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蛮眯起眼,“林玄真不是偶然选中这村子炼婴,他是故意来破阵的?”
“不止。”我盯着井口,“他可能想借婴灵之纯阴,冲开井下封印,放出什么东西。”
墨丸忽然竖起耳朵,朝西边屋脊“吱”了一声。
我们同时转头。
月光下,一道瘦长人影立于残瓦之上,衣袂翻飞,手中提着一盏无火自明的青灯。那人并未遮面,面容清癯,眉间一点朱砂痣,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厉锋。”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你毁我丹核,坏我大事,却不知——你娘当年,也是死在这口井边。”
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苏婉一把抓住我手腕:“别信他!那是幻术!”
可那人已跃下屋脊,落地无声。青灯照处,地面竟浮现出淡淡血痕,蜿蜒如蛇,直指井口。
“你娘为护道录司最后一卷《镇灵真解》,自愿为祭,封印井下之物。”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我袖口,“那枚铜钱,本该随她入土。是你父亲偷偷留下,才让你今日能破丹——可你可知,破丹即解封?”
我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你到底是谁?”
他停下脚步,将青灯举至胸前,灯芯忽亮,映出他眼角一道旧疤。
“我是你舅舅。”他说,“林玄真的师兄,道录司最后一位执灯使——林守拙。”
风停了。
连墨丸都僵在原地,尾巴不再摇晃。
阿蛮的箭悄然搭上弦,却被苏婉轻轻按住。
“若你是执灯使,”她冷静道,“为何二十年不现身?为何任由林玄真为祸?”
林守拙垂眸:“因我被封在井下,与那东西同困二十年。直到三日前,林玄真以婴灵血祭,松动封印一角,我才得以脱身一缕神识。”
他抬眼看向我:“厉锋,你娘的牺牲,不该白费。但如今封印已破,怨丹虽毁,井下之物却已苏醒。它……正在等你。”
“等我?”我声音沙哑。
“因为你体内,流着林家血脉。”他顿了顿,“也是唯一能重新封印它的人。”
我盯着林守拙,手心全是汗。林家血脉?我娘不是个普通村妇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老道士眼神太沉,不像在扯谎。
“喂喂喂!”朱小福突然从墙角蹦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你们别光站着发愣啊!那井底下要是真有东西醒了,咱们得赶紧跑!我刚掐指一算,东南方大吉,石渡口码头正好在东南!”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那手指头是算命还是挠痒痒?上回你说西南大吉,结果撞见一群尸傀,差点把你裤子吓飞。”
“那是……那是我鞋带松了!”朱小福脸一红,慌忙把符纸塞进怀里,“再说这次不一样!我昨夜梦见一只白鹤叼着灯笼飞过河面,那不就是‘执灯’之兆嘛!”
苏婉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厉大哥,他没说错。石渡口离这儿不过十里,界门旧址就在渡口东侧的废弃祠堂里。二十年前,朝廷关闭九大界门,唯独这一处因阵眼损毁,只封未闭……若井下之物真要出来,必走此路。”
我心头一紧。界门未闭?那岂不是说,妖魔能从阴界直入阳世?
“走!”我咬牙下令,“去石渡口。阿蛮断后,小福探路,苏婉跟紧我。”
一行人刚出破庙,天就阴了下来。乌云压得低,风里带着股腥甜味,像是腐烂的桃子混着铁锈。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路边泥坑,溅起的泥点子糊了阿蛮一脸。
“朱小福!”阿蛮怒吼,弓弦一震,一支箭“嗖”地钉在他脚边,“再摔一次,我就把你钉在树上当路标!”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狼狈爬起,裤腿沾满绿苔,忽然僵住,“等等……这苔藓……怎么是血红色的?”
我们齐齐低头。泥坑边缘的苔藓果然泛着诡异的红,像被血浸透。更瘆人的是,那些苔藓正缓缓蠕动,朝朱小福脚踝缠去!
“退后!”我拔刀斩下,刀锋过处,苔藓“滋啦”冒烟,缩回土里。
苏婉蹲下,用银针挑起一点红苔,嗅了嗅:“阴煞苔……只有界门附近才会生长。看来界门真的松动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拖着铁链走路。声音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在颤。
“躲!”我一把拽过苏婉,闪进芦苇丛。阿蛮跃上枯树,弯弓搭箭。朱小福直接钻进了旁边一个破陶瓮,只露两只眼睛。
芦苇沙沙作响。一个佝偻身影从雾中走出——是个老船夫,蓑衣破烂,手里提着盏纸灯笼。可那灯笼里没火,却幽幽亮着青光。
“客官……要渡河吗?”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骨头。
阿蛮的箭尖微微偏转,对准他后心。我却注意到,他脚边没有影子。
“渡。”我沉声应道,“去对岸多少钱?”
