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略一思索:“东市失踪案自上月起,共七十三人。加上今晚这两个……七十五。”
还差二十四。
时间比想象中更紧迫。
我正欲下令潜入慈幼堂探查,忽觉袖中一物微烫。低头一看,竟是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青玉蝉——此刻正泛着幽幽青光,蝉翼微微震颤,似有所感。
苏婉也注意到了,低声道:“玉蝉示警……附近有同源之物?”
我点头。这玉蝉乃师门信物,遇同脉法器或禁制便会共鸣。莫非慈幼堂里,藏着与师门有关的东西?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朱小福,“若半个时辰我未归,立刻回城,去‘听雨楼’找柳先生,告诉他——‘蝉鸣三更,槐根已腐’。”
“厉哥!”朱小福急了,“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我拍了拍他肩膀,又看向阿蛮,“你带他们去安全处,若见火光冲天,不必等我,直接走。”
阿蛮咬唇,最终点头:“……保重。”
我翻身跃过慈幼堂后墙,落地无声。夜风裹着一股甜腻的腐香,像是糖渍烂果子混着血——魇母最喜欢的“饵”。
古井就在院角,井口被青苔封了大半,井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童谣:“月黑头,井底游,娃娃睡,娘不收……”字迹新得发亮,分明是刚刻不久。
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井沿,玉蝉突然在怀中震了一下,嗡鸣如蜂。我心头一紧,这动静不对——不是共鸣,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谁?!”我猛地回头。
井边阴影里,一个穿灰布衫的小孩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攥着根红绳,绳头垂进井里。他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兄弟?”我压低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嘴,只有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水。
我拔刀的同时,那孩子“噗”地散成一团黑烟,红绳却还悬在半空,滴溜溜转着圈,往井里缩。
不能让它下去!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红绳,入手冰凉滑腻,像抓了条死蛇。刚要扯断,井底突然传来一阵哼唱:“哥哥莫怕,井底有糖……”
声音清甜,是个小女孩。
我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幻听,是魇母的“诱魂调”。七十五个童魂,怕就是这么被勾下去的。
可就在这时,怀里玉蝉又是一震,这次却透出一丝暖意。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若遇魇母,莫听其声,莫视其形,唯心镜可破。”
心镜?我哪来的心镜……
等等。
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是苏婉塞给我的,说是她娘留下的“照妖镜”,其实不过是面旧镜子,背面还贴着张褪色的桃花符,边角都卷了。
“你这丫头……”我苦笑,却还是把镜子对准井口。
镜中没有黑烟,没有红绳,只映出我自己: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活像个逃荒的。
但下一秒,镜面忽然泛起涟漪,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厉锋,你傻站着干嘛?快把红绳系在井栏上!”
我差点脱手把镜子扔了——这是苏婉的声音!
“你……你在镜子里?”
“废话!我在灵界‘回音潭’借了面水镜,只能撑半炷香!”她语速飞快,“魇母靠童谣织梦,梦连幽墟。红绳是引线,你若硬扯,会把整个慈幼堂拖进幻境!快,用朱砂符缠住绳结,再念‘破妄咒’——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掏朱砂符(其实是朱小福塞的,皱巴巴还沾着油),一边嘟囔:“你俩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少啰嗦!咒呢?”
“呃……唵、嘛、呢、叭……”
“那是观音咒!破妄咒是‘斩妄见真,心火焚虚’!”
我赶紧改口,同时把符纸裹住红绳打结处。符纸刚贴上,红绳猛地一挣,井底传来一声尖啸,像指甲刮锅底。
镜子晃了晃,苏婉的脸浮现出来,眉头紧锁:“它察觉了!快退!”
话音未落,井口黑水喷涌,一张巨脸浮出——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张小孩的嘴,齐声唱:“哥哥下来玩呀……”
我反手一刀劈向井沿,刀气激得黑水四溅。同时将铜镜狠狠拍在井栏上:“苏婉!借你娘的光,烧它!”
镜面骤然亮起一道金光,桃花符无风自燃。黑脸惨叫一声,缩回井中。
但红绳还在动。
“还不够!”苏婉急喊,“它在拉最后一个童魂——那孩子还活着!”
我咬牙,抽出腰间短匕,在掌心一划,血滴在红绳上:“以血为引,换命一线!”
