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扯没用的。”我打断他,“带路。”
一行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废墟,月光被乌云遮得只剩一丝惨白。废道观塌了半边墙,门楣上“清虚观”三字歪斜欲坠。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念叨:“贫道掐指一算,此地阴气冲天,恐有大凶——哎哟!”
他脚下一滑,踩进个破陶罐,摔了个狗啃泥。
“你算个屁!”阿蛮翻白眼,“刚才不是说你祖师爷托梦教你‘避煞步’?怎么还摔?”
“那、那是梦里……现实还没练熟嘛……”朱小福灰头土脸爬起来,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墙角,“那是什么?”
我眯眼一看——墙缝里卡着半张黄符,边缘焦黑,符文残缺,但依稀能辨出是“镇魂符”,且用的是皇家道录司的朱砂印。
“这符……不该出现在这儿。”我心头一沉。道录司的符,只配给皇室与黑骑护卫使用。莫非有人盗用了?
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符纸,忽然“嘶”地缩回手:“有怨气残留……很浓,像是刚撕下来不久。”
话音未落,废观深处传来“咯咯”一声笑。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铜镜。
朱小福“嗷”一嗓子抱住我的胳膊:“厉大哥!它来了!它认出你眼睛了!”
“滚开!”我甩开他,手已按上腰间短刀。阿蛮早已搭箭上弦,弓拉满月,目光如鹰隼扫向黑暗。
苏婉却突然抓住我手腕:“别动!”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那笑声……是从井里传来的。但井口没动静。说明……它在等我们靠近。”
我心头一凛。陷阱?
正犹豫间,废观屋顶“哗啦”一声塌下一块瓦片。一道黑影掠过月光,轻盈落地——竟是个穿青布道袍的小道士,约莫十五六岁,手里攥着本破旧册子,满脸惊慌。
“你们……你们也是来找《九幽引魂经》的?”他喘着气问。
朱小福瞪大眼:“你谁啊?”
“我叫青砚,原是国子监抄经生。”少年声音发抖,“那夜藏书阁失火,我亲眼看见一个披黑斗篷的人偷走古籍,还……还把守阁的老道杀了。我逃出来时,怀里揣着半卷残本。”他举起手中册子,“这经书能操控婴灵……若被恶人得了,整个城都要成血池!”
我盯着他,目光如刀:“那你为何来这儿?”
青砚咬唇:“因为……那黑衣人留了张字条,说‘若想活命,子时前将残卷投入西井’。”
“操!”阿蛮骂道,“调虎离山?还是诱饵?”
我盯着青砚,目光如刀:“那你为何来这儿?”
青砚咬唇:“因为……那黑衣人留了张字条,说‘若想活命,子时前将残卷投入西井’。”
“操!”阿蛮骂道,“调虎离山?还是诱饵?”
我未答话,只缓缓松开刀柄,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一捻。铜钱边缘泛起微弱青光——这是师门传下的“问灵钱”,遇阴气则鸣,逢妖祟则颤。此刻它静如死水,毫无异动。
“奇怪……”我低声道,“若井中有婴灵,或是《九幽引魂经》真在此处,铜钱不该无应。”
苏婉闻言,眉头微蹙:“除非……那东西不在井里,而在我们之中。”
话音落,四下骤然寂静。连朱小福都忘了哆嗦,只瞪大眼睛左右张望,仿佛下一刻身边人就会化作厉鬼。
青砚脸色煞白,急急后退一步:“我、我真的只是逃命!你们不信可以搜身!”