“不要钱……”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只要……一滴心头血。”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双眼空洞无瞳,灯笼“砰”地炸开,青焰腾空而起!芦苇瞬间燃起鬼火,围成一圈。
“操!”朱小福从瓮里跳出来,“果然是阴差借壳!快跑!”
“跑个屁!”阿蛮一箭射出,正中老船夫眉心。可箭穿过去,他身体像烟一样散开,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
“它不是实体!”苏婉急喊,“是界门溢出的怨灵,借尸还魂!”
我握紧刀柄,体内忽然涌起一股灼热——是林家血脉在躁动。那怨灵似乎感应到了,灯笼青光骤然暴涨,直扑我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针破空而来,精准刺入灯笼芯。青光“嗤”地熄灭。
“厉大哥,用你的血!”苏婉大喊,“林家血能暂时镇压界门裂隙!”
我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珠悬停半空,竟自动凝成古老符文。怨灵发出凄厉尖叫,身形开始溃散。
“快走!”我拽起还在发愣的朱小福,“趁它没完全消散!”
我们狂奔向渡口。身后,芦苇丛中传来无数窸窣声,仿佛有千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奔出芦苇荡时,天已彻底黑透。石渡口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具沉在水边的枯骨。风更冷了,裹着河面湿气,钻进衣领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朱小福一路跌跌撞撞,嘴里还念叨着“白鹤灯笼没骗人”,但声音早没了底气。阿蛮时不时回头张望,弓弦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射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苏婉倒是安静,只偶尔伸手扶我一把——其实我并不需要,可她指尖微凉,触到皮肤时却莫名让人安心。
界门旧址就在前方百步外。那座废弃祠堂半塌在河岸斜坡上,青瓦残破,檐角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晃,像垂死挣扎的手指。
“等等。”我抬手止住众人脚步,眯眼打量祠堂门口,“不对劲。”
原本该是荒草蔓生的地方,竟被踩出一条清晰的小径。泥土湿润,脚印新鲜,像是刚有人走过不久。而且……不止一人。
“难道还有别人知道界门的事?”朱小福缩着脖子问。
“未必是人。”阿蛮低声道,箭尖微微下压,“你看那脚印边缘——有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
我心头一沉。若真是妖物先行一步进了祠堂,那我们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犹豫间,祠堂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门被风吹开,又似有人低语。紧接着,一盏灯亮了起来。
不是青焰,也不是鬼火,而是一盏寻常的油灯,昏黄温暖,从破窗里透出光来,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粼粼波影。
“有人在里面。”苏婉轻声说,语气笃定,“而且……不是阴灵。阴灵点不了阳灯。”
我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我讲过的故事:界门将崩之时,总有守门人燃灯引路,以血为引,以命为锁,护一方安宁。守门人多是林家旁支,或受林氏庇佑之人……
“走。”我深吸一口气,“进去看看。”
推开祠堂吱呀作响的破门时,一股陈年香灰味扑面而来。堂中供桌早已倾颓,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脸上泥漆剥落,露出木胎裂纹。油灯就放在供桌一角,灯芯稳稳燃烧,旁边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背对我们,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老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清亮得不像凡人。他看见我,嘴角微微一扬:“你终于来了,林家的孩子。”
我握刀的手没松,但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
“二十年前,我奉命看守此门。”他合上册子,轻轻搁在膝上,“姓陈,名砚之。你娘……曾托我照看你长大,可惜我晚了一步。”
我愣住。娘的名字从未提过任何人,更别说这种事。
“她临终前,留了一封信在我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递过来,“说若你血脉觉醒,便交予你。若未觉醒……便烧了它,让你做个普通人,安稳过一生。”
我接过信,手指有些抖。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那是林家独有的血符印。
