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她耳尖微红,迅速退开两步。
“别逞强。”我低声说,“井底不是医馆。”
她抿嘴一笑:“那你可得活着带我上来,我还欠你三副治内伤的汤药呢。”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这丫头,总能在刀尖上种出花来。
林照这时走到井边,手指掐诀,在井口虚划一圈。水面忽然泛起涟漪,倒映的月影扭曲成一张鬼脸,又迅速散开。
“魇母设了‘梦障’,寻常人靠近就会陷入幻觉。”他沉声道,“但钦天监选今晚启井,必因月蚀将至,阴气最盛。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窗口。”
“那就别废话了!”阿蛮挽弓搭箭,箭尖对准井心,“我先放一箭探路!”
“等等!”朱小福突然跳起来,“得先撒糯米!驱邪辟秽!祖师爷说的!”
他手忙脚乱掏出一把糯米,结果用力过猛,整袋撒出去,一半落井,一半糊了阿蛮一脸。
“朱——小——福!”阿蛮抹了把脸,糯米粒从睫毛上簌簌掉下来。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盐……”他缩脖子。
我忍住笑,拔刀出鞘。黑刃在月下泛着冷光。“我打头,林照断后。苏婉居中,朱小福护她左侧,阿蛮右侧掩护。记住,一旦听见铃响,立刻撤退——那是小七的信号。”
众人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中。
井壁湿滑,寒气刺骨。下坠不过三丈,脚下忽空,竟不是水,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青玉蝉在舌下微微发烫,四周魇气如蛇缠绕,却被一股清凉之力逼开。
落地无声。
眼前是一条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刻满扭曲符文,隐隐渗血。
“这是……守界碑文?”林照声音骤冷,“有人篡改了封印阵!”
我眯眼细看,那些符文本该镇压九幽之门,如今却被反向勾连,成了引魇之阵。
“钦天监……好大的胆子。”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忽然,石阶尽头传来铁链拖地声,还有低低的呜咽。
苏婉猛地抓住我胳膊:“听!是孩子的哭声!”
朱小福腿一软:“别、别是魇母的诱饵吧?”
“就算是,也得去看看。”我迈步向前,“黑骑护卫的规矩——凡人之声,不可不救。”
石阶湿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上。那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又似贴着耳根低语。青玉蝉在我舌下微微震颤,竟隐隐与那呜咽同频,令我心头一悸。
苏婉紧随我侧,药囊轻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声念了句什么,指尖悄然掐诀,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自袖中逸出,如薄纱般覆在众人身上——是“安神引”,能稳心神、避幻惑。我瞥她一眼,她没看我,只盯着前方雾霭深处,眉心微蹙。
“不是诱饵。”林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魇母若要设局,不会用童音。它怕‘纯阳之泣’——孩童未染尘垢的泪,可破其梦障。”
阿蛮弓弦半张,箭尖微颤:“那这孩子……真被困在这儿?”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符纸贴在自己胸口,嘴皮子直打颤:“可、可钦天监的人不是说……九幽井下无活物吗?连老鼠都熬不过三息……”
“他们说的,未必是实话。”我沉声道,脚步未停。
越往下,石壁上的符文越是狰狞,原本镇邪的“敕”字被剜去,换作扭曲的“魇”字,墨色如血,尚未干透。有人近日才来过此处——而且,不止一次。
忽然,哭声戛然而止。
四周死寂,连雾气都凝滞不动。
苏婉猛地拽住我衣袖:“厉锋,别动!”
我顿住。脚下石阶缝隙里,一缕黑气正缓缓爬升,如活蛇般缠上我的靴沿。青玉蝉骤然发烫,舌尖刺痛,那黑气“嘶”地一声缩回,却在退去前,留下一道细如蛛丝的红线,直指石阶尽头一扇半掩的青铜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泛着青白的、近乎尸蜡般的冷光。
“门后有阵。”林照蹲下身,指尖拂过门槛边缘,“‘锁魂钉’嵌在门枢,若强行推开,会触发‘噬心铃’——钦天监的手段,果然阴毒。”
“那怎么办?”阿蛮咬牙,“总不能在这儿干等月蚀过去吧?”
苏婉忽然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尾系着一缕红丝线。她将针轻轻插入门缝,手腕微转,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眼,轻声道:“门内有呼吸……很弱,但确是活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心头一沉。钦天监抓活人饲魇?
“让我试试。”朱小福突然挺直腰板,脸上竟难得有了几分决然,“祖师爷传下的‘解铃咒’,虽不精,但若只是避开噬心铃的主脉……或许能行。”
“你?”阿蛮挑眉。
“我好歹也是正经道门出身!”他梗着脖子,“虽然考了七次才过初试……但这次,我想试试。”
林照看了他一眼,点头:“你若失败,我们最多重伤;若成功,或可救人性命。值得一试。”
朱小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铃身刻满细密符文。他咬破指尖,在铃口画了个“静”字,随即闭目低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铜铃轻响,无声无息,却见那青铜门上的锁魂钉微微一颤,竟缓缓缩回门内。
“成了!”朱小福喜形于色,却腿一软差点跪倒。
我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干得不错。”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间地下祭室。四壁燃着青灯,灯油腥臭,灯芯却是人的指骨。中央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三个孩童,皆面色青紫,双眼紧闭,胸口微弱起伏。他们手腕脚踝皆被银链锁住,链上符文流转,正缓缓抽取他们体内的生气。
而在石台后方,一尊残破的青铜鼎中,一团黑雾缓缓蠕动,隐约可见一张女子面容——正是魇母本相,却比传闻中虚弱许多,似被某种力量压制。
“她在……沉睡?”苏婉惊疑。
林照目光如电,落在鼎旁一卷摊开的竹简上。他快步上前,拾起一看,脸色骤变:“《九幽引•残卷》……还有钦天监监正的私印!”
