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缓缓转身——果然是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只是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锋儿,你终于来了。”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
朱小福吓得躲我身后,哆嗦道:“厉、厉叔?您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妖魔撕碎了吗?”
“死?呵……”他抬手,掌心浮起一团黑气,“只要执念不散,何曾真死?”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你不是我爹。我爹宁死也不会与妖为伍。”
“是吗?”他忽然抬手,手中竟也幻化出一柄与我一模一样的黑刃,“那这刀法呢?这血脉呢?”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至,刀势凌厉,正是我自幼苦练的“断岳十三式”!
我被迫迎战,刀光交错间,火星四溅。每一招我都熟稔于心,可对方竟能预判我下一步动作——毕竟,那是我自己。
“他在读你的心!”朱小福突然大喊,“心傀以执念为引,能映照宿主记忆!你越想赢,他越强!”
我心头一凛,立刻收势后撤,不再主动进攻。
“聪明。”黑影冷笑,“可你逃不掉。归墟已开,万灵归位,你不过是最后一枚棋子。”
“谁派你来的?”我咬牙问。
“归墟……无主。”他眼神忽然涣散,似被什么操控,“但有人……在等你……在忘川旧驿……修复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他猛地捂住胸口,痛苦低吼:“快走!它要……控制我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扭曲,皮肤龟裂,黑气喷涌——竟是要自爆!
“趴下!”我一把拽倒朱小福,同时抽出阿蛮给的短箭,反手掷出!
箭尖刺入黑影心口,幽蓝光芒炸开,黑气如潮水般退散。那“父亲”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一句叹息:“别信……守真观……”
林中恢复寂静,只有松涛呜咽。
朱小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厉大哥……你爹……是不是早就……被炼成心傀了?”
我没答,只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枚铜铃——那是我幼时戴过的护身符,早已锈迹斑斑,此刻却微微发烫。
“走。”我收起铜铃,声音沙哑,“去忘川旧驿。”
“可……可你手在抖。”他小声说。
我低头看了眼——确实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恨。
恨这世道,连死人都不得安宁。
朱小福默默从怀里掏出半只烧鸡,递过来:“吃点?压压惊?”
我瞥他一眼:“你就不怕噎死?”
“怕啊!可饿死更惨!”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再说了,厉大哥,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发饷银啊?”
我忍不住笑了,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松林深处,风又起了。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黑骑护卫的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却不急促,不似追兵那般杀气腾腾。我咽下口中鸡肉,将鸡骨随手埋进松针堆里,低声道:“藏。”
朱小福立刻缩进一丛矮灌木后,连呼吸都屏住了。我则伏身贴地,耳贴湿土,听那蹄音——七骑,皆配重甲,但马步轻巧,显是精挑细选的良驹,且驭者极有章法。
片刻后,一行黑衣骑士自雾中缓缓现身。他们并未披甲,只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样式古朴,刀鞘上刻着云雷纹。最前头那人勒马停步,目光如鹰隼扫过林间,最终落在我方才埋骨之处。
“有人来过。”他声音清冷,却无敌意。
我眯眼细看,那人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浅疤,身形挺拔如松。这人……我见过。三年前在青崖关外,他曾率一支奇兵夜袭妖巢,救下被围困的守真观弟子。那时他自称“墨隐”,隶属大周秘府“天机司”。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若你是厉锋,便不必躲。”
我与朱小福对视一眼,缓缓起身。朱小福还抱着半只烧鸡,一脸慌张地往怀里塞,结果油渍蹭了满襟。
墨隐翻身下马,抱拳道:“厉兄,别来无恙。”
“天机司的人,怎会出现在这荒林?”我未还礼,手仍按在刀柄上。
他神色平静:“奉密令,护送一件东西去忘川旧驿。途中察觉心傀异动,特来查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掌心,“你手中那枚铜铃……可是‘归魂铃’?”
我心头一紧。这名字,连守真观典籍都未曾记载。
“你认得?”我反问。
墨隐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铃,轻轻一摇——无声。可就在那一瞬,我手中的铃竟微微震颤,仿佛回应。
“二十年前,大周设‘归墟封印’,以九十九枚归魂铃镇压万灵之隙。你父厉承岳,正是最后一任持铃人。”他声音低沉,“铃响则隙开,铃寂则界稳。如今铃现异动,说明封印已松。”
朱小福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厉大哥他爹不是被妖魔撕碎,而是……自愿化为心傀,守在封印边缘?”