阿蛮冷笑一声,箭尖微偏,对准青砚咽喉:“小子,你若真是抄经生,怎会认得《九幽引魂经》?那书早被列为禁典,连国子监藏书阁都只存半卷影抄本,寻常学生连名字都不该听过。”
青砚嘴唇颤抖,却一时语塞。
我抬手止住阿蛮,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册残卷上。纸页泛黄,边角焦黑,确似火中抢出之物。但最引我注意的,是封皮一角绣着的一朵暗金莲花——那是皇室秘藏经卷才有的标记。
“你没说实话。”我声音平静,“国子监抄经生,碰不到这种级别的典籍。”
青砚浑身一颤,忽然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我……我是道录司副使林玄真的外甥!那夜舅舅让我去藏书阁取一份密档,结果撞见黑衣人……他杀了舅舅,临走前还在我背上划了一道符,说若我不照做,三日内魂飞魄散……”
他说着,猛地扯开衣襟。脊背上赫然一道血痕,形如倒悬婴孩,正缓缓渗出血珠。
苏婉倒吸一口冷气:“噬魂契……这是用活人饲婴灵的邪术!”
我心头一沉。噬魂契一旦种下,宿主七日内必死,魂魄会被炼成婴灵的养料。若青砚所言属实,那黑衣人不仅盗经杀人,还在布局一场大规模的婴灵献祭。
“子时快到了。”朱小福抬头望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血月,“咱们……真要把这破书扔井里?”
“不能扔。”我斩钉截铁,“《九幽引魂经》一旦入井,井底阴脉被引动,整座城的地气都会被污。到那时,别说婴灵,连百年老尸都能爬出来。”
“可青砚怎么办?”苏婉轻声问,“他背上的契印……还能解吗?”
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含住,能压住契印三日。三日内,找到黑衣人,毁其本命灯,契印自消。”
青砚颤抖着接过,眼中泪光闪烁:“多谢……多谢大人!”
“别谢我。”我收起玉瓶,目光投向枯槐树下的古井,“现在的问题是——黑衣人为何选这口井?此地荒废百年,连香火都断了,按理不该有阴脉交汇。”
苏婉忽然道:“等等……清虚观,百年前曾是皇家祈雨之所。史书记载,大周太祖曾在此设坛,以童男童女各九人祭天求雨……后来雨是下了,但那些孩子,再没回家。”
我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
不是井有问题,是这整片地,都是坟。
“婴灵不需召唤。”我缓缓道,“它们一直在这儿,只是被人封住了。如今符毁井开,封印松动……它们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井口忽地涌出一股黑雾,带着腐乳与奶腥混杂的怪味。雾中隐约传来啼哭,细碎如猫叫,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怨毒。
朱小福腿一软,差点又坐地上:“厉大哥……咱们是不是该跑?”
“跑?”阿蛮冷笑一声,反手抽出背上长弓,搭箭拉满,“你倒是跑一个给我看看。”
她话音刚落,那黑雾猛地一缩,又骤然炸开,像泼翻的墨汁般朝四面八方蔓延。井口边缘的青砖“咔咔”裂开,几只惨白的小手扒着砖缝探出来,指甲乌黑,指节扭曲。
“哎哟我的娘!”朱小福连滚带爬躲到我背后,差点把我腰间的刀鞘当柱子抱住,“厉大哥,您不是说婴灵怕阳气吗?咱们几个大活人站这儿,它们怎么还敢往上爬?”
“因为封印松了。”苏婉蹲在井边不远处,手指沾了点黑雾嗅了嗅,眉头紧蹙,“而且……这雾里掺了血咒。有人用活人精血喂养过它们。”
我眯起眼,右手已按上刀柄。刀未出鞘,却已嗡鸣作响——这是“斩魄”在回应阴气。
“林玄真没死透。”我低声道,“他把自己炼成了引子,借婴灵重生。”
“啥?!”朱小福声音都劈叉了,“那、那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井底。”我盯着那不断涌出的黑雾,“等着我们下去送死。”
话音未落,一只婴灵突然从雾中扑出,直冲苏婉面门!那小东西不过三尺高,眼眶漆黑,嘴角咧到耳根,嘴里全是细密尖牙。
“小心!”阿蛮一箭射出,箭尖燃着符火,正中婴灵胸口。那东西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散去,但烟未落地,竟又聚成两只更小的婴灵,嘶叫着扑向阿蛮。
“靠!还会分身?!”阿蛮骂了一句,迅速后撤,手中连珠三箭,箭箭穿心。可每灭一只,就生两只,转眼间井口周围已有七八个婴灵爬行跳跃,动作快如鬼魅。
“别硬拼!”苏婉急喊,“它们靠怨气维系,越杀越多!得先断源头!”
