。

  剧痛如潮水倒灌,眼前骤然漆黑。再睁眼时,已不在石室。

  我站在一片灰雾弥漫的荒原上,脚下是龟裂的黑土,远处有残破城楼轮廓,檐角挂着锈蚀的铜铃,风过无声。天是暗紫色的,没有日月,只有几道扭曲的光痕横贯天际,像被撕开的伤口。

  “这是……幽墟界?”我喃喃。

  “不,这是‘识海回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竟是我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神空洞,衣袍染血,手中握着一柄断刀。

  “你是影蛊?”我问。

  “我是你不愿承认的那一半。”他嘴角扯出冷笑,“你娘把你藏在人间,可你骨子里流的,是幽墟的血。你爹没死,他在等你回去继承‘界钥’——开启万界之门的权柄。”

  “我不信。”我握紧拳头,“若真是血脉召唤,为何要借妖物之形?”

  “因为大周皇室早已布下‘锁灵阵’,凡幽墟血脉降生,皆被抹去神识,沦为凡人。唯有影蛊,能唤醒真我。”他一步步走近,“厉锋,你逃不掉的。你每杀一个妖,就离幽墟更近一步。你体内的杀意,不是愤怒,是归属。”

  我心头一震。想起这些年斩妖时,总有一瞬恍惚——仿佛那些妖物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认主。

  就在此时,远处城楼忽然亮起一盏红灯。

  “时间到了。”另一个我淡声道,“你若现在回头,还能做个人。若往前走,便永世为界使,不得归尘。”

  我沉默片刻,抬脚向前。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欠的债,得亲手还。”我头也不回,“哪怕债主是我爹。”

  灰雾渐浓,红灯如血。我踏入城门的一刻,识海剧烈震荡——现实中的身体猛地一颤,苏婉手中的银针“叮”地一声断了一根。

  石室内,她脸色苍白,却咬牙又取出一根新针。

  阿蛮在外守着入口,弓弦紧绷。山风忽起,卷着腐叶掠过石阶,远处林中似有低语回荡。

  灰雾像湿透的裹尸布,缠得我喘不过气。刚踏进城门——不,这哪是城门,分明是幽墟界入口撕开的一道口子——脚底就踩空了半寸,差点跪下去。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稳住身形。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点磷火飘着,像醉汉提着灯笼晃悠。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厉兄,你走得也太快了吧?等等贫道啊!”

  我猛地回头,朱小福那张圆脸正从雾里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哎呀,苏姑娘说你一个人太危险,让我跟来看看……其实主要是她塞了三张‘遁地符’给我,结果我一紧张全贴自己屁股上了,结果‘噗’一下就钻进来了!”他拍了拍裤子,一脸委屈,“现在符烧完了,回不去了。”

  我:“……”

  正想骂他两句,识海深处突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东西在啃我的脑子。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青砖变枯骨,石阶化血河,连朱小福的脸都开始融化。

  “别看!”他大叫一声,一把扯下腰间铜铃猛摇,“叮铃铃——!这是‘镇魂铃’,专克幻象!我师父说,幽墟界的魅影最爱钻人记忆缝子,你越怕什么,它越给你演什么!”

  铃声清脆,幻象果然淡了些。我咬牙稳住心神,却听见耳边有个声音低语:“厉锋……你爹没死,他在等你。”

  “闭嘴!”我怒吼,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劈向虚空。刀刃划过雾气,竟带出一串火星——那里什么都没有。

  朱小福缩在后面,小声嘀咕:“完了完了,他已经开始跟空气打架了,这比上次在酒楼看见蟑螂还疯……”

  我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白蘅说过,影蛊是跨界追踪印,而幽墟界会放大执念。我最怕的不是死,是面对那个抛弃全家、独自逃进幽墟的父亲。

  可现在,我得主动去找他。

  “走。”我迈步向前。

  “去哪儿啊?”朱小福追上来,差点被自己绊倒。

  “找古祭坛的核心——如果这里真是两界通道,那一定有锚点。而且……”我顿了顿,“白蘅提到过,三百年前《九幽录》失窃,就是从这儿开始的。那本书里,记载了影蛊的真正用法。”

  “《九幽录》?”朱小福眼睛一亮,“那不是被前朝国师藏起来的禁书吗?传说翻一页就能让人疯三天!”