墨隐点头:“执念太深,魂不得脱。心傀非妖非鬼,乃人心所铸之牢笼。你父未堕,只是被困。”
我喉头一哽,指甲掐进掌心。原来那黑影并非敌人,而是……守门人。
“那你为何而来?”我问。
“因为有人想重启归墟。”墨隐目光如炬,“而忘川旧驿,正是当年封印核心所在。你此行所寻之物,恐怕不是什么‘修复之器’,而是……开启之钥。”
风忽然停了。林间死寂。
朱小福喃喃道:“可观主明明说……”
“守真观早已不是当年的守真观。”墨隐打断他,语气冷峻,“三年前,观主闭关不出,实则已被‘它’侵蚀神智。你带的那些符,看似驱邪,实则引路。”
我猛地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别信守真观”,脊背发凉。
墨隐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若你还想弄清真相,便随我同行。天机司虽不涉江湖,但此事关乎天下存亡,不容袖手。”
我犹豫一瞬,回头看了眼朱小福。他正偷偷啃最后一口鸡腿,见我看他,赶紧咽下,抹嘴道:“厉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再说了,我鞋还没还呢!”
松林风起,枝叶簌簌如鬼语。我跟在墨隐身后,朱小福紧巴巴地贴着我后背,嘴里还念叨:“厉大哥,你走慢点,我鞋带又松了……哎哟!”
他脚下一绊,差点扑进一堆枯叶里。我伸手拽住他后领,没好气道:“你那双破鞋,从忘川镇穿到这儿,早该扔了。”
“不能扔!”朱小福急得直摆手,“这可是我娘亲手纳的千层底,沾过灶王爷香灰,辟邪!”
墨隐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句:“辟邪?那你刚才怎么被自己影子吓得跳起来?”
朱小福脸一红,嘟囔:“那是……那是松鼠!”
我懒得理他,目光扫过四周。这片松林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按理说,深秋时节,总该有几声寒蝉挣扎。可眼下,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像有人在耳边低泣。
“不对劲。”我低声说。
墨隐脚步一顿,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刃。他侧耳听了一瞬,忽然道:“东南方,三百步,有活物。”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夺”地钉入前方树干,尾羽嗡嗡震颤。
“谁?!”我拔刀横挡。
树影晃动,一道红衣身影跃下,落地轻盈如燕。她反手抽出箭囊里的另一支箭,搭弓拉满,冷冷道:“再往前一步,射穿你喉咙。”
我眯眼一看,竟是阿蛮。
“是你?”我松了口气,收刀入鞘。
阿蛮这才放下弓,眉头却皱得更紧:“厉锋?你怎么跟天机司的人混一块儿了?”她目光扫过墨隐,警惕未减。
“说来话长。”我正要解释,朱小福突然从我背后探出头,眼睛发亮:“阿蛮姐!你是不是又换了新箭羽?这孔雀翎真好看!”
阿蛮瞥他一眼,嗤笑:“小道士,你裤腿还沾着鸡油呢,少打岔。”
这时,墨隐忽然低声道:“别吵。”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痕,蜿蜒如蛇,渗入松针之下。
“血是温的。”他说,“刚流不久。”
我心头一紧。这林子里不该有人。
“难道是……苏婉?”阿蛮突然开口,语气变了,“我半日前在镇口见过她。她说要去松林采一味‘夜露茯苓’,治疫病用的。”
“她一个人?”我问。
“嗯。我本想陪她,她说耽误我巡哨。”阿蛮咬唇,“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我拔腿就冲,墨隐紧随其后。阿蛮挽弓在手,朱小福跌跌撞撞跟在最后,边跑边喊:“等等我!我符还没画完呢!”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一片空地。苏婉倒在中央,脸色惨白,手腕上有道青黑色的抓痕,正往外渗着黑血。她身旁,一只断手——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分明不是人手。
“妖爪。”我蹲下查看,心头一沉。
苏婉睫毛颤了颤,勉强睁眼:“厉……厉大哥?别碰我……它附在我身上了……”
她声音虚弱,却强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药……在瓶里……快服下……”
我接过瓶子,墨隐却按住我手:“小心有诈。”
“她不会。”我盯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浑浊,只有焦急与恳求。
我仰头吞下药丸,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刹那间,胸口一阵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血脉。
“啊!”我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
“厉大哥!”朱小福慌了。
墨隐却眼神一凛:“血脉觉醒……归墟之血在回应。”
原来如此。父亲当年以身为祭,不仅封印裂隙,还将一缕归墟之力注入我体内。如今靠近裂隙残迹,血脉被唤醒。
我咬牙站起,体内似有洪流奔涌。抬眼望向林深处,竟隐约看见一道扭曲的黑影,正缓缓凝聚成人形。
“它来了。”我握紧刀柄。
阿蛮已张弓搭箭,箭尖燃起赤焰符火。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结果手一抖,符纸掉进自己衣领,烫得他嗷嗷叫:“哎哟!符进脖子了!”