我点头,拔刀出鞘。刀光如雪,劈开一道阴风。刀刃所过之处,婴灵纷纷退避,不敢近身——斩魄乃前朝铸剑师以陨铁与龙骨淬炼,专克阴邪。
“朱小福!”我喝道,“你不是会画‘镇魂符’吗?画!贴井口!”
“我、我只会画驱蚊符啊!”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黄纸,墨都洒了一地。
“那你画个驱蚊符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熏跑!”阿蛮怒吼。
“等等!”苏婉忽然眼睛一亮,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我有办法。”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果子,形如枣,色如血。“这是‘忘忧果’,本是用来安神定魄的……但若混入朱砂与雄黄,再以童子尿调和——”
“打住!”朱小福捂住耳朵,“后面那段能不能跳过?”
“来不及解释了!”苏婉抓起果子塞进嘴里嚼碎,又从阿蛮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将嚼烂的果泥抹在箭头上,“阿蛮,射井心!要快!”
阿蛮二话不说,挽弓如满月,一箭破雾,直贯井底!
“轰——!”
井中传来一声闷响,黑雾剧烈翻腾,随即竟开始收缩、下沉。那些婴灵发出凄厉哭嚎,身体如蜡烛般融化,滴落在地便化作灰烬。
“成了?”朱小福小心翼翼探出头。
“没。”我盯着井口,“只是暂时压住了。”
果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低笑,沙哑阴冷:“厉锋……你终究还是来了。”
黑雾再次升腾,这次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林玄真。他半身腐烂,半身完好,左眼嵌着一枚铜钱,右眼空洞流血,胸前挂着一块残破玉佩,正是青砚母亲的遗物。
“舅舅……”青砚不知何时从观后转出,脸色惨白,双手被黑线缠绕,每走一步,黑线便收紧一分,渗出血珠。
“傻孩子,”林玄真柔声道,“你早该明白,只有献祭你,才能解开这百年封印。你体内有我妹妹的血脉,是最好的钥匙。”
“你骗我!”青砚声音颤抖,“你说只要我把经卷投入井中,就能救回娘亲的魂魄!”
“魂魄?”林玄真嗤笑,“她早就被皇家炼成了镇墓灵,永世不得超生。而你……是你亲手把她推入地狱的。”
青砚浑身剧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我袖中忽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窜出——是我养的灵貂“墨丸”。它通体漆黑,唯独尾巴尖一点白,平日懒得出奇,此刻却龇牙低吼,眼中泛起幽蓝光芒。
“墨丸?”我一愣。
小家伙跃上我肩头,冲着井口“吱”地一声尖叫。刹那间,四周空气扭曲,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井口的黑雾凝滞,林玄真的笑容僵在脸上,连飘落的灰烬都悬在半空。
“时空裂隙?!”苏婉惊呼,“它怎么会……”
我忽然想起什么——墨丸是我从皇陵废墟捡来的,那地方曾是前朝秘藏“时晷台”所在。莫非……
“趁现在!”我低喝一声,提刀冲向青砚,“割断那些线!”
阿蛮反应极快,一箭射断青砚手腕上的黑线。苏婉同时扑过去,一把将青砚拽到身后,迅速掏出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
林玄真怒吼,黑雾重新流动,时空扭曲瞬间崩解。墨丸“嗷”地一声缩回我怀里,蔫了。
“你们……坏我大事!”林玄真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黑影,井口地面龟裂,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抓向我们脚踝。
“厉大哥!”朱小福突然大喊,“我记得观后有口破钟!老道士说那是‘镇魂钟’,虽锈了,但敲一下能震三魂!”
