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福脸色煞白:“完了完了,种子要醒了!”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捂住胸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不属于她的低语:“……血……归位……”
我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却被阿蛮拦住:“小心!她可能已经……”
“不。”我盯着苏婉颤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她爹是玄枢司最后一位‘阴枢医’,专治傀儡蛊毒。若真被种下阴母之种,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苏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咬牙挤出一句:“厉锋……帮我……割开左手腕……快!”
我毫不犹豫,拔出匕首。
“你疯了?!”朱小福大叫。
“闭嘴!”我一把抓住苏婉手腕,刀锋划下。
鲜血涌出的刹那,一股黑气从伤口窜出,化作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形物,嘶鸣着欲逃。
阿蛮一箭射穿它,虫体炸开,黑烟散尽。
苏婉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雪,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没事了。种子……被逼出来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扶她,却见她手腕伤口处,竟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形如古篆——“阴枢”二字。
朱小福瞪大眼:“这、这是……血脉觉醒?!”
我皱眉:“什么意思?”
“传说阴枢医一脉,体内藏有‘阴枢血脉’,唯有生死关头才会显现!”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苏婉她……她可能是最后的阴枢传人!”
阿蛮冷笑:“传人?先别高兴太早。桥那边,又来了三个无面人。”
雨势未歇,风却更冷了。
我扶住苏婉,她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指尖冰凉。那道“阴枢”纹路在她腕上微微发亮,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又似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阿蛮已退至屋檐下,弓弦紧绷,眼神如鹰隼扫过桥头。三个无面人并肩而立,蓑衣湿透贴在身上,身形僵直如木偶。他们手中皆握着引魂丝,银线在雨中泛着幽蓝,彼此交错,竟隐隐织成一张网——那是傀儡师布阵之法,唤作“三魂锁”。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我低声说。
“废话。”阿蛮咬牙,“他们是冲她来的。”
朱小福缩在门后,声音发颤:“阴枢血脉……难怪阴母之种会选中她!这玩意儿能养出‘活阴母’,比死傀强十倍不止!”
我心头一沉。活阴母,传说中能吞噬百鬼、化生万傀的邪物,需以阴枢血脉为炉鼎,方能孕育。若真让阴母成形,大周十三州怕是要血流成河。
“苏婉,还能走吗?”我问。
她勉强点头,撑着我的手臂站起,声音虚弱却清晰:“我能封住血脉……但需要时间。玉蝉虽裂,尚有一息灵性,可作引子。”
“那就走。”我当机立断,“朱小福,背她。阿蛮断后。”
“凭什么我背?!”朱小福刚嚷出声,就被阿蛮一脚踹在屁股上。
“再废话,把你绑在引魂丝上当诱饵。”
他立刻闭嘴,手忙脚乱地蹲下。苏婉伏在他背上,从怀中掏出半块碎玉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与玉屑交融,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青色符箓,悬于众人头顶,竟将雨幕隔开三尺——这是阴枢医的“避煞障”,虽残缺,却足以遮掩气息一时。
我们趁夜色向村后山林撤去。
山路泥泞,朱小福喘得像拉风箱,却不敢停。阿蛮不时回头张望,弓弦始终未松。我断后,刀尖低垂,耳听八方。
奇怪的是,那三个无面人并未追来。
“他们在等什么?”我皱眉。
阿蛮冷笑:“等我们自己走进陷阱。你没发现吗?这条路……太安静了。”
我心头一凛。确实,连虫鸣都消失了。整片山林死寂如墓。
就在此时,苏婉忽然低声道:“停……停下。”
朱小福踉跄止步。她挣扎着下来,踉跄几步,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指抚过树根处一块青石。青石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早已被苔藓覆盖,却仍透出淡淡阴气。
“这是……玄枢司的镇脉碑。”她声音微颤,“我爹曾说,大周三百六十处阴脉节点,皆有此碑镇守。若碑毁,阴气外泄,妖物滋生。”
我蹲下细看,青石一角已被撬开,缝隙中渗出黑水,腥臭扑鼻。
“有人故意毁碑。”阿蛮脸色难看,“不止一处。这一带至少有三座镇脉碑被动过手脚。”
苏婉闭眼,指尖按在碑上,口中默念古咒。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金纹一闪:“东南方十里,有一座废弃的药王庙。那里……是我爹最后闭关之地。或许留有线索。”
“药王庙?”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地方……闹尸傀啊!”