苏婉虚弱地笑了下:“笨道士……符要念咒……”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我低喝,刀锋直指黑影。
黑影在松林深处缓缓凝实,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在浓雾中忽明忽暗,仿佛两盏引魂灯。
我体内那股灼热尚未平息,归墟之血仍在奔涌,四肢百骸似有无数细针穿刺,又痛又麻。可奇怪的是,这痛楚并未削弱我的力量,反而让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见百步外枯叶落地的轻响,能嗅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腐香,那是妖物独有的气息。
“别让它靠近苏婉。”我低声道。
阿蛮点头,弓弦绷紧,赤焰符火在箭尖跳跃,映得她半边脸颊泛红。“朱小福!你那张符到底画没画完?”
“画完了画完了!”朱小福手忙脚乱地从衣领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符,一边抖一边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呀不对,是‘天师敕令,万邪退散’!”
墨隐忽然抬手,一道银光自他袖中飞出,钉入地面。那是一枚刻满符文的铜钱,落地即燃起一圈淡青色火焰,将我们四人圈在其中。
“结界?”我问。
“临时的。”他声音依旧平静,“只能挡它三息。”
话音刚落,黑影骤然暴起,如烟似雾般扑来。赤焰箭破空而出,正中其胸口,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涟漪般的黑气。朱小福的符纸也甩了出去,黄光一闪,竟被黑影一口吞下,连个响都没听见。
“糟了!”阿蛮脸色一变。
我咬牙冲出结界,刀锋横扫,体内归墟之力随刀势涌出,刀刃竟泛起幽蓝光芒。这一刀劈在黑影肩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猛地后撤,右臂齐肩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它并未溃散,反而在十步外重新凝聚,猩红双眼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归墟……血脉……还活着?”
我心头一震——它认得归墟之力?
墨隐忽然开口:“它不是普通妖物,是‘守隙者’。”
“守隙者?”朱小福瞪大眼,“那不是上古裂隙崩塌时,自愿堕入虚无、看守封印残片的灵体吗?怎么……怎么反倒害人?”
“封印若已破损,守隙者也会被污染。”墨隐目光沉沉,“苏婉采的夜露茯苓,本就是用来修补裂隙边缘的药引。她怕是无意中触动了残阵,才引来这东西。”
我回头看向苏婉,她已昏过去,但呼吸尚稳。那瓶药确实救了我,也唤醒了我体内的力量——可代价是什么?父亲当年以命换来的封印,是否正在瓦解?
黑影再次逼近,这一次,它手中多了一柄由黑气凝成的长镰,刃口泛着不祥的紫光。
“不能再硬拼。”阿蛮低声道,“它在试探你的血脉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收刀入鞘,闭目凝神。归墟之血在我经脉中奔流,我试着不去压制它,而是引导它——像父亲教我的那样,以心御力,而非以力驭心。
刹那间,四周松林仿佛静止。风停了,雾散了,连黑影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我睁开眼,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幽蓝。
“你不是守隙者。”我缓缓道,“你是被裂隙反噬的残魂,困在虚实之间,既不能归墟,也不能轮回。你想要的,不是杀我,是借我的血,重开裂隙。”
黑影身形一滞,镰刀微微颤抖。
“放它走。”我说。
“什么?!”朱小福惊呼。
墨隐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它若真是守隙者残念,强行诛灭,只会加速裂隙崩解。”
阿蛮咬唇,最终放下弓。
我一步步走向黑影,伸出手:“告诉我,裂隙在哪。”
黑影凝视我良久,忽然化作一缕黑烟,缠上我手腕。没有痛楚,只有一股冰冷的意念涌入脑海——
一座坍塌的古庙,庙底有井,井中无水,唯有血月倒影。
“城西……废庙……”我喃喃道。
黑烟散去,林中恢复寂静。只有风重新吹起,松针簌簌,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
朱小福瘫坐在地,擦了把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
阿蛮走到苏婉身边,轻轻替她包扎伤口,低声问:“她会醒吗?”