血珠顺绳滑落,井底忽然安静了。
片刻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扒住井沿。
我一把将人拽上来——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浑身湿透,眼神呆滞,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布娃娃。
“没事了。”我脱下外袍裹住他,摸了摸他颈侧——还有脉。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啧,没想到黑骑护卫里,还有个菩萨心肠的。”一个阴柔男声响起。
我缓缓起身,挡在孩子前面。
月光下,站着个穿玄甲卫服的男人,却披着件绣金线的道袍,手里摇着把白骨扇。
“你是谁?”我问。
他轻笑:“净秽司主祭,姓柳。听雨楼那位,是我堂兄。”
我瞳孔一缩——柳先生?!
他扇子一合,指向我怀里的铜镜:“苏家丫头,别躲了。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为了救一群注定要死的孩子。”
镜中苏婉脸色煞白。
我握紧刀柄,冷声道:“废话真多。”
“那就送你去陪他。”他骨扇一挥,四周井壁、树影、屋檐……瞬间扭曲,化作无数张哭泣的孩童面孔。
幻境,开了。
但我没动。
因为怀里那孩子,忽然抬头,小声说:“叔叔……你背后,有糖。”
我一愣。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我背上贴了张黄符,画着颗歪歪扭扭的糖。
那糖符一贴上,我背脊顿时如坠冰窟,寒意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可奇怪的是,竟不痛也不痒,反倒有一股甜丝丝的暖流从符纸渗入皮肉,像小时候娘哄我喝药时塞进嘴里的蜜饯。
“别动。”苏婉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压得极低,“那是‘甜魇引’,魇母的本命符。你若妄动真气,它会立刻化作梦丝缠住你心脉。”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柳主祭站在三步之外,嘴角噙笑,白骨扇轻轻敲着掌心,仿佛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可怀里的孩子却忽然打了个哆嗦,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襟,声音发颤:“叔叔……糖……不是给你的。”
我心头一跳。
他仰起脸,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嘴唇翕动:“是给井底那个姐姐的……她答应给我糖,我才下去的……”
话音未落,他怀里的破布娃娃“啪”地掉在地上,一只纽扣眼睛滚到我脚边——那眼珠子竟是用半片玉蝉磨成的!
我猛地想起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玉蝉,原本是一对。另一枚,据说是早年失踪的师妹所佩……
难道这孩子见过她?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铜镜中的苏婉突然低喝:“厉锋!别信他的话!那孩子魂魄已被魇母分食三魂,只剩一魄吊着命——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魇母借他口说的!”
我浑身一震。
可那孩子却忽然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黑水汩汩涌出:“姐姐……在井底等你很久了……她说,你欠她的血,该还了。”
柳主祭轻笑一声:“看来,不用我动手了。”
他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道青符,往空中一抛。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幻境骤然加深——慈幼堂的院墙开始融化,砖瓦化作血肉,屋檐垂下无数红绳,每根绳上都吊着一个孩子,闭着眼,嘴角挂着糖渍般的血痕。
我咬紧牙关,掌心伤口还在滴血,血珠落在地上,竟不散开,反而聚成小小一圈,映出井底景象:一个穿白衣的少女背对着我,长发垂落,手中捧着一碗糖水,正轻轻哼着那首童谣。
那是……师妹?
可师父明明说她七年前就死在南疆蛊渊……
“厉锋!”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别看!那是魇母用你记忆织的梦茧!你若应了她,魂魄就会被抽走,永世困在井底当‘守梦人’!”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甜香更浓了,几乎要钻进肺里。背上那张糖符开始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但就在这时,怀里那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我衣襟上。他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他颈后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红线——和井中那根红绳同源!
原来他不是诱饵,而是锚点。
魇母借他肉身为桥,想把我拖入梦中。
我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反手将铜镜按在他后颈那道红线上。镜面触肤即燃,桃花符余烬复明,金光如针,刺入红线。
孩子惨叫一声,双眼翻白。
与此同时,井底传来一声凄厉哭喊:“哥——!”
那声音……分明是我师妹!
我心神剧震,几乎要松手。可就在这一瞬,苏婉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厉锋!你忘了师父怎么死的吗?!他也是听见‘妹妹’喊他,才走进那口井的!”
我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是啊……师父临终前,手里攥着的,也是一颗裹着血的糖。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右手刀柄狠狠砸在自己左肩,震断那股甜魇之力,左手则将铜镜死死压住孩子后颈,口中疾念:“斩妄见真,心火焚虚!”