  “那你最好别碰。”我冷笑。

  两人继续前行,雾中忽然传来窸窣声。朱小福吓得一把抱住我胳膊:“有、有东西跟着我们!”

  我侧耳一听——确实有脚步声,但节奏和我一模一样,连呼吸都同步。

  “魅影随行。”我沉声道,“它在模仿我。”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缓缓走出一个“我”——黑衣、冷面、刀疤横贯左颊,连眼神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他嘴角挂着笑。

  “你不敢认我?”假我开口,声音沙哑,“你心里清楚,你早该死在七年前那场屠村夜。活下来的,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朱小福颤巍巍掏出一张符:“要不……我试试‘照妖镜符’?”

  “没用。”我盯着那个“我”,“它是我,也不是我。它是影蛊和执念混出来的玩意儿。”

  假我一步步逼近:“你杀妖,是因为恨。可你和它们有什么区别?你的心,早就烂透了。”

  “闭嘴!”我怒吼,挥刀直劈。

  刀刃穿过对方身体,却像砍进水里。假我反而笑得更欢:“你看,连刀都嫌弃你。”

  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把铜铃塞进我手里:“厉兄!你忘了苏姑娘的话吗?她说——‘厉大哥若心乱,就想想青梧山下那碗姜汤’!”

  我一愣。

  那晚我高烧不退,浑身是伤,是苏婉蹲在火堆边,笨手笨脚熬了一锅姜汤,烫得直吹气,还被阿蛮笑话“医女不会煮药”。可那碗汤,是我七年来喝过最暖的东西。

  心神一稳,识海清明。假我身形开始模糊。

  “原来……你还记得活着的滋味。”假我喃喃,身影渐渐消散。

  雾气稍退,前方露出一座残破石台,台上刻着古老符文,中央放着一本焦黑古籍——封面依稀可见“九幽录”三字。

  “找到了!”朱小福激动地扑过去。

  “别碰!”我拦住他,“书上有封印。”

  可已经晚了。他手指刚碰到书页,整本书“轰”地燃起幽蓝火焰,一道黑影从中窜出,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抬手格挡,却见那黑影在半空一顿,竟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纸鹤,轻轻落在我掌心。

  纸鹤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锋儿,若见此鹤,父已入墟心。勿寻,速归。”

  我浑身一震。

  朱小福凑过来,小声问:“……是你爹写的?”

  我没说话,只把纸鹤攥紧,指节发白。

  远处,雾中传来低沉钟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朱小福脸色煞白:“糟了!这是‘墟心鸣钟’,传说一响,通道将闭!再不走,咱们就得在这儿当千年孤魂了!”

  我抬头望向来路,灰雾已开始合拢。

  “走。”我转身,声音沙哑,“回去。”

  “那书呢?”

  “烧了。”我点燃火折子,扔向《九幽录》。火焰腾起,书页在火中发出凄厉尖啸,仿佛无数冤魂哭嚎。

  火焰吞没《九幽录》的瞬间,那尖啸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咙。灰烬飘散,竟在空中凝成一行扭曲字迹:“影蛊非蛊,乃心锁。”

  朱小福看得目瞪口呆,连退三步:“这……这书成精了?”

  我没答话,只盯着掌心里那只纸鹤。它安静得像一片枯叶,可指尖却隐隐传来温热——不是火的温度,而是活人的体温。父亲……真的还活着?可若他尚在人世,为何七年来音讯全无?又为何留下这样一句“勿寻”?

  “厉兄?”朱小福拽了拽我袖子,“雾快合上了,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我点头,将纸鹤小心塞入怀中贴身藏好,转身疾行。身后石台轰然塌陷,仿佛整座祭坛都在抗拒我们的离去。灰雾如潮水般涌来,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翻涌的黑气,腥臭扑鼻。

  “快跑!”我一把拽住朱小福胳膊,两人跌跌撞撞往回奔。途中,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怀中掉出个油纸包。

  “哎哟我的符!”他慌忙去捡,却被我一脚踢开。

  “命比符重要!”我低喝,顺手将他拎起扛在肩上,继续狂奔。

  朱小福在我肩上颠得直哼哼:“厉兄你轻点……我昨儿刚吃了豆子,颠多了要放……”

  “闭嘴!”