“那你还不去敲?!”
朱小福连滚带爬地往后院冲去,一边跑一边喊:“我这就去!可它拴在梁上,得有人帮我拽绳子啊——”
“我去!”苏婉一把将青砚塞到我怀里,转身追了上去。她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破败的廊檐后。
林玄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黑影翻涌间,白骨手臂如潮水般蔓延,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阴风呼啸,卷起满地残叶与灰烬。阿蛮咬牙连射三箭,符火在空中炸开,勉强逼退几只扑来的骨手,但更多的已缠上她的脚踝。
“厉锋!”她回头冲我吼,“你护好青砚,别让他被血线再缠上!这老东西的目标是他!”
我点头,一手按住青砚颤抖的肩膀,另一手横刀于前。斩魄嗡鸣不止,刀刃映出林玄真那张半腐半人的脸——他正盯着青砚,眼神里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恨我?”林玄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柔和,“可若非皇家当年屠我满门,炼我妹魂为镇墓灵,我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青砚,你是我林家最后的血脉,唯有以你之血,引地脉阴气,才能破开封印,让我妹魂归故里……”
“闭嘴!”青砚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如铁,“娘亲若知你用婴灵饲咒、害人性命,她宁可永世沉沦,也不会认你这个兄长!”
林玄真身形一滞,似被这句话刺中要害。就在这刹那迟疑间,观后突然传来“铛——”的一声钟响!
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喑哑,像是锈铁摩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自后院扩散而出。白骨手臂纷纷碎裂,黑雾如遭烈日灼烧,发出“滋滋”声响。
“有效!”阿蛮大喜,趁机挣脱束缚,翻身跃至我身侧,“再来几下!”
果然,第二声钟响紧随而至,比第一声更清越。林玄真的黑影开始扭曲,铜钱左眼“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但第三声迟迟未至。
我心头一紧,望向后院方向——只见朱小福站在钟下,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拽着绳子,却怎么也拉不动。原来那钟虽锈,钟槌却被一道暗锁卡住,仅靠人力根本无法敲击。
“苏婉呢?”我问。
“她……她在解锁!”朱小福喘着粗气喊,“可这锁是道家‘九转回魂扣’,得念咒配合手法,她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林玄真仰天狂笑:“区区破钟,也想镇我?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双臂一展,黑雾凝成无数利爪,朝我们当头罩下。
就在此时,怀中的青砚忽然挣扎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刃上刻着“守心”二字。
“舅舅,”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我是钥匙……那今日,我就自己断了这把锁。”
话音未落,他竟反手将匕首刺向自己心口!
“青砚!”我大惊,伸手去拦,却已晚了一步。
然而匕首并未入肉——就在刃尖触及衣襟的瞬间,一道青光自他胸前玉佩迸发,与匕首共鸣,竟化作一道符箓虚影,悬浮半空。那符纹古老玄奥,似龙非龙,似云非云,隐隐有雷音低鸣。
林玄真脸色骤变:“守心印?!你娘竟把这东西封在你体内?!”
青光扩散,如春阳融雪,黑雾寸寸消散。林玄真的身形开始崩解,他怒吼着扑来,却被青光逼得连连后退。
“原来如此……”我忽然明白了,“你娘不是被炼成镇墓灵,而是自愿化印,护你周全。林玄真,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皇家骗你,你也骗了自己。”
林玄真怔住,眼中流出血泪:“不……不可能……我亲眼见她魂飞魄散……”
“魂未散,只是藏。”苏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解开钟锁,手中还握着一枚铜符,“你妹妹以身为祭,将魂魄封入玉佩,与青砚血脉相连。她等的不是你救她,是你放下执念。”
钟声终于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清越悠远,如晨钟破晓。
林玄真的黑影在钟声与青光中缓缓消散,最后一刻,他望向青砚,嘴唇微动,似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化作点点萤火,没入井中。
四周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吹动青砚额前的碎发。他跪坐在地,手中匕首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墨丸从我怀里探出头,轻轻“吱”了一声,尾巴尖那点白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阿蛮收弓入鞘,长长吐了口气:“总算……清净了。”
朱小福瘫坐在钟下,抹了把汗:“我腿软了,谁扶我一下?”
