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瞎子慢悠悠下了船,把灯笼往地上一放。那灯笼无风自动,火焰竟变成幽蓝色。
“林家小子,”他沙哑道,“你哥用命换来的封印,撑不了三天。界门背后的东西,已经醒了。”
我握紧刀柄:“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你们赶路辛苦,要不要来点葱油烧饼?刚出炉的,配阴童血,绝了。”
全场沉默。
朱小福小声嘀咕:“这老头……怕不是疯的?”
贾瞎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河面涟漪乱颤。“疯?老夫要是疯了,你们现在早就成了河底的饵!”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三日后月蚀,界门将二次开启。若想彻底封印,需集齐‘三心’——赤子之心、断情之心、归墟之心。你有其一,缺其二。”
“哪来的江湖术士,满嘴胡诌!”阿蛮不信。
贾瞎子也不恼,只把灯笼递给我:“拿着。灯灭之时,便是你命尽之日。若想活命,去城南废窑找‘哑婆婆’,她有第二心。”
说完,他转身登船,乌篷船无声滑入浓雾,转眼不见。
我低头看着手中灯笼,蓝火微微跳动,映得掌心发凉。
朱小福凑过来,咽了口唾沫:“那个……烧饼他没带走,还能吃吗?”
阿蛮一脚踢飞那半块饼:“吃你个头!”
苏婉却盯着河面,轻声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曾在医典残卷上见过‘三心封界’的记载。”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盏幽蓝灯笼,火苗安静地跳动着,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却不敢松手——这火若灭了,命就没了。
“三心……”我喃喃重复,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赤子之心,或许是指我尚存的一点本真?可断情之心、归墟之心又是什么?听来便不是寻常之物,更别说寻得。
苏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别想太多,先离开这里。阴童虽散,但河底的动静还没停。”她目光扫向水面,绿光已渐渐隐去,可水波之下,仍有暗流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
阿蛮收起弓,皱眉道:“废窑在城南十里外,荒废多年,听说早年闹过尸变,连野狗都不愿靠近。那‘哑婆婆’若真住在那儿,怕也不是善类。”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呢?”朱小福一边拧着道袍下摆的酸水,一边小声插话,“我师父说过,有些高人故意藏于污秽之地,以避天机窥探。说不定……”
“说不定你再啰嗦,我就把你塞进腌菜坛子里腌三天!”阿蛮瞪他一眼,却没再动手。
我深吸一口气,将灯笼小心系在腰间,蓝火映得衣带泛青。“走吧,趁天还没全黑。石渡口不能再留,这些阴童既然是冲着界门来的,背后必有人操控。我们得赶在对方布好局前,找到第二心。”
一行人悄然退出石渡口,沿着河岸小路往南行去。暮色渐浓,天边残阳如血,照得芦苇荡一片金红。风掠过水面,带着湿冷的腥气,却比方才清净许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朱小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歪斜的木桥:“你们看,桥头那棵老槐树——是不是被人钉了符?”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槐树干上贴着几张褪色黄符,符纸边缘焦黑,似被雷火烧过。树根处还散落着几枚铜钱,排成北斗之形。
“这是镇煞阵。”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触铜钱,“有人在此设过结界,但已被破了。看铜锈程度,至少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我心头一动。那正是萧景明失踪的时间。
正思索间,桥下忽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枯叶被踩碎。我们立刻戒备,阿蛮搭箭上弦,朱小福慌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勉强还能用的符纸。
然而,从桥洞阴影里钻出来的,却是个瘦小身影——是个七八岁的女孩,衣衫褴褛,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陶罐。她看见我们,先是惊惧地后退一步,随即扑通跪下,声音颤抖:“求……求几位大人救救我娘!她快不行了……”
苏婉上前扶她:“你娘怎么了?”
“她……她在废窑里烧炭,昨夜突然吐黑血,说看见河里有眼睛……”女孩眼泪簌簌落下,“村里的郎中都不敢来,说那是‘鬼痨’,沾了会死……”
我与苏婉对视一眼——废窑?哑婆婆?