“现在哪还有安全的地方?”我扶起苏婉,“走。天亮前必须赶到。”
我们重新启程,脚步放得更轻。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得林间雾气如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檐角坍塌,门匾歪斜,上书“药王慈济”四字,已被风雨蚀得斑驳不清。
庙门虚掩,内里漆黑。
阿蛮搭箭在弦,低声道:“我先进。”
她推门而入,弓弦微响,三支火矢先后射入庙中,钉在梁柱上,燃起幽蓝火焰——这是朱家秘制的“照魄火”,专照阴祟。
火光摇曳中,庙内并无异状。神龛倾倒,香炉碎裂,满地药罐残片。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百草图》,角落堆着朽烂的草席与药篓。
苏婉缓步走入,目光落在神龛后一块石板上。她跪下,拂去尘土,露出下方一个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本残卷,封面以人皮鞣制,墨书四字:《阴枢录•残》
她颤抖着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书页,庙外忽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那声音似男似女,如泣如诉,穿透雨雾,直入骨髓。
我们齐齐回头。
庙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不是无面傀儡。
白衣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却没打湿半寸布料。我手按刀柄,指节发白——这人不对劲,不是妖,也不是人。
“别动。”我低声道,眼角余光扫过苏婉。她还跪在神龛前,手指悬在那本《阴枢录•残》上方,脸色惨白如纸。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黄符:“厉哥……这、这该不会是‘水鬼借道’吧?我师父说过,雨夜白衣,八成是吊死鬼!”
“闭嘴!”阿蛮从梁上跃下,弓已拉满,箭尖直指白衣人咽喉,“再往前一步,射穿你喉咙。”
白衣人没动,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瞬,庙内烛火齐灭。
“糟了!”朱小福尖叫一声,扑向苏婉,“书不能碰!那是阴母的诱饵!”
可已经晚了。
苏婉的手指刚碰到书页,整座药王庙猛地一震。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股黑气自暗格中喷涌而出,缠上她的手腕。她闷哼一声,瞳孔骤然转为幽蓝,额角浮现出细密的银纹——阴枢血脉被强行唤醒!
“放开她!”我拔刀冲出,刀锋劈向黑气,却像砍进泥沼,毫无着力。
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阴枢现世,百妖归位。小姑娘,你逃不掉的。”
“放你娘的屁!”阿蛮一箭射出,箭矢破空,直取白衣人心口。可那箭在离他三寸处凭空炸成齑粉。
朱小福急得直跺脚:“厉哥!快用‘断魂钉’!他不是实体,是‘影傀’!靠阴枢之力凝形的!”
我心头一凛。影傀?那玩意儿只有阴母座下七使才驭得动。
苏婉忽然抬头,眼神清明又陌生:“别伤他……他是来帮我们的。”
“啥?!”朱小福差点咬到舌头,“你被附身了吧?”
苏婉没理他,反而缓缓站起,任由黑气缠绕手臂。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低语:“阴枢共鸣,引炁归源。”
刹那间,她周身泛起淡银光晕,黑气竟倒流回暗格,连带那本《阴枢录•残》也自动合拢,飞入她怀中。
白衣人微微颔首:“你比我想象中更快觉醒。”话音未落,身形如烟消散。
庙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淅沥。
我收刀入鞘,但没放松警惕:“他说‘帮我们’?什么意思?”
苏婉低头摩挲书皮,声音轻得像梦呓:“阴母之种……其实不是诅咒,是钥匙。阴枢血脉能开启某些东西,比如……虬龙涧底的封印。”
“虬龙涧?”阿蛮皱眉,“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列为禁地了吗?据说百年前有条真龙陨落,怨气化瘴,连妖都不敢靠近。”
“正因如此,阴母才把线索藏在这儿。”苏婉抬起头,眼里有光,“她想让我去,因为只有阴枢血脉能穿过瘴气,拿到‘龙髓玉’——那是压制阴母之种的关键。”
朱小福一听“龙髓玉”,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
“换你个头!”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命都快没了还想着钱!”
我盯着苏婉:“你确定要去?”