“现在界门松动,阴煞外溢,你既已觉醒,这信……也该拆了。”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祠堂后墙一处裂缝前,伸手抚过墙面,“当年阵眼损毁,是因为有人故意为之。那人……如今可能已经回来了。”
“谁?”我追问。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祠堂外漆黑的河面,眼神复杂:“你先看信吧。有些事,得你自己选。”
我撕开蜡封,抽出信纸。纸上字迹娟秀,正是娘的笔迹:“吾儿若见此信,必已踏上血途。娘不求你复仇,只愿你知真相——林家非败于妖魔,而亡于人心。界门九闭,唯此未封,非因阵毁,实因有人欲借阴界之力,篡改天命。若你执意追查,切记:莫信朝廷,莫信宗门,莫信……你眼中所见。”
信末无署名,只画了一只小小的白鹤,衔着一盏灯。
我怔怔看着那行字,心头翻涌如潮。原来娘早就知道一切。
“厉大哥?”苏婉轻唤我一声,眼里满是担忧。
我收起信,看向陈砚之:“你说那人回来了……是指谁?”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周钦天监监正,萧景明。”
这个名字一出,连一向咋呼的朱小福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个……号称‘镇国真人’的萧监正?”他结巴道,“他不是一直在京中主持祭天大典吗?怎么会……”
“祭天?”陈砚之冷笑,“他祭的,怕不是天,而是阴界之主。”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有钟声响起——不是寺庙的晨钟,而是某种沉闷、悠远、带着金属震颤的鸣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地面再次震动。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
“不好!”苏婉脸色骤变,“界门要开了!”
祠堂后墙那道裂缝中,开始渗出丝丝黑气,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陈砚之猛地转身,从袖中抽出一道金线符箓,贴在裂缝上:“快!用你的血,补上阵眼缺口!否则今夜,整个石渡口都会沦为阴域!”
我咬破手指,正要上前,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别动。”一道清冷嗓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我手指顿在半空,血珠悬而未落。苏婉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半步,朱小福“哎哟”一声差点绊倒香炉,阿蛮则已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
门口站着三人。为首那人一袭墨色长袍,腰间佩玉泛着幽光——正是萧景明。他身后两名黑衣人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厉锋,”萧景明嘴角微扬,“你倒是命硬,连阴差都拦不住你。”
我冷笑:“你篡改天命、毁阵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也会被天道反噬?”
“天道?”他轻笑一声,缓步走近,“天道若真有眼,林家三百口就不会死得那么干净。”
这话戳中我心口旧伤,指节攥得咔咔响。但眼下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我眼角余光扫向裂缝——金线符箓已被黑气蚀出裂痕,那股阴寒气息正顺着地面蔓延,连脚底石板都结了一层霜。
“厉大哥,别跟他废话!”朱小福突然从袖里掏出一把黄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画了‘镇煞五雷符’!虽然……可能只画对了三成……”
“闭嘴!”阿蛮低喝,箭尖稳稳对准萧景明眉心,“再往前一步,穿你脑袋!”
萧景明却看都不看她,目光落在我指尖那滴将坠未坠的血上:“林家血脉……果然还在。可惜啊,你补得了阵眼,却补不了人心。”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地甩出一道银光!
“小心!”苏婉猛地扑过来拽我手腕。
银光擦着我耳侧飞过,“铛”地钉入后墙——竟是一枚刻满符文的骨钉!那钉子入墙瞬间,整面墙轰然炸开,碎石纷飞中,一股浓稠如墨的怨气喷涌而出!
“糟了!”陈砚之脸色惨白,“他早就在墙里埋了引魂钉!这是要强行撕开界门!”
黑气如潮水般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其中哀嚎。我心头一凛——那是当年死在界门初开时的亡魂,被萧景明用邪术炼成了怨灵!
“朱小福!”我吼道,“东南角,贴你的破符!阿蛮,射他右手!”
阿蛮毫不犹豫松弦。箭矢破空而去,萧景明却只是侧身一闪,箭头擦着他袖口掠过,竟在半空“啪”地碎成齑粉!
“雕虫小技。”他冷笑。
可就在这刹那,朱小福的符纸“啪”地贴上了东南角的柱子——别说,还真冒出一缕青烟。虽然烟小得可怜,但那些怨灵竟真的迟疑了一瞬。
“有用!”苏婉眼睛一亮,迅速从药囊掏出几根银针,“厉锋,血给我!快!”
我咬牙挤出更多血滴入她掌心瓷瓶。她飞快搅匀,银针蘸血,在空中疾书符咒。血线凌空不散,竟凝成一道赤色屏障,暂时挡住了黑气侵袭。
“你这丫头……”陈砚之眼中闪过惊异,“竟能以医入道?”