“带路。”我说。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就往桥那头跑。我们跟在后面,脚步放轻。天色已近全黑,唯有我腰间的蓝火灯笼,幽幽照亮前路。
不多时,一座坍塌大半的窑厂出现在视野中。断壁残垣间,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草药与焦炭的气息。窑口处,一个佝偻身影正坐在石墩上,手里拨弄着一盆炭火。
她满头白发,脸上皱纹纵横,双唇紧闭,果真是个哑巴。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直直望向我——那一瞬,我竟觉得她认得我。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向窑内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苏婉立刻随女孩进去救人。阿蛮守在门口,警惕四顾。朱小福则缩在角落,嘀咕:“这地方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走到哑婆婆面前,低声问:“你知道我会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的石子,放在掌心。石子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古篆——“情”。
我心头一震。
我盯着那枚乌黑石子,指尖刚要触碰,朱小福突然从角落窜出来,差点绊倒自己:“别碰!这玩意儿阴气缠骨,万一沾上‘断情咒’,你连晚上做梦都只能梦见拔刀砍妖——连梦里姑娘的脸都看不清!”
我没理他,伸手拿过石子。入手冰凉,却不像寻常阴物那般刺骨,反倒有种……熟悉的钝痛,像是旧伤被轻轻按了一下。
“她给你的?”我抬头问哑婆婆。
老婆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她转身蹒跚走向窑洞深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快断的弓。
苏婉从里面探出头,额角全是汗:“厉大哥,这孩子烧得厉害,肺里有阴蛊残留,得立刻施针。可我的银针……全锈了。”
“锈了?”阿蛮皱眉,“你那套针不是掺了陨铁?”
“就是掺了才怪。”苏婉苦笑,“刚才掏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进窑洞就发黑生锈,跟泡了十年泥水似的。”
朱小福一听,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抖着手贴在门框上:“果然!这地方有‘蚀灵阵’,专克法器和符咒。我这张‘镇邪安魂符’要是三息内不燃,咱们就得赶紧撤——哎哟!”
话音未落,符纸“嗤”地冒起黑烟,瞬间焦成灰烬。
“完了完了,阵眼就在窑底!”朱小福抱头蹲下,“我早该想到的!废窑底下连着晶矿洞,那些晶石吸天地灵气,也吸怨气。阴童蛊、断情心、哑婆婆……全在这儿扎堆,肯定有人在布局!”
我握紧石子,心头警铃大作。幽蓝灯笼在我腰间轻轻晃动,灯焰忽明忽暗,像在喘气。
“阿蛮,守住出口。”我沉声道,“苏婉,你先稳住那女孩。朱小福——别抖了,带路去晶矿洞。”
“我?!”朱小福瞪圆眼,“我连老鼠都怕,你还让我钻矿洞?”
“你不是说你师父是茅山第七十二代传人吗?”阿蛮冷笑,“传人连洞都不敢进?”
“那是……那是我吹的!”朱小福哭丧着脸,“我师父其实是卖豆腐的,只教过我画‘驱蚊符’!”
我懒得废话,直接拎起他后领往窑后拖。穿过坍塌的砖墙,一条狭窄甬道斜插向下,潮湿阴冷,岩壁上嵌着淡紫色晶石,幽幽发光,映得人脸发青。
越往下走,灯笼越暗。走到半途,灯焰“噗”地灭了。
“糟了!”朱小福声音发颤,“幽蓝灯灭,说明危险已经贴身了!”
话音刚落,岩壁上的晶石忽然齐齐亮起,紫光如血。地面微微震动,几块碎石滚落。
我猛地将朱小福拽到身后,手按刀柄。前方黑暗中,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不是妖。”我低声道,“是傀。”
“傀?!”朱小福腿软,“晶傀?那玩意儿刀枪不入,还会吸人阳气啊!”
正说着,一个高大人形从矿道拐角缓缓走出。它通体由紫晶拼接而成,关节处嵌着细小的婴孩指骨,眼窝空洞,却死死锁住我手中的石子。
“它要‘断情之心’。”我瞬间明白。
“那你快扔了啊!”朱小福急得直跳脚。
“扔了,封印就缺一角。”我咬牙,“而且——它认主。”
晶傀突然暴起,速度快得惊人。我横刀格挡,刀刃撞上晶臂,火星四溅,虎口震裂。朱小福尖叫一声,竟从怀里掏出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扔向晶傀:“吃你福爷的灵宠!”
那团毛球“啪”地糊在晶傀脸上,竟是只灰扑扑的松鼠。它张嘴就啃,嘎嘣脆——居然真咬下一小块晶石!
“你养的灵宠是耗子?”我边退边问。
“是正宗昆仑山雪尾松鼠!”朱小福得意,“它专吃阴晶,师父说能辟邪!”