她点头,嘴角竟扬起一丝笑:“厉大哥,你不是一直想找阴母报仇吗?这次,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在我前头。”我说完转身就走,“天亮前赶到虬龙涧,不然瘴气最浓,谁也活不了。”
“哎!等等我!”朱小福连滚爬爬追上来,边跑边念叨,“我带了避瘴符……虽然可能有点潮,但应该还能用……大概……”
阿蛮翻了个白眼,一把拎起他后领:“你要是敢拖后腿,我就把你当箭靶子练。”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道泥泞不堪。我们一行四人沿着断崖边缘疾行,虬龙涧的瘴气在远处如墨云翻涌,隐隐透出腥甜之气。
朱小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额头上:“厉哥,你说……阴母为啥非得选苏姑娘?这血脉听着挺邪门,万一是她设的局呢?”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她若想杀我们,昨夜庙里就动手了。”
阿蛮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忽然,她抬手示意停下:“有东西在跟着。”
林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消失了。我缓缓抽出刀,刀刃映着晨光,泛出冷青色的寒芒。苏婉站在我身侧,手中紧攥《阴枢录•残》,银纹在她额角若隐若现,却不再蔓延。
“不是妖。”她轻声道,“是‘守涧人’。”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走出一个佝偻老者,蓑衣破旧,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脸上沟壑纵横,双眼浑浊无神,却直勾勾盯着苏婉怀中的书。
“百年未见阴枢现世。”老者嗓音沙哑,像枯叶摩擦,“小姑娘,你可知踏入虬龙涧,便再无回头路?”
苏婉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若不入涧,阴母之种终将吞噬我的神智——与其沦为傀儡,不如赌这一把。”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递给她:“持此牌,可过三重瘴关。但第四关……需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你若心志不坚,便会化作涧底一缕怨灵,永世不得超生。”
苏婉接过玉牌,指尖微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多谢前辈。”
老者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背对我们道:“阴母当年,也曾走过这条路。她败在最后一关,从此性情大变,堕入邪道。望你……莫重蹈覆辙。”
说完,身影没入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吓人了吧?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阿蛮冷笑:“现在回头?你问问你腿还听不听使唤。”
我望向苏婉:“怕吗?”
她低头看着手中玉牌,良久才抬头,眼中竟有一丝释然:“怕。但我更怕……变成另一个阴母。”
我拍拍她肩:“那就走吧。我在前面开路,阿蛮断后,朱小福——你要是敢掉队,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瘴虫。”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像湿透的棉絮糊在脸上,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味。我握紧腰间刀柄,脚下踩着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得试探着来。
“这地方……怎么连虫叫都没有?”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黄符抖得跟风中秋叶似的,“按理说瘴气重的地方,毒虫最多了。”
“嘘——”阿蛮突然压低嗓音,弓已拉满,箭尖微微颤动,“左边,三丈外,有东西在动。”
我侧身挡在苏婉前头,眯眼望去。雾里确实有个影子,佝偻着,一晃一晃,像吊死鬼拖着绳子走路。可走近几步,那影子竟“噗”地散了,只剩下一截枯枝挂在藤蔓上,随风轻摆。
“吓老子一跳!”朱小福拍着胸口,“我就说嘛,虬龙涧再邪门,也不能刚进门就撞上大妖……”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忙脚乱抓向旁边石壁——结果扯下一大片黑乎乎的苔藓,里面竟裹着半张人脸!
“啊——!!”他尖叫着往后滚,差点撞翻阿蛮。
那张脸干瘪发黑,眼眶空洞,嘴唇却还在蠕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念什么咒。
苏婉脸色煞白,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指尖扎了一下,血珠滴在玉牌上。玉牌顿时泛起微光,那张脸“嘶”地一声缩回苔藓深处,再无声息。
“阴枢血能镇秽物。”她声音很轻,却稳,“这结界……已经开始裂了。”
我皱眉:“什么意思?”
“阴母当年封印虬龙涧时,用的是九重阴锁阵。如今阵眼松动,瘴气外溢,魅影趁机游荡。”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可能……有人提前来过。”
“谁这么不要命?”阿蛮啐了一口。
“未必是人。”我说。
正说着,朱小福忽然“哎哟”一声,指着自己小腿:“我腿上怎么长黑斑了?!是不是中毒了?我要死了是不是?!”
我低头一看,他小腿上果然浮出几块指甲盖大的黑斑,边缘模糊,像墨汁渗进宣纸。
苏婉蹲下检查,眉头一拧:“不是毒,是‘影蚀’。你刚才碰到那苔藓了?”