镜中金光暴涨,桃花符彻底化灰,随风卷入井口。
井底那白衣少女身影一晃,面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孩童面孔——全是这些年失踪的孩子,他们的眼眶空洞,嘴里却齐声喊着:“哥哥……下来玩呀……”
柳主祭脸色微变:“你竟能破她梦茧?”
我没理他,一把抱起昏厥的孩子,转身就往院门冲。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地面忽然塌陷。无数红绳从地底钻出,如毒蛇般缠上我双腿。我挥刀斩断几根,却发现越斩越多——这些绳,竟是由我自己的影子化成的!
“没用的。”柳主祭悠悠道,“你心中有执,魇母便能借你执念生万障。你越想救,她越能缚。”
我喘着粗气,背靠断墙,怀中孩子气息微弱。玉蝉早已安静,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红绳越缠越紧,勒进皮肉里,疼得我牙根发酸。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刃上,刀身嗡鸣一声,竟燃起幽蓝火焰——这是黑骑护卫传下的“焚影诀”,以血为引,烧的是执念,也是命。
“厉锋!别硬撑!”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只见她站在断墙边,手里攥着那面铜镜,脸色苍白如纸。她身后,朱小福正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脑门贴符,一边贴一边念:“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退散……哎哟!”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井里,被阿蛮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你再念错一遍咒,我就把你扔进去陪魇母喝茶。”阿蛮冷冷道,弓已拉满,箭尖对准柳主祭。
柳主祭却笑了:“你们以为破了幻境就赢了?星落湖底的‘归墟眼’已经开了三天,今夜子时,万婴同哭,百鬼渡湖——你们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红绳骤然收紧,我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怀中孩子忽然睁开眼,瞳孔漆黑如墨,嘴角咧到耳根:“哥哥……师妹在湖心等你呢。”
“放屁!”我低吼一声,反手一刀斩向自己影子。剧痛钻心,但红绳果然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苏婉跃下墙头,铜镜对准孩子后颈那根红线——那是我们上回从魇母幻境里抽出来的“命线”,连着所有被控孩童的魂魄。镜光一闪,红线寸寸断裂,孩子“哇”地哭出声,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
柳主祭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三道黑符,直扑苏婉面门。
“小心!”我扑过去挡在她身前,黑符撞在我肩甲上炸开,腥风扑面。
“咳咳……”朱小福捂着鼻子跳脚,“这味儿比我家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
阿蛮冷笑,一箭射穿柳主祭左肩,箭尾还缠着一道黄符——是朱小福偷偷塞给她的“定魂符”。柳主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身形竟开始虚化。
“他要跑!”我喊。
“跑不了。”苏婉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古籍,翻到一页,指着上面模糊的图纹,“《玄枢录》记载,魇母本体不在井中,而在星落湖心。这柳主祭只是她的‘影仆’,真身藏在湖底归墟眼。”
“那还不赶紧走?”朱小福抖着腿,“我刚算了一卦,今晚月黑风高,正适合……逃命!”
“不是逃命,是斩妖。”我站起身,把孩子交给苏婉,“你带他先回慈幼堂安置,我和阿蛮去湖边。”
“不行!”苏婉抓住我手腕,“你身上有魇母种下的‘执念印’,靠近归墟眼会被反噬。只有我能用铜镜镇住它。”
我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倔强的坚持。我知道劝不动她。
“行吧。”我叹了口气,“但你得听我的,别往前冲。”
“哈!”阿蛮扛起长弓,“总算有人管得住你这疯子了。”
我们四人连夜赶往星落湖。湖面平静如墨,却隐隐泛着青光。岸边芦苇丛中,停着一艘破旧乌篷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正慢悠悠抽着旱烟。
“几位,要渡湖?”他嗓音沙哑。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这半夜三更的,哪来的船?该不会是……水鬼吧?”