“少废话!”阿蛮又搭上一支箭,这次箭镞泛起淡淡金光——是她压箱底的“破魔箭”,用朱砂和晨露淬炼过,“老娘今天非射穿他不可!”
萧景明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抬手,袖中飞出数道黑影——竟是几具干尸傀儡!它们眼眶空洞,四肢关节发出“咔吧”怪响,直扑我们而来。
“我去!诈尸啦!”朱小福抱头鼠窜,却不忘回头甩出一张符,“定!定!定!”
奇迹发生了——其中一具干尸真被定住了一秒!虽然下一秒它就挣脱符纸,但阿蛮的箭已至,正中其胸口,干尸轰然倒地。
“好小子!”阿蛮大笑,“你这符有点东西啊!”
“那是……那是我昨晚梦见太上老君教我的!”朱小福一脸懵,“难道不是做梦?”
我没空听他胡扯。趁着混乱,我冲到阵眼处,狠狠将带血的手掌按进地面凹槽!
剧痛钻心,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走。但裂缝中的黑气开始退缩,金线符箓重新亮起微光。
“没用的。”萧景明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你以为……只有你在流血吗?”
我猛地回头——他竟也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滴落处,地面浮现出诡异的逆五芒星!
“你也是林家人?!”陈砚之失声惊呼。
萧景明惨笑:“我是林家长子……被你们所有人遗忘的那个‘死人’。”
祠堂内一片死寂。连怨灵的哀嚎都停了一瞬。
我脑中轰鸣——当年林家灭门,唯独长房嫡子失踪无踪。原来……是他?
我盯着萧景明手腕上那道血痕,心头翻涌如潮。林家长子……那个本该死在十七年前火海中的少年?可若他真是林家血脉,又为何要亲手毁掉护佑大周的阵眼?毁掉我们仅存的屏障?
“你骗人。”我声音沙哑,“林家长子左肩有朱砂胎记,形如鹤翼——你有吗?”
萧景明缓缓扯开衣襟,露出左肩——一道焦黑疤痕覆盖了原本的位置,但疤痕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暗红,如残羽未烬。
苏婉倒抽一口冷气:“那是……焚魂咒的痕迹!有人强行抹去了他的命格!”
陈砚之脸色骤变:“难怪天机阁查不到他的命簿……他被从‘生者之列’剔除了。”
阿蛮的箭依旧指着萧景明,但手微微发颤:“所以……你不是叛徒?你是被逼的?”
“叛徒?”萧景明低笑,笑声里满是苦涩,“我若真是叛徒,早在十年前就该让妖潮吞了京城。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补全阵眼的人,等一个还流着林家血、却没被诅咒缠身的人。”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厉锋,你是我弟弟。”
祠堂内风停了,连黑气都凝滞不动。朱小福张着嘴,符纸从指间滑落,都没察觉。
我喉头一哽,几乎说不出话:“……胡说。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爹?”萧景明眼神忽然锐利,“你以为林砚山真是你父亲?”
我如遭雷击。林砚山——那个教我识字、授我剑术、临终前攥着我手说“守住阵眼”的男人,难道不是我亲父?
“你娘本是林家庶女,因怀了外室之子被逐出族谱。”萧景明声音低沉,“后来林家遭难,她将你托付给林砚山抚养。他待你如亲子,却从未告诉你真相——因为一旦你知道自己非林家嫡脉,便无法激活阵眼核心。”
我踉跄后退一步,脑中一片混乱。那些自幼背诵的家训、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使命,竟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别听他蛊惑!”陈砚之突然厉喝,“就算你血脉不纯,阵眼认的是心志,不是血统!厉锋,你忘了你在界门崩裂时立下的誓了吗?”
我猛地抬头,望向裂缝处——金线虽微弱,却仍在挣扎闪烁。那光,曾照过我无数个守夜的夜晚,也曾映过林砚山临终前浑浊却坚定的眼。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掌心重新按回阵眼凹槽,“不管我是谁的儿子,今日这阵,我守定了。”
萧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欣慰,又似悲凉。他忽然抬手,将另一只手中的骨钉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哥!”我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未察觉。
鲜血喷涌,却未落地,反而化作一道赤色符印,直冲屋顶。逆五芒星骤然逆转,黑气如被巨力拉扯,竟开始倒灌回裂缝之中!