  终于,前方隐约透出一线天光——那是幽墟界与现世交界的裂隙。可就在我们即将冲出之际,一道黑影倏然横拦在前。

  那是个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垂地,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两盏燃着幽火的灯。

  “厉锋。”她开口,声音空灵如风过古井,“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护住胸口。纸鹤还在,但那女子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我身上,而是直勾勾盯着朱小福。

  “你……你谁啊?”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声音发颤。

  女子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铜钱,边缘刻着细密符文,正是苏婉临行前塞给他的“平安钱”。

  “此物沾过墟心之血,不可带出。”她说完,袖袍一扬。

  朱小福惨叫一声,铜钱竟自行飞出,悬于半空,表面浮现出丝丝血纹,如同活物般蠕动。

  我咬牙,抽出短刀:“想要就自己来拿。”

  女子轻笑一声,身形忽散如烟。下一瞬,她已出现在我身后,冰凉手指搭上我后颈:“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我浑身一僵。

  就在这刹那,朱小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朝空中一泼——清冽药香弥漫开来,竟是苏婉特制的“醒神露”。女子身形一顿,似被灼伤,发出一声低吟,身影迅速淡去。

  “快走!”朱小福大喊。

  我再不迟疑,拽着他冲出裂隙。

  眼前骤然明亮,冷风扑面。我们滚落在城门外的泥地上,身后灰雾轰然闭合,再无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朱小福瘫在地上喘粗气,脸色惨白:“那……那女人是谁?”

  我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可能是守墟人——传说中自愿留在幽墟界、看守两界平衡的亡魂。”

  他咽了口唾沫:“那……那铜钱呢?”

  我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铜钱,血纹已褪,只剩淡淡锈迹。背面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青梧山下,姜汤未凉。”

  我怔住。

  朱小福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这……这不是苏姑娘写的吧?她字没这么潦草……而且,青梧山下?咱们不就是从那儿来的吗?”

  我没说话,只将铜钱收好,望向远方群山轮廓。月光洒在山脊上,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回程路上,两人皆无言。直到天边泛白,晨雾初起,才远远望见青梧镇的轮廓。

  镇口老槐树下,苏婉正提着药篮等在那里。她穿着素色布裙,发髻微乱,眼底有倦意,却在看见我们时,嘴角轻轻扬起。

  “回来了?”她问,声音温柔如常。

  “嗯。”我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姜汤还有吗?”

  她一愣,随即笑了:“灶上煨着呢,就怕你不回来喝。”

  朱小福在一旁揉着肚子嘀咕:“我就说嘛,厉兄疯归疯,关键时刻还是记得谁给他熬汤的……”

  我没理他,跟着苏婉往镇里走。晨光熹微,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梧镇的清晨总是带着点药香,混着柴火味儿和露水气,闻着就让人踏实。我端着那碗姜汤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得慢,仿佛这热气能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你俩在幽墟界没碰上守界人?”苏婉蹲在我面前,一边收拾药篓一边问,语气轻,眼神却紧。

  我摇头:“一个都没见着。按理说,幽墟界入口有三重结界,守界人轮值不得空岗——可我们进去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守界失职……”她皱眉,“最近不止一处出事了。前日阿蛮从北岭回来,说那边的祭坛也塌了半边,守界符全碎。”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朱小福刚啃完半个馒头,差点噎住:“该不会是债主追来了吧?我可没欠谁钱啊!”

  话音未落,一匹黑马疾驰入镇,马上女子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如鹰。正是阿蛮。她肩头带血,箭囊只剩三支箭,脸色比锅底还黑。

  “厉锋!”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衣领,“古祭坛出事了!守界人全死了,尸体被钉在石柱上,胸口刻着‘归墟’二字!”

  我放下碗,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我本在附近巡哨,听见异响赶过去,只看见一道黑影往祭坛深处钻。想追,却被一股邪气逼退。”她喘了口气,瞥了眼苏婉,“还有……那黑影,好像会用你的刀法。”

  我心头一沉。父亲当年创的“断影十三式”,除了我,世上再无人习得。除非……

  “走。”我抓起靠在墙边的黑刃刀,“现在就去。”

  朱小福慌忙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边跑边喊:“等等我!我新画的镇煞符还没干透呢!”