晶傀被啃得动作迟滞,我趁机一刀劈向它颈骨连接处。刀锋入隙,晶傀轰然散架,碎晶哗啦落地,指骨却诡异地蠕动起来,朝石子爬去。
我一脚踩碎指骨,冷汗却已浸透后背——这只是前哨。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女子,又似风过裂隙。
朱小福的松鼠“嗖”地窜回他肩上,浑身炸毛,冲着黑暗龇牙。
“有人。”我眯眼,“活人,但……不太对劲。”
幽蓝灯笼忽然重新亮起,灯焰竟转为猩红。
猩红灯焰摇曳,映得岩壁上的紫晶如血浸透。我心头一紧——幽蓝灯从不改色,除非……它感知到了“同类”。
“别动。”我压低嗓音,手按刀柄,缓缓向前半步。朱小福缩在我身后,连呼吸都屏住了,肩上的松鼠却突然安静下来,耳朵竖得笔直,仿佛在聆听什么。
矿洞深处,那声叹息又起,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吟唱,像是古调残章,断断续续,却勾人心魄。
“是《招魂引》……”苏婉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被岩缝吞没。她手里攥着几根勉强还能用的银针,脸色苍白,“这曲子不该现世。百年前,大周钦天监封禁此乐,因其能引亡者执念,化为‘情魇’。”
“情魇?”朱小福牙齿打颤,“那不是比阴童蛊还邪门?听说沾上的人,会日日梦见旧人,直到心神枯竭而死!”
我没答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拐角。那里,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白衣胜雪,赤足踏地,裙裾无风自动。她面容模糊,似隔着一层水雾,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直直望向我手中的石子。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竟与哑婆婆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空灵,“比我预想的早。”
我握紧石子,指节发白:“你是谁?”
她不答,只轻轻抬手,掌心浮起一枚与我手中一模一样的乌黑石子,只是她的那枚,表面隐隐有血丝游走,如同活物。
“断情之心,本是一对。”她低语,“一主情根,一镇怨骨。你拿的是‘怨骨’,而我守的是‘情根’。若二者重聚,阵成,封印解,万妖归位——或,万妖寂灭。”
“所以你是守阵人?”我问。
她微微摇头:“我是阵眼,也是祭品。”
话音未落,她忽然踉跄一步,嘴角溢出黑血。白衣上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仿佛她的身体正被某种力量撕扯。与此同时,矿洞四壁的紫晶剧烈闪烁,地面震动加剧,碎石簌簌滚落。
“不好!”苏婉惊呼,“她在强行压制阵法反噬!若她死了,阵眼崩裂,整个废窑都会塌陷,阴气外泄,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朱小福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死吧?可咱们又不会解阵啊!”
我盯着那女子,忽然想起哑婆婆佝偻的背影,想起窑中女孩高烧不退的脸,想起石子入手时那熟悉的钝痛——像旧伤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认识我。”我忽然说。
她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随即苦笑:“你忘了。但你的血记得。”
我心头一震。三年前那场大火,我失忆醒来时,左臂内侧便有一道月牙形疤痕,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原来……不是伤,是印。
“若我以血为引,能否稳住阵眼?”我问。
苏婉猛地抬头:“厉大哥,不可!你体内尚有‘斩妖契’未解,若再沾情魇之力,轻则神志错乱,重则沦为傀儡!”
“总比让百里百姓陪葬强。”我咬破指尖,在刀脊上一抹。血珠滚落,竟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飘向那女子。
她伸手接住血珠,眼中泪光闪动:“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傻。”
血珠融入她掌心的石子,刹那间,紫晶光芒转柔,震动渐止。矿洞恢复寂静,唯有幽蓝灯笼的猩红火焰,依旧不安地跳动。
女子身形渐渐清晰,露出一张清丽却憔悴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与我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个模糊身影,终于重合。
“我叫沈青梧。”她轻声道,“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朱小福张大嘴,松鼠从他肩头滑落都没察觉。
远处,窑洞方向传来阿蛮的呼喊:“厉哥!那孩子醒了!她说……她说她看见娘亲在井底哭!”
沈青梧闻言,神色骤变:“井?哪口井?”
“村东老槐树下那口枯井。”我下意识回答。
她脸色煞白:“糟了……那是真正的阵眼所在。我们都被骗了。晶矿洞只是障眼法,真正的‘蚀灵阵’,是以童女之泪为引,以母子离魂为基,在井底布下的‘九幽回魂局’!”
我心头一沉——那孩子,正是被拐来的童女之一。
“走!”我转身就往回冲。
沈青梧却一把拉住我手腕,力道出奇地大:“等等。若你去井边,她必现身。”
“谁?”