“就……就碰了一下!”
“影傀留下的残念附在上面,沾肤即染。”她迅速从药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褐色药膏抹上去,“忍着点,会疼。”
“疼?多疼?”朱小福刚问完,就杀猪般嚎起来:“嗷——!这哪是药,这是辣椒面吧?!”
“加了断肠草和雷公藤。”苏婉面不改色,“再叫,我就把你嘴缝上。”
朱小福立刻捂住嘴,眼泪汪汪地点头。
我们继续前行。雾越来越沉,脚下的路也渐渐变成碎骨铺就——有人骨,也有兽骨,踩上去咔嚓作响。阿蛮忽然停步,低声说:“不对劲。咱们走了快半个时辰,按地图该到龙涎潭了,可这路……好像在绕圈。”
我抬头看天,却只见灰蒙蒙一片,连方向都难辨。
苏婉闭眼凝神片刻,忽然道:“不是路在绕,是我们被‘引’了。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模仿我们的脚步声。”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正是我自己的节奏,连刀鞘轻碰甲胄的声响都一模一样。
“靠!”阿蛮怒骂,“敢学老娘走路?找死!”
她抬手就是一箭,破雾而去。只听“叮”一声脆响,箭矢竟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钉入身旁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穿着黑骑护卫的制式皮甲,背负长刀,连脸上那道疤都跟我一模一样。
“厉锋?”朱小福傻眼了,“你啥时候跑到前面去了?”
我没答话,手已按上刀柄。那“我”也同步动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别动。”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它没有影子。”
我低头——脚下只有自己一道淡影。而那假货,脚下空空如也。
“是‘镜魅’。”她声音发紧,“专噬执念深重之人。你心里越放不下什么,它就越像什么。”
我心头一震。难怪它扮成我——因为我恨,恨阴母,恨自己没能护住家人,恨这世道妖魔横行却无人能斩尽。
镜魅一步步逼近,手中刀缓缓出鞘,寒光映着雾气,竟真有几分我的杀意。
“厉锋,别看它眼睛!”阿蛮急喊。
可我已经对上了它的目光——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站在火海里,听见妹妹最后一声“哥——”。
“醒来!”苏婉猛地将一滴血弹在我眉心。
刺痛让我神智一清。我咬牙低吼,拔刀劈去!刀锋斩空,镜魅化作黑烟散开,却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
“它怕你的血!”苏婉急道,“阴枢之血能破幻!”
我回头:“那你滴点给我!”
“不行!”她摇头,“我若失血过多,阴母之力会反噬……”
话没说完,镜魅突然转向她,狞笑着扑去!
我来不及多想,飞身挡在她前头,刀横胸前。可镜魅竟穿透我身体,直取苏婉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镜魅眉心——不是普通箭,箭簇上贴着朱小福哆哆嗦嗦画的“破妄符”。
镜魅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剧烈扭曲,最终“砰”地炸成一团黑雾。
朱小福瘫坐在地,手还在抖:“我……我刚才画符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居然……居然成了?”
阿蛮收弓,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走运。”
黑雾散尽,四周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些许。我喘着粗气,手仍紧握刀柄,指节泛白。苏婉站在我身后,气息微乱,却很快稳住心神,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镜,照向方才镜魅消散之处。
镜面映出的不是雾,而是一道极细的裂痕,如蛛网般蜿蜒于虚空之中。
“结界裂得更深了。”她低声道,“阴母设下的九重阴锁,如今怕是只剩三重尚在运转。”
阿蛮皱眉:“那咱们还往前走?”
“必须走。”我沉声说,“若真有人——或非人之物——提前闯入,恐怕不只是为了破阵。阴母封印的,从来不只是虬龙。”
朱小福刚缓过劲儿,闻言又是一哆嗦:“不是吧……难道还有比镜魅更邪门的东西?”
“有。”苏婉收起玉镜,目光幽深,“阴母当年镇压的,是‘无相’。”
我们三人皆是一怔。
“无相?”阿蛮喃喃,“那不是传说里能化万物、无形无质的上古妖灵?”