  古祭坛在青梧山后谷,原是前朝祭祀天地之所,如今荒草丛生,只剩几根残破石柱和一座半塌的祭台。我们赶到时,天已近午,阳光却照不进谷底,阴风阵阵,连鸟都不叫了。

  阿蛮指着祭台中央:“尸体就在那儿,我用布盖着了。”

  我走近掀开粗麻布,四具守界人尸体并排躺着,面色青紫,双眼圆睁,胸口果然刻着两个扭曲古字——“归墟”。更诡异的是,他们手腕上都缠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直通祭台裂缝。

  “这不是妖气……”苏婉蹲下检查,指尖轻触黑线,忽然缩回,“是蛊丝!但又不像普通影蛊……”

  “影蛊非蛊,乃心锁。”我低声念道。

  朱小福突然“哎哟”一声跳起来:“你们看那裂缝!它、它在动!”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裂缝中涌出浓稠黑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形。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厉锋?”阿蛮惊呼。

  “不是我。”我握紧刀柄,冷声道,“是执念所化——有人用我的记忆,在炼‘心傀’!”

  那假厉锋咧嘴一笑,手中竟也幻化出一柄黑刃刀,刀势起手,正是断影十三式的起式!

  “糟了!”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符纸,“我这张驱邪符只画了一半啊!”

  “闭嘴!”阿蛮拉弓搭箭,一箭射向假身眉心。箭矢穿过黑雾,却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假厉锋身形一闪,已至我面前,刀锋直取咽喉。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下,他竟不躲,任由刀刃穿过身体——下一瞬,我胸口猛然一痛,仿佛被自己砍中!

  “他在借你的心锁反噬你!”苏婉急喊,“厉锋,别跟他对招!那是你的执念,越打越强!”

  我咬牙收刀,强行压下翻涌气血。可那假身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每一招都是我最熟悉的杀招,每一式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最深的恐惧——父亲惨死、全家被屠、孤身一人……

  “够了!”我怒吼一声,体内真气骤然爆发,黑刃刀燃起幽蓝火焰,“你不过是个偷我记忆的贼!”

  刀光炸裂,火焰席卷祭台。假厉锋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开始溃散。但就在他消散前,忽然低语:“你爹……没死透。”

  我浑身一僵。

  黑雾散尽,祭坛恢复死寂。只有那条蛊丝,悄然缩回裂缝深处。

  “他说什么?”阿蛮问。

  我没答,只盯着那道裂缝,手心全是汗。

  朱小福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下不光有债主,还有个冒牌货到处用你的脸杀人……以后我请客吃饭,你可得亲自到场,不然我怕付完钱发现坐对面的是个假货!”

  苏婉却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别信他的话。执念之物,专挑人心最软处下手。”

  我低头看她,她眼中有担忧,也有坚定。

  “我知道。”我声音沙哑,“但我得查清楚——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将黑刃刀缓缓插回鞘中。幽蓝火焰熄灭后,祭坛上只余下焦土与死寂,连风都停了,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先回镇上。”我说,“这蛊丝不是寻常之物,得查查是谁在背后操控‘心傀’。”

  阿蛮点头,默默拾起散落在地的箭矢,动作比来时沉稳许多。朱小福一边嘟囔着“符纸没干透就遇上这种事,真是命苦”,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残留的蛊丝裹起来——他虽胆小,做起事来却细致得很。

  回程路上,天色渐暗,青梧山的林影拉得老长,像无数伸向人间的鬼手。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鸦鸣。

  刚进镇口,药铺门前却站着个陌生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眼的鹤。苏婉脚步一顿,低声道:“是守真观的人。”

  我眯眼打量那人。守真观乃大周三大正道宗门之一,素来不涉江湖纷争,只在朝廷有令或妖祸横行时才现身。如今他们派人来青梧镇,事情恐怕比我想的更糟。

  老者见我们走近,微微颔首:“厉锋公子?”