老渔夫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清亮如少年:“老朽姓陆,曾是钦天监漏刻博士。三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归墟眼第一次开启——那一夜,三百童男童女沉湖,换来了大周十年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刀上:“你是黑骑的人?那你该知道,当年封印归墟眼的,正是你们锦衣卫最后一位千户——厉无咎。”
我浑身一震。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没死在妖魔手里,”老渔夫缓缓道,“他是自愿跳进归墟眼的。用自己魂魄为锁,压住魇母百年。”
我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原来父亲不是战死,而是……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所以今晚,”苏婉轻声说,“魇母要破封而出,就必须找到新的‘锁’——而厉锋,因执念太深,正好成了她的目标。”
湖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睁眼。
老渔夫站起身,递给我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拿着。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守心钱’,能护你神智不被吞噬。”
我接过铜钱,冰凉刺骨,却莫名安心。
“走吧。”我说,“该做个了断了。”
乌篷船缓缓驶向湖心。朱小福蹲在船尾,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我别掉水里……”
船行至湖心,水色愈发幽深,仿佛墨汁泼过,连月光都沉不下去。风停了,芦苇也不再沙沙作响,整片星落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
我握紧刀柄,铜钱贴在胸口,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动。那股自红绳缠身以来便如影随形的执念,此刻竟被一丝清明取代。
“你看那边。”阿蛮忽然低声道,箭尖微微偏转,指向湖面东南角。
那里,水面缓缓隆起,形成一个漩涡,却无声无息。漩涡中心,浮现出一盏盏青白色的小灯,像是孩童提着的纸灯笼,漂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晃。灯影摇曳间,隐约传来细碎的哭声,不是哀嚎,也不是悲泣,而是一种空洞、重复、毫无情绪起伏的呜咽——万婴同哭。
苏婉脸色一白,迅速将铜镜横在胸前,镜面朝下,低声念咒。镜背上的云雷纹泛起微光,一圈淡金色涟漪自她脚下荡开,将我们四人笼罩其中。
“这是‘镇魂圈’,能暂时隔绝魇母的引魂音。”她喘了口气,“但撑不了太久。”
朱小福缩成一团,手里的符纸全被汗浸湿了:“我说……咱们能不能先商量个退路?比如假装路过?或者改天再来?”
“来不及了。”老渔夫陆博士站在船头,目光如炬,“子时已到。”
话音刚落,湖心漩涡骤然扩大,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水幕,映出一张女子的脸——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可双眼却是两个漆黑的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星屑。
“厉锋……”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父亲用命换你活,你却要亲手毁掉他的牺牲吗?”
我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你比他更适合做‘锁’。”魇母轻笑,“你的执念,比他的忠诚更坚固。你恨这世道不公,恨妖魔横行,恨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份恨,就是最好的锁链。”
“闭嘴!”苏婉猛地将铜镜翻转,镜光直射水幕。魇母的脸扭曲了一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水幕崩散,湖面重新归于平静。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船底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越来越快,仿佛无数小手在拍打船板。
“不好!”阿蛮低喝,“水下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未落,船身剧烈晃动,几只苍白的小手破水而出,死死扒住船沿。那些手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指甲却乌黑如铁,指节扭曲变形。紧接着,一张张稚嫩却无神的脸浮出水面,眼眶中空无一物,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是‘溺婴傀’……”陆博士声音沉痛,“当年沉湖的孩子,魂魄被魇母炼成了傀儡。”
朱小福吓得差点跳进湖里,被阿蛮一脚踹回船舱:“别动!你一乱,阵就破了!”
我咬牙,焚影诀再度催动,刀刃燃起幽蓝火焰。但这一次,我没有劈向那些孩子,而是将刀尖插入船板中央,以血为引,画出一道残缺的“守心符”——这是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禁忌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墨,护一方清净。
火焰沿着符纹蔓延,形成一道蓝色光圈,将整艘船包裹其中。溺婴傀触碰到光圈,发出凄厉尖叫,纷纷缩回水中。
湖面再次恢复平静,但气氛更加压抑。
“她是在试探。”苏婉低声说,“她在等我们耗尽力气。”
我点点头,望向湖心深处:“真正的战场,在归墟眼里。”
陆博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一段古老而苍凉的曲调。笛声悠远,仿佛穿越了三十年光阴,唤醒沉睡的记忆。
湖心水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由星光铺就的小径,直通湖底。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引魂道’。”陆博士收起笛子,眼中含泪,“只有血脉相连之人,才能踏足其上。”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苏婉立刻跟上,阿蛮紧随其后,朱小福犹豫片刻,也咬牙跳了上来。
星光小径冰凉如霜,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碎片上。我看见父亲站在归墟眼边缘,回眸一笑,然后纵身跃下;看见母亲抱着年幼的我,在黑骑营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看见无数孩童沉入湖底,眼神空洞,却仍伸着手,仿佛在求救……
“别看!”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铜镜挡在我眼前,“那是魇母的幻忆,会吞噬你的神智!”