“正是。”苏婉点头,“它不靠血肉成形,而是借人心执念而生。镜魅,不过是它逸散的一缕残念所化。”
我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每一步,都可能踏进它编织的幻境。
“可它为何现在才现世?”我问。
苏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或许……是因为你来了。”
我一愣。
她没再解释,只是转身继续前行,脚步轻而坚定。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是血地跪在阴母祠前,手中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玉牌,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他不该死。”
那时我不知她在说谁。如今想来,或许她说的,是我。
“喂,厉锋!”朱小福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这路变宽了?”
我回神,环顾四周。果然,原本狭窄的山径不知何时变得开阔,两侧石壁退去,脚下也不再是碎骨,而是一层温润如玉的青石板,缝隙间隐隐有水光流动。
“龙涎潭到了。”苏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雾霭深处,一汪碧潭静静卧于谷底,水面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奇怪的是,潭边竟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如针,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寒魄兰……”苏婉轻呼,“此花只生于至阴之地,千年不开,一开即枯。它怎么会在这里盛开?”
阿蛮警惕地搭箭在弦:“别靠近,太安静了。”
我却注意到潭心有一块孤石,石上盘坐着一道模糊人影,背对我们,长发垂落,衣袂飘然,仿佛已在此坐了百年。
“那是……阴母?”朱小福颤声问。
苏婉摇头:“阴母早已魂归九幽。那或许是……守阵之人。”
话音未落,那人影忽然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如被岁月抹去了五官。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握紧刀。可那人影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右手,指向潭底深处。
紧接着,整座潭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却深不见底的漩涡。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锁链轮廓,锈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九重阴锁的最后一重……在潭底。”苏婉低声说。
“所以,得下去?”阿蛮皱眉。
“不一定。”我盯着那无面人影,“它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无面人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如风过竹林:“执念未断者,不得入。”
我一怔。
“执念?”朱小福挠头,“那我不行了,我连晚饭吃啥都想半天。”
无面人却只看着我。
我咬牙,正欲上前,苏婉却一把拉住我:“等等。它要的不是你进去,是你放下。”
“放下什么?”
“恨。”她直视我的眼睛,“你若带着恨意入潭,只会成为无相的养料。”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阿蛮忽然插嘴:“那要不……我先下去探探?”
“不行。”苏婉摇头,“只有阴枢血脉能触碰最后一重锁。而你……”她看向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阴枢后裔。”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妹妹临死前的脸、母亲被焚时的哭喊、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眼神……一幕幕如刀剜心。
可我知道,若今日不放下,便永远走不出这虬龙涧。
我缓缓松开刀柄,任其垂落腰侧。
“我放下了。”我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无面人微微颔首,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白烟融入潭水。漩涡缓缓平息,水面恢复如镜,唯有一道微光自潭底升起,如引路之灯。
潭水清得瘆人,连个泡都不冒。我盯着那道微光,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不是轻松,是空荡荡的疼。
“真放下了?”阿蛮站在我身后,手搭在弓弦上,语气半信半疑,“你要是突然又拔刀砍自己影子,我可不救你。”
我没理她,只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刚触水面,冰凉刺骨,但没沉下去,反而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微微下陷却不破。
“哎哟!我也试试!”朱小福蹦跶过来,结果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栽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小道士你找死啊!”阿蛮骂着就要拉他。
“别动!”苏婉忽然低喝,一把按住阿蛮的手腕,“这水……不对劲。”
果然,朱小福在水里扑腾两下,竟没呛水,反而浮在那儿傻笑:“哎?底下有东西托着我!软乎乎的,像……像豆腐?”
我皱眉,低头看去——水底那道微光正缓缓扩散,形成一条幽蓝的光径,直通深处。而朱小福身下,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闭着眼,嘴角带笑,轻轻托着他。
“阴枢引魂路。”苏婉轻声说,“只有放下执念的人才能踏上去。小福……他压根没执念,除了怕死和想吃肉。”
“喂!你们别光站着啊!”朱小福在水里挥手,“下面还有热乎气儿呢!比我家炕还暖!”
阿蛮翻了个白眼:“这货怕不是被鬼哄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光径。脚底一暖,仿佛踩进春日晒过的棉被里。身后三人陆续跟上,阿蛮走得小心翼翼,苏婉则时不时摸出银针夹在指缝,警惕四周。
潭底并不深,约莫十来丈,我们很快站在一片灰白石台上。四周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九根石柱围成一圈,柱上刻满符文,有些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