“会。”我望向城西方向,“等我们找到那口井,她就能彻底摆脱附体之厄。”
松林深处,夜雾渐浓,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洒在苏婉苍白的脸上。她躺在阿蛮怀里,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一缕蛛丝。
“你说那废庙在城西?”朱小福一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一边凑过来,“可别是城西那座‘断头庙’啊……听说百年前有个疯和尚在那里砍了自己脑袋,还天天半夜出来找。”
“闭嘴。”阿蛮瞪他一眼,手上的绷带勒得更紧了些,“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绑树上喂山魈。”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提醒嘛……再说,那守隙者残魂都说了井里有血月倒影,听着就不吉利。血月现世,妖物必出,这可是《玄枢秘录》第三卷第七页写的!”
“你那破书连封面都没了,还秘录?”我冷笑一声,弯腰背起苏婉。她身子轻得像片落叶,可压在我肩上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
刚迈出两步,脚下松针忽然簌簌作响——不对劲。
我猛地停住。
“怎么了?”阿蛮立刻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
我没答话,只盯着前方三丈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影晃动,却不是风吹的节奏。那影子……在笑。
“幻象。”我低声道,“别看它眼睛。”
话音未落,朱小福已经“哎哟”一声捂住脸:“完了完了!我刚对上眼了!我看见我娘在灶台前煮汤圆,还喊我小福儿……可我娘十年前就……”
“那是诱你心神的幻境!”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清醒点!”
朱小福一个激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符纸往自己脑门上一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退!退!退!”
符纸“噗”地自燃,火苗窜得老高,差点燎了他眉毛。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声喝道:“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想。”
可晚了。
四周松林忽然扭曲变形,树干化作无数惨白手臂,朝我们抓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腐香——是“梦魇藤”,一种靠吞噬恐惧生长的妖植。
“糟了!”阿蛮咬牙,“这玩意儿专攻人心弱点!厉锋,你当年全家……”
“别提!”我喉头一紧,眼前已浮现出火光冲天的宅院,母亲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护腕……
“厉大哥!”苏婉竟在此时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极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刺醒神志。抬手抽出腰间黑刃,刀锋划过空气,一道乌光劈开幻象。那些手臂“嗤”地化作黑烟,散入夜色。
“她醒了?”阿蛮惊喜。
苏婉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是虚弱地攥住我衣角:“别……别信你看到的……那井……不是普通的井……”
“什么意思?”我心头一凛。
她没再说话,呼吸又弱了下去。
朱小福突然指着我背后尖叫:“后面!有东西!”
我旋身挥刀,刀尖却只劈中一团雾气。雾中隐约浮出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半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又是幻象?”阿蛮拉满弓,箭尖微颤。
“不。”我眯起眼,“这次是真的——至少,半真半假。”
那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城西方向,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救我……孩子在井底……”
“哈!”朱小福突然跳起来,“我知道了!这是‘怨婴母’!传说她生前被弃于废庙,产子而亡,魂魄不散,专诱路人下井寻子,实则吸其阳气续命!”
“那你还不快画符镇她?”阿蛮怒吼。
“我、我符纸用完了……”朱小福哭丧着脸,“刚才那张是最后一张安神符,贴自己脑门上了……”
我叹了口气,把苏婉小心交给阿蛮:“你们带她先走,我去探路。”
“不行!”阿蛮急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怨婴母!她能操控方圆十里阴气!”
“那就别让她控。”我嘴角扯了扯,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药粉——那是苏婉前几日塞给我的“清心散”,说是防妖魅惑心用的。
我扬手一撒,药粉遇风即燃,化作淡青色烟雾。
怨婴母发出凄厉尖啸,身形开始溃散。
“走!”我低喝。
三人迅速撤离松林。身后,那无面女鬼的哭声渐渐被风吞没。
刚出林子,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条狗:“厉大哥……你刚才撒的是啥?这么猛?”