我收刀入鞘,靴底踩过碎瓦砾,发出咔嚓轻响。墨丸从我怀里跳下,窜到青砚脚边,用脑袋蹭他手心。这小东西向来认人,难得对谁这么亲。
“你没事吧?”苏婉蹲到青砚身边,指尖搭上他腕脉,眉头微蹙,“守心印反噬不小,得赶紧调息。”
青砚摇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无妨……林玄真走了,婴灵也散了,源头断了。”
“断个屁!”阿蛮突然低喝一声,弓已半张,“井里有动静!”
我们齐刷刷望向那口枯井。方才萤火没入之处,此刻竟泛起一层暗红水光,咕嘟咕嘟冒泡,腥气扑鼻。
朱小福一个激灵爬起来,差点被自己绊倒:“哎哟我的老天爷!不是说好了清净了吗?怎么又来?”
“闭嘴。”我抽出腰间短弩,压低身子,“苏婉,带青砚退后。阿蛮,盯住井口。小福,你那破符还有没有能镇邪的?”
“有有有!”朱小福手忙脚乱翻包袱,掏出一叠黄符,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可这都是安神符啊!治失眠的!要不……我给它念个《睡经》?”
“滚!”阿蛮骂了一句,箭已搭弦,寒芒直指井口。
井中水声骤停。下一瞬,一股黑气冲天而起,裹着腐肉与丹砂混合的怪味。黑气凝成一只枯爪,猛地抓向最近的青砚!
“铛——”
我掷出短刃,正中枯爪掌心。刀刃竟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转眼发黑。
“是怨丹!”苏婉惊呼,“林玄真炼婴时掺了活人精血和尸油,结成了恶念丹核!他魂散了,丹还在!”
“那玩意儿能自己长腿跑?”朱小福缩在钟后,只露半张脸。
“不是跑,是找宿主。”我盯着井口,“刚才青砚用了守心印,阳气最弱,它想夺舍。”
话音未落,黑气化作数道细丝,如毒蛇般朝青砚缠去。
“想得美!”阿蛮一箭射出,箭头燃起幽蓝火焰——那是她特制的“焚阴矢”。黑丝被烧得嘶嘶惨叫,却未断绝,反而分出一股,直扑朱小福。
“哎呀妈呀!”朱小福抱头鼠窜,慌乱中把整叠安神符全撒了出去。符纸飘落,竟意外贴中黑丝。那黑丝一顿,动作迟缓下来。
“咦?”苏婉眼睛一亮,“安神符含朱砂、茯苓、远志……能宁心定魄!虽不能灭它,但能扰其恶念!”
“那你早说啊!”朱小福哭丧着脸,“我还以为我带错了!”
“别废话,接着撒!”我吼道。
朱小福咬牙,又摸出一把符纸,这次稳了些,甩手就是三张。黑丝果然又滞了一瞬。
趁这机会,苏婉迅速从药囊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两粒丹药塞进青砚嘴里:“含住,固本培元。”
青砚脸色稍缓,勉强撑起身:“我还能再催一次守心印……”
“不行!”我和苏婉异口同声。
“你再催,命就没了。”我按住他肩膀,“剩下的交给我们。”
黑气见夺舍不成,猛然缩回井中。片刻后,井水沸腾,一颗拳头大的赤红丹丸浮出水面,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
“恶念丹成精了?”阿蛮皱眉,“这玩意儿能吃吗?”
“不能吃!”苏婉急道,“它吸的是怨气,吃一口,三天做噩梦,七天癫狂!”