我闭上眼,靠铜钱的寒意稳住心神。
终于,我们来到归墟眼上方。
那是一个直径不过三丈的黑洞,悬浮在湖底中央,周围环绕着三百六十五盏青灯,每一盏灯芯里,都囚禁着一个孩子的魂魄。黑洞深处,隐隐可见一座石台,台上盘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是我父亲的残魂,正以自身为锁,苦苦支撑。
“现在,换你了。”魇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要你自愿跳下去,继承封印,我就放所有孩子魂魄归天。”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错了。”我说,“我不是来继承封印的。”
“我是来——毁掉它。”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手中铜钱掷向石台。铜钱撞上父亲残魂的瞬间,爆发出刺目光芒。与此同时,苏婉高举铜镜,镜面映照归墟眼,口中疾诵《玄枢录》末章真言。
铜钱炸开的光像一道霹雳,劈得我眼前发白。耳边“嗡”地一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厉锋!”苏婉一声喊,声音都劈了叉。
我咬牙稳住身形,只觉胸口一阵冰凉——低头一看,魂魄竟已离体半寸!那具肉身还站着,可我的意识却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
“糟了!”朱小福跳脚大叫,“他魂快飞了!快快快,阿蛮姐,拿符贴他天灵盖!”
“你闭嘴!”阿蛮骂了一句,手却没停,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别乱动啊,厉千户!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她刚要贴符,我那具肉身忽然抬手一挡:“别碰我。”
声音是从我嘴里出来的,可说话的……是我飘在空中的魂。
阿蛮愣住:“你俩……谁在说话?”
“都我。”我苦笑,“魂和壳还没断干净,还能撑一会儿。”
苏婉脸色煞白,但手里的铜镜稳如磐石。镜面映着归墟眼深处翻涌的黑雾,那些被魇母囚禁的孩子魂魄,正像萤火虫一样在漩涡里打转,哭声细若游丝。
“《玄枢录》只能撑半炷香。”她咬着唇,“厉锋,你得快点——要么彻底毁掉封印,要么……魂飞魄散。”
“我知道。”我盯着石台中央那团父亲残魂。他已化作一道淡金色锁链,缠绕在归墟眼边缘,每颤一下,就黯淡一分。
魇母的声音又来了,带着蛊惑的甜腻:“你父亲用命换你活命,你却要毁他心血?厉锋,你真是个不孝子。”
“放屁!”我怒吼,“他不是为封印而死,是为让我活下去!封印困不住妖,只会养出更大的祸!”
话音未落,我猛地扑向石台——不是用身体,而是用魂!
魂魄撞上归墟眼的刹那,天地仿佛倒转。我看见无数画面:父亲被妖爪撕碎前回头望我一眼;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我躲进柴房;还有那个雪夜,锦衣卫同袍一个个倒下,血染红宫墙……
“够了!”我嘶吼着,将全部执念灌入魂中,“今日,我以厉氏血脉为引,断此封印!”
轰——!
归墟眼剧烈震颤,黑雾炸开,无数孩子魂魄如雨点般升空。可就在这时,湖底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咦?”朱小福突然指着湖面,“水……水在往上流?”
果然,星落湖的水竟逆流而上,形成一道水柱,直冲天际。水柱中,缓缓浮出一个人影——青衫磊落,手持竹杖,眉目清俊,却眼神沧桑。
“陆博士?”阿蛮惊呼,“你不是在岸边守阵吗?”
那人微微一笑:“老夫本名陆九渊,三百年前,正是我亲手布下这归墟封印。”
我们全愣住了。
苏婉最先反应过来:“你是……初代黑骑?”
“不。”陆九渊摇头,“我是第一个被魇母骗的人。我以为封印能镇妖,结果它只是个牢笼——关住孩子魂魄,喂养她的梦。”
他看向我:“厉锋,你做得对。但毁封印,需有人替你父亲续上最后一道‘人锁’。”
“我来!”苏婉立刻上前。
“不行!”我脱口而出,“你魂魄太弱,扛不住。”
“那我呢?”阿蛮挽弓搭箭,箭尖燃起幽蓝火焰,“老子射穿它!”
陆九渊却笑了:“不必。其实……还有一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