“清心散。”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加了三钱雄黄、五钱朱砂,还有……一点她的血。”
“苏姑娘的血?!”朱小福瞪大眼。
“嗯。”我望向远处城西的轮廓,声音低沉,“她说,只有至亲之血为引,才能破怨气结界。可我没有亲人了……所以她割了自己的手腕。”
阿蛮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苏婉,眼圈红了。
朱小福沉默片刻,忽然从鞋底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其实……我还藏了一张‘遁地符’,本来打算逃跑用的……现在,给你吧。”
我接过那张符,指尖触到朱小福汗湿的掌心,竟有些温热。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只嘟囔道:“你可别感动,我这是……怕你死了没人背锅。”
我没笑,只是将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夜风穿过林边荒草,发出簌簌声响,像无数细语在耳畔低回。远处城西的方向,黑云压得极低,仿佛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不出半点星光。
“先找个地方歇脚。”我说,“苏婉撑不了太久。”
阿蛮点点头,背起苏婉便走。朱小福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松林深处:“你说……那怨婴母真会放过我们?”
“她不是放过我们,”我边走边道,“是清心散里的血气扰了她的神识。她若真想缠上我们,早在林中就动手了——她是在引我们去井边。”
“引我们?”朱小福声音发颤,“那不是更危险?”
“危险,但也是线索。”我顿了顿,“守隙者残魂说井中有血月倒影,苏婉又说‘那井不是普通的井’。现在连怨婴母都指向同一处……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我们沿着山脚小径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废弃的茶棚。棚顶塌了一半,木柱歪斜,但勉强能遮风。阿蛮把苏婉轻轻放在干草堆上,从包袱里翻出干净布条,替她重新包扎手腕。血已止住,但那道伤口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某种阴寒之气侵蚀过。
“她体内的阴毒……比我想的严重。”阿蛮皱眉,“再拖下去,就算找到解药,怕也伤了根基。”
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苏婉的脉息。脉象微弱而紊乱,似有若无地夹杂着一股异样的寒流,如细针般刺入经络。这不是寻常妖毒,倒像是……某种封印被强行破开后的反噬。
“她是不是动用了‘灵瞳’?”我低声问。
阿蛮一怔,随即点头:“昨夜在村口,她看见井底浮出一张人脸,当场吐了血。我问她,她只说‘不该看的东西看了’。”
我心头一沉。苏婉的灵瞳是天生异术,能窥见阴阳交界之物,但代价极大——每用一次,寿元便损一分。她向来谨慎,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开启。
“她在井里看到了什么?”我喃喃自语。
朱小福忽然插嘴:“会不会……看到的是她自己?”
我和阿蛮同时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却难得认真起来:“你们想啊,怨婴母要找孩子,苏姑娘又割血破阵……万一……那井底的孩子,和她有什么渊源?”
这话荒谬,却又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我正欲开口,忽听苏婉轻咳一声,眼皮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眸子清澈如初,却透着一丝疲惫至极的倦意。
“你们……别猜了。”她声音沙哑,“我在井里……看见一个婴儿,裹在红绸里,额心有一点朱砂痣。他……睁着眼,看着我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道:“那孩子的眼睛……和你一样。”
我浑身一僵。
阿蛮猛地抬头,朱小福张着嘴忘了合上。
我浑身一僵,仿佛有冰水从头顶灌进脊梁骨。那孩子的眼睛……和我一样?
“放、放屁!”朱小福猛地跳起来,差点被自己绊倒,“厉大哥你眼睛是黑的,谁家婴儿生下来就长着杀神眼啊?苏姑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苏婉没理他,只是盯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反倒有种说不清的笃定。阿蛮却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闭嘴!你懂个屁!”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井在哪儿?”
“就在废道观后头,枯槐树下。”苏婉撑着坐起身,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强打精神,“那口井……原本封着青石板,上头还贴了符。可今早我去看过,石板碎了,符也烧成灰,像是……被人硬撬开的。”
“被人?”阿蛮皱眉,“这破地方连耗子都懒得来,谁会半夜撬井盖?”
“说不定是妖干的。”朱小福缩着脖子,偷偷往我身后躲,“你们没听说吗?前几日国子监藏书阁失火,好几卷《太乙伏魔录》不翼而飞。那可是镇邪的古籍!现在城里结界一天比一天弱,怕是有东西在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