“那烧了它!”朱小福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掏出火折子。
“烧不掉。”我盯着那丹丸,“得用‘净秽符’配合‘破煞钉’,从内里震碎它的怨核。”
“可咱们没净秽符啊!”朱小福快哭了。
苏婉忽然看向我:“厉大哥,你袖里那枚铜钱——是不是当年你娘留给你的‘镇魂钱’?”
我一怔。那铜钱我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是道门“清”字诀,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昏迷,我替你换衣时看见的。”她脸微红,又迅速恢复镇定,“镇魂钱属阳,若以血为引,可临时化作净秽之器。”
我沉默一瞬,咬破指尖,在铜钱上画了个“破”字。
“阿蛮,掩护我。小福,继续撒符,别让它聚形。苏婉,准备银针,待会儿若我失控,刺我百会穴。”
“你疯啦?”阿蛮瞪眼,“用血祭器,万一反噬——”
“总比让它跑了强。”我握紧铜钱,一步步走向井边。
恶念丹似乎察觉危险,剧烈震颤,黑气再次涌出,化作一张扭曲人脸,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我心头一紧——那声音,竟让我想起妹妹临死前的哭喊。
“厉锋!”苏婉大喊,“别听!那是幻音!”
我咬牙,将铜钱狠狠拍入丹丸中心!
轰——!
赤光炸裂,黑气如潮水倒卷。我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耳边却响起无数低语:“杀……杀光他们……你本就该是魔……”
“刺他!”阿蛮吼道。
一根银针精准扎入我头顶。剧痛让我清醒过来。
再睁眼时,井中只剩一滩黑水,恶念丹已碎成灰烬。铜钱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呼……”我瘫坐在地,浑身脱力。
朱小福凑过来,捡起半片铜钱,小心翼翼问:“厉哥,这……还能粘回去不?”
我瞥他一眼:“你要是敢用胶水粘,我就把你扔进井里。”
他缩脖子:“那……我给你供起来?”
“供你个头。”我扯了扯嘴角,竟有点想笑。
墨丸跳上我膝盖,用爪子拨弄那半片铜钱,吱吱叫了两声。
苏婉蹲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你娘若在,定为你骄傲。”
我低头看着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指尖,温热而微颤。夜风掠过废院,吹得残破窗棂吱呀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骄傲?”我苦笑一声,将裂开的铜钱收回袖中,“她若知道我拿她留下的东西去碰怨丹,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苏婉没接话,只是轻轻按了按我的脉门,眉头又蹙了起来:“你心神耗损太重,得静养三日。否则……”
“否则什么?”阿蛮收弓走来,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否则他就要变成第二个青砚?”
青砚靠在断墙边,闭目调息,闻言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没反驳。
朱小福蹲在井沿上,探头往里瞅:“这井底下该不会还有别的吧?刚才那丹丸浮上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底下有块石板,刻着符……”
“别乱动!”苏婉立刻喝止,“怨丹虽灭,但此地阴气未散,井下若有封印,贸然触动恐引祸端。”
“可那符……”朱小福挠头,“有点眼熟,像是咱们道录司早年用的‘镇灵九章’里的第三式。”
我心头一动。道录司是大周专司妖邪之事的衙门,二十年前因一场内乱几乎覆灭,典籍散佚大半。若此处真有道录司旧符,或许与林玄真有关——他早年曾在道录司任职,后因私炼婴灵被逐,这才流落江湖,成了人人喊打的邪修。
“小福,你确定是‘镇灵九章’?”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八成是!”他拍胸脯,“我爹当年就是道录司的抄经吏,我小时候偷看过几页残卷,那符尾有个回旋钩,特别像蚯蚓打结……”
“……那是‘缚魂钩’。”苏婉轻声道,“用于封禁高阶怨灵,需以活人血祭为引,布阵者若死,阵力不散,反而会反噬周边生灵。”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