“蚀灵母。”沈青梧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是人,也不是妖……是被九幽回魂局反噬后,由怨念与童女血泪凝成的‘阵灵’。你若贸然靠近枯井,她会立刻察觉,阵法一收,那孩子……魂就散了。”
我咬牙:“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
“得先稳住晶矿洞这边。”她喘了口气,脸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站直,“这紫晶傀儡是我当年布下的封印残影,现在它快撑不住了——若它崩解,阵灵会立刻感知到障眼法失效。”
“你当年?”我心头一震,想起梦里那个在雪夜为我缝补战袍的女子,指尖还沾着药香。
沈青梧没回答,只踉跄几步走到晶傀前,伸手按在它胸口那块裂开的紫晶上。晶傀发出嗡鸣,碎屑簌簌落下。
“朱小福!”我吼了一声。
“在在在!”那小子从一堆碎石后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符,“我刚画了个‘定魄符’,就是……可能墨水掺了点鼻涕,效果打个折?”
“闭嘴,过来帮忙!”阿蛮一把揪住他后领拽过来,顺手把弓塞进我怀里,“厉锋,你守洞口。若有异动,射穿它喉咙——别管是不是人形。”
苏婉蹲在角落,正用银针刺入自己指尖,挤出血珠滴进一个小瓷瓶。“我在配‘醒魂露’,能暂时护住那孩子的三魂七魄。”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清亮,“但最多撑半个时辰。”
我点头,握紧弓箭退到洞口。冷风从裂缝灌进来,带着一股腐甜味儿——像烂掉的桃花。
忽然,晶傀猛地一震,整条右臂轰然炸裂!紫晶碎片飞溅,朱小福“嗷”一嗓子扑倒阿蛮背后:“它诈尸了!”
“不是诈尸,是阵灵在试探。”沈青梧咳出一口血,却笑了,“看来……她还记得我。”
记忆突然闪回——三年前,大雪封山。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悬崖边,手中托着一颗发光的石子,对我喊:“厉锋,若有一日你忘了我,就去村东老槐树下找答案。”
那时我不懂,只当是梦话。
“喂!厉千户!”朱小福哆哆嗦嗦递来一块碎晶,“这上面有字!”
我接过一看,晶片内侧刻着细小篆文:“断情非绝情,护心即护人。”
“哈!”阿蛮冷笑,“原来你俩还有这等酸话?”
我没理她,只盯着沈青梧。她正用指甲划破掌心,将血抹在晶傀断裂处。紫光骤亮,傀儡竟缓缓抬起仅剩的左臂,指向洞顶某处。
“那儿有东西。”苏婉眯眼。
我搭箭上弦,一箭射穿垂挂的藤蔓。哗啦一声,掉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铛。
朱小福捡起来一摇——“叮”。
整个洞穴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
“糟了……”他脸都绿了,“这是‘唤魂铃’,专招阴物的!谁让我碰它了!”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孩童的哭声,凄厉如刀。
“是那孩子!”苏婉跳起来。
沈青梧却一把按住她:“别出去!那是幻音。真身还在井底。”她转向我,眼神复杂,“厉锋……你还记得怎么修复‘玄鳞刃’吗?”
我一愣。那把刀,是我父亲传下的法器,三年前斩妖时碎成十七片,一直带在身边。
“记得。”我解开腰间皮囊,倒出一堆寒铁碎片。
“用你的血,混她的醒魂露。”沈青梧指苏婉,“再以紫晶为引——刀成之刻,便是破阵之时。”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我干啥?”
阿蛮一脚踹他屁股:“念经!随便念!只要别闭嘴!”