“他在用自己的命格重封界门!”苏婉惊呼,“快助他!”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入阵眼。阿蛮射出最后一支破魔箭,钉入逆五芒星中心;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竟是用指甲蘸血画的符——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稚拙的灵力。
四股力量交汇,祠堂轰然一震。
黑气尽数回缩,裂缝缓缓闭合。金线符箓重新亮起,如初春晨曦,温柔而坚定。
萧景明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他望着我,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现在……你信了吗?”
我冲过去扶住他,声音哽咽:“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因为只有你真正愿意为苍生舍命时,阵眼才会认你为主。”他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与我颈间那块断裂的正好吻合,“拿着……林家最后的信物。往后……路,你自己走。”
话音未落,他身体渐渐透明,如晨雾消散。最后一刻,他轻声道:“弟弟,替我……看看太平盛世。”
祠堂恢复寂静。香炉里残香袅袅,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
朱小福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少爷了?”
阿蛮收起弓,踢了他一脚:“闭嘴吧你。”
我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指尖微微发颤。两块残玉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竟隐隐泛起微光,像有心跳似的。
“别愣着了,”苏婉蹲下来,一边替我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低声说,“界门虽封,但刚才那股妖气没散干净,石渡口离这儿不过十里,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过去。”
阿蛮已经把箭囊重新背好,啐了一口:“萧景明这人,临死还耍心眼儿,害得厉锋差点信了自己不是林家人。要我说,他早该把话说清楚!”
“也不能怪他。”苏婉轻轻叹了口气,“命格被抹的人,连名字都不能提,否则魂飞魄散。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朱小福这时候才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一脸纠结:“那个……既然你是林家后人,那我是不是该改叫你‘林少侠’?还是‘林大人’?或者……‘林祖宗’?”
“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舌头钉在符纸上当镇妖符!”阿蛮瞪他一眼。
我站起身,将玉佩系回颈间,沉声道:“走吧,石渡口还有百姓等着活命。”
石渡口是个靠河的小码头,平日里船夫、脚夫、卖鱼的混杂一处,热闹得很。可今日一进镇,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不对劲。”我压低声音,“太静了。”
苏婉嗅了嗅空气:“有腐味,像是尸水混着河泥。”
朱小福缩着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哎哟!”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路边一个腌菜坛子,坛子翻倒,酸水溅了一身。
阿蛮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请妖还是腌妖?”
“别闹!”我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巷口,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歪头盯着我们。它的眼睛——是人的瞳孔。
“小心!”苏婉猛地拽我后退一步。
那乌鸦张嘴,竟发出孩童的哭声:“娘……我饿……”
紧接着,整条街的屋檐下、墙角处,陆续钻出七八个“孩子”,衣衫褴褛,面色青白,嘴角淌着黑血。他们动作僵硬,却齐刷刷朝我们爬来。
“阴童蛊!”朱小福从酸菜堆里爬出来,脸色惨白,“这是用溺死的婴孩炼的邪术,专吸活人阳气!”
“废话少说,符呢?”阿蛮已经搭箭上弦。
“我、我符被酸水泡烂了!”朱小福欲哭无泪。
我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映着夕阳泛着冷光。“苏婉,护住朱小福。阿蛮,射它们眉心——那是阴线交汇处。”
“知道啦!”阿蛮弓弦一响,一支破魔箭呼啸而出,正中领头阴童的额头。那孩子发出刺耳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其余阴童顿时扑来。
我迎上去,刀光如电。这些阴童力大无穷,指甲如钩,但动作迟缓。三两下,已有四个被我劈成两半,黑血溅了一地。
可越打越不对劲——它们倒下的地方,黑血竟渗入地面,慢慢聚成一个符文。
“不好!”苏婉突然喊,“它们在重开界门!”
果然,河面开始泛起诡异的绿光,水面下隐约有东西在游动。
“得打断仪式!”我冲向河岸。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小娃娃们,玩够了吧?”
众人一愣。
只见一艘破旧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佝偻老头,穿着蓑衣,手里拎着一盏红灯笼。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是谁?”阿蛮拉满弓,箭尖直指对方。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朽姓贾,人称贾瞎子。不过嘛……”他忽然抬头,目光精准落在我身上,“眼睛不瞎,看得见真龙命格。”
我心头一震——命格之事,除了萧景明,无人知晓。
苏婉悄悄靠近我耳边:“他身上没有妖气,但也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