  “正是。”我应道,语气不冷不热。

  “贫道玄微,奉观主之命,特来送一物。”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漆上印着一枚鹤形印记,“观主说,若你见到此信,便知该往何处去。”

  我接过信,指尖触到那枚印记时,竟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是父亲当年书房里那盏沉香炉的味道。心头又是一紧。

  “观主还说了什么?”我问。

  玄微子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终落在我脸上:“他说,‘归墟非墟,执念成渊。若欲寻真,莫问前路,但问本心。’”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院中,我坐在灯下拆开信封。里面没有字,只有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间用朱砂勾出一道极细的路线图,终点指向西南——那是早已荒废百年的“忘川旧驿”。

  “忘川驿?”朱小福凑过来,皱眉,“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划为禁地了吗?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自己跳了井。”

  “疯的,都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苏婉轻声说,“而跳井的那个,或许看见了真相。”

  我摩挲着那片梧桐叶,想起父亲临终前曾喃喃一句:“若有一日你听见梧桐落,莫回头,直往西南去。”

  那时我以为是胡话,如今想来,或许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条路。

  “我明日启程。”我说。

  “我们跟你一起去。”阿蛮立刻道。

  “不行。”我摇头,“这次不一样。心傀能模仿我,说明对方对我了如指掌。你们跟着,只会成为他的饵。”

  “那你呢?”苏婉盯着我,“你就不怕自己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谈什么查明真相?”

  她没再劝,只是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碗新熬的药汤,放在桌上:“喝了再睡。你刚才强行催动真火,经脉已伤。”

  我接过碗,温热透过粗陶传到掌心。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覆了一层霜。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院中,望着西南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却仿佛有某种低语,在风里轻轻回荡。

  我灌下那碗苦得能让人皱三天眉的药汤,刚放下碗,院墙外“啪”一声脆响,像是谁踩断了枯枝。

  “谁?”我手按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墙头探出个脑袋,乱发蓬松,眼珠滴溜溜转:“厉大哥!是我!小福!”

  朱小福翻墙进来,差点被自己绊倒,怀里还抱着个破布包,上头贴着三张歪歪扭扭的符纸,其中一张已经烧焦了一角。

  “你不是回守真观复命去了?”我皱眉。

  “复啥命啊!”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观主说……说你这趟去忘川旧驿,九死一生,让我偷偷跟着——说是‘护道’,其实就是怕你死了没人背锅!”

  我嗤笑一声:“那你带符没?”

  “带了带了!”他得意地打开布包,结果里头除了几张黄符,还有半只油纸包的烧鸡、一壶酒,以及……一只绣花鞋?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只粉红绣鞋。

  “呃……借、借用一下苏姑娘的鞋气,好掩人耳目嘛!”他脸一红,赶紧把鞋塞回去,“这叫‘阴阳匿形符’,配合女子贴身之物,能混淆妖物感知!”

  我盯着他:“你偷苏婉的鞋?”

  “不是偷!是……暂借!她睡得死,没发现!”他缩脖子,“再说,她脚小,符效更强!”

  我懒得理他这胡扯,起身拍了拍衣摆:“既然来了,就别拖后腿。天亮前出发。”

  “哎!等等!”他慌忙爬起来,“我还带了阿蛮姐留的箭——她说若遇心傀,用这个!”

  他递来一支乌黑短箭,箭镞泛着幽蓝光泽,尾羽刻着细密符文。

  “淬了‘断念水’?”我认得这东西,专破执念所化之物。

  “对!阿蛮姐说,心傀靠执念续命,这箭能斩其根。”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不过……她还说,要是你死了,她就把你坟头草拔光,种辣椒。”

  我嘴角抽了抽:“她倒是记仇。”

  天未亮透,我们已踏入镇外松林。雾气浓重,松针铺地,踩上去悄无声息。朱小福一路念叨不停,说什么“松为百木之长,可避邪祟”,结果话音刚落,前方树影一晃,一道黑影掠过。

  我刀未出鞘,只冷冷道:“闭嘴,跟紧。”

  可那黑影并未攻击,反而停在一棵老松下,背对我们站着。身形瘦削,衣袍残破,却莫名熟悉。

  “爹?”我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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