“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他语无伦次地嚎起来。
我割开手掌,血滴入瓷瓶。苏婉迅速搅匀,又掰下一小块紫晶碾粉加入。液体泛起幽蓝光晕。
碎片悬浮而起,在血光中缓缓拼合。
洞外哭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她来了。”沈青梧轻声道,却笑了,“这次,换我护你。”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那堆正在缓缓拼接的寒铁碎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沈青梧的话像是一道暖流,穿越了冰冷的洞穴,也穿透了我的心防。
“你真的记得吗?”她低声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让记忆流淌。三年前的雪夜,刀光剑影间,父亲的身影逐渐模糊,唯独那句“护心即护人”久久回荡在耳边。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玄鳞刃已经完全修复,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准备好了。”我说着,握住重新铸成的法器,感觉力量从手心传遍全身。
苏婉和阿蛮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迅速回到各自的位置。朱小福则继续念着他那混乱不堪的经文,声音虽颤抖却意外地稳住了阵脚。此时,洞外的哭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来了。”沈青梧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语气更加坚定,“记住,别被幻象迷惑。”
我们四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忽然,洞口处飘来一阵冷雾,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显现。那是失踪的孩子,但他的眼睛空洞无神,显然是被阵灵控制了。
“别看它的眼睛。”沈青梧提醒道,“那是陷阱。”
我举起玄鳞刃,指向那个虚幻的身影,心中默默计算着攻击的最佳时机。就在那一瞬间,孩子突然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紧接着,他张开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整个洞穴似乎都在这一声中颤抖起来。
“动手!”随着我的一声令下,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直击孩子的眉心。然而,在接触到实体之前,箭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轻响。
“不是实体……”阿蛮低声说道,“是幻觉!”
就在这时,沈青梧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快速念动咒语。只见紫晶傀儡的残躯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后化作一道屏障,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那股腐甜的味道顿时消散了不少,而孩子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现在!”沈青梧大喊。
我毫不犹豫地挥动玄鳞刃,斩向那团渐渐淡去的光影。随着一刀落下,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哀嚎,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破裂声——铜铃铛碎裂成无数碎片,掉落在地上。
铜铃碎裂的瞬间,整个晶矿洞猛地一震,头顶簌簌掉下几块闪着幽蓝光泽的矿石。我收刀回鞘,手心还残留着玄鳞刃传来的温热——那不是血的温度,倒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成了?”朱小福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眼睛瞪得像铜铃,“那玩意儿真没了?”
“暂时。”沈青梧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扶着岩壁才没倒下,“蚀灵母虽灭,但怨气未散。这矿洞……本就是个大阵眼。”
阿蛮啐了一口,把弓往肩上一甩:“早说嘛!我还当能歇口气呢。”她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紫晶残片,眯眼打量,“这玩意儿值钱不?”
“别碰!”苏婉一把拍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淡绿色药粉撒在残片上。粉末一沾晶石,立刻“嗤”地冒起白烟。“有毒,而且……活的。”
“活的?”朱小福吓得往后一蹦,差点踩到自己袍角,“石头还能活?”
“不是石头活,是里面养着东西。”苏婉蹲下来,指尖轻轻拨开碎屑,露出底下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你看,这是‘阴脉虫’,靠吸食怨气和童女泪长大。蚀灵母不过是它催生出来的傀儡罢了。”
我心头一沉。难怪孩子魂魄被控得那么快——根本不是阵灵主动抓人,而是这虫子早就埋伏在井底,等猎物自投罗网。
“所以现在那虫子在哪?”阿蛮握紧弓弦,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没人回答。洞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忽然,朱小福“哎哟”一声跳起来:“我鞋底黏住了!”
低头一看,他那双破布鞋竟被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粘在了地上。那东西蠕动着,正缓缓向上攀爬,像融化的蜡油,又像活的蛛网。
“退后!”我低喝一声,玄鳞刃已横在身前。
可晚了。胶状物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丝,朝四面八方弹射。阿蛮一箭射穿其中一股,箭尖却“咔”地断了——那东西比铁还硬!
“用火!”苏婉迅速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扔给我,“辣椒油混了雄黄粉,泼它!”
我接住罐子,拔塞就甩。油液泼在胶丝上,顿时腾起一股刺鼻白烟,滋滋作响。胶丝剧烈扭动,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怪声。
“呕……这味儿比朱小福三天没洗的袜子还冲!”阿蛮捂着鼻子骂。
“你咋知道我袜子啥味儿?”朱小福委屈地嚷。
“上回宿营你脱鞋,我吐了半宿!”
两人斗嘴的功夫,地面突然塌陷。我们脚下一空,齐齐往下坠。幸好我反应快,一把拽住苏婉手腕,另一只手勾住岩缝。阿蛮翻身跃上凸石,反手拉住朱小福的衣领,把他吊在半空晃荡。
“放、放我上去!我恐高!”朱小福闭眼尖叫。
“那你刚才咋敢跳?”阿蛮冷笑。
“那是吓的!不是跳的!”
底下是个更小的晶洞,四壁嵌满拳头大的紫晶,幽光浮动。正中央,一具干尸盘坐,怀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铜匣。而那胶状物,正从干尸七窍中缓缓渗出,聚成一条拇指粗的黑虫,昂首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