我走近石台,俯身查看孩童脉象。苏婉已取出银针,迅速刺入他们百会、膻中诸穴,口中念道:“气海封,神门守,魂归魄返……”
忽然,其中一个孩子眼皮微动,喃喃道:“娘……别走……”
苏婉手一顿,眼中闪过痛色。
就在此时,青玉蝉猛地一烫,几乎灼舌!
我猛然回头——青铜门外,雾气翻涌,一道黑影无声伫立。
那人披着钦天监的玄色官袍,兜帽遮面,手中提着一盏无焰灯笼。灯笼上,赫然绘着一只睁开的竖瞳。
“你们……不该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熟悉的腔调。
我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发白。那声音……像极了三年前在北镇抚司地牢里,亲手给我递过一碗断头酒的老狱卒。
“装神弄鬼!”阿蛮箭已搭弦,弓如满月,“钦天监的狗,也敢穿这身皮在这儿吓人?”
朱小福缩在我背后,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厉大哥,要不……先让我撒个驱邪粉?我新配的,加了蒜末,专克阴祟!”
“闭嘴。”我低喝一声,目光死死锁住门外那人。他没动,灯笼里的竖瞳却缓缓转动,盯住了苏婉怀里的孩子。
苏婉咬唇,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青玉蝉贴在她颈侧,烫得发红。“他不是钦天监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笃定,“钦天监用的是‘守界灯’,灯芯燃魂火。这盏灯……是空的。”
话音未落,那灯笼“咔”地裂开一道缝,黑雾从中涌出,地面青砖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妖域裂缝!
“退后!”我一把拽过朱小福,刀光劈向黑雾。刀刃却像砍进棉花,毫无着力。反倒是脚下砖缝里钻出几根湿滑的藤蔓,缠住我脚踝猛地一拽!
“哎哟我的祖宗!”朱小福被甩飞出去,黄符糊了自己一脸,正巧落在水车旁的泥坑里。那水车本是废弃的灌溉工具,此刻却“吱呀——吱呀——”自行转了起来,木轮搅动浑浊积水,溅起的水珠竟凝成细针,朝我们激射而来!
“小心水针有毒!”苏婉急喊,袖中银针连闪,叮叮当当打落大半。可仍有几滴溅到阿蛮手臂上,她闷哼一声,皮肤瞬间泛起青紫。
“老娘跟你拼了!”阿蛮怒吼,不顾伤势,三箭连发——破甲、穿云、追魂!箭矢撕裂雾气,直取蒙面人咽喉。
那人终于动了。不是躲,而是抬手一拂。三支箭竟在半空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灵媒失控……他在借魇母之力撕裂现实!”苏婉脸色煞白,“快毁掉水车!那是裂缝锚点!”
我心头一凛。难怪选在这破水车旁现身——此处地脉被魇气浸透多年,早已成了妖域与人间的薄弱交界。只要水车不停,裂缝就会越扩越大。
“朱小福!炸它!”我吼道。
“炸?炸什么?”朱小福从泥坑里爬起来,满脸黄符,手里还攥着半包蒜末,“我只有雷符……威力不大啊!”
“有多大用多大!”阿蛮捂着手臂踉跄后退,咬牙道,“再磨蹭,咱们都得变妖怪点心!”
朱小福一跺脚,把蒜末混着雷符往水车轴承处一塞,掐诀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我爆!”
“轰!”
水车炸得木屑横飞。可那裂缝非但没合拢,反而因能量冲击猛地扩张!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从水中探出,狠狠拍向苏婉!
我刀锋回旋,斩向巨爪。刀刃与鳞甲相撞,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就在此时,怀中突然一沉——那个刚醒的孩子,竟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喊:“叔叔别杀它!那是我爹!”
全场死寂。
巨爪僵在半空,鳞片缝隙里渗出黑血。蒙面人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三年前皇城沦陷夜……”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左眼是浑浊的灰白,右眼却清澈如少年,“我为保全最后一批孩童,自愿献祭魂魄,成为魇母容器。钦天监……骗了我。”
竟是林照!
可林照明明死了!我亲眼见他尸首被妖火烧成灰烬!
苏婉浑身发抖:“所以那些孩子……是你用残魂护住的?”
林照没答,只看向我:“厉锋,你恨妖魔,可若人比妖更恶呢?”他右眼忽然流下血泪,“钦天监用活童养魇,只为炼制‘长生丹’……而我,成了他们最听话的看门狗。”
水车残骸还在冒烟,裂缝中的巨爪慢慢缩回。那孩子挣脱我,跌跌撞撞扑向水边:“爹——!”
“别过去!”我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孩子跳进裂缝的瞬间,整个水潭骤然干涸。只剩一枚青玉蝉,“叮”地落在泥地上,不再发烫。
林照的身影开始透明。他最后看了我们一眼,嘴角竟扯出个笑:“井底碑文第三行……‘守界者,当以心为祭’……其实后面还有半句——‘祭者,亦为界’。”
话音散尽,人已无踪。
阿蛮一屁股坐在地上,骂了句脏话:“老子胳膊快废了,结果打了个寂寞?”
朱小福抹了把脸上的泥,幽幽道:“其实……我刚才撒的蒜末,好像真有点用。你们闻闻,是不是有股韭菜盒子味儿?”
我盯着那枚落在泥地上的青玉蝉,久久未语。它曾是苏婉贴身佩戴的信物,也是林照留给这孩子最后的护符。如今却冷得像块普通的石头,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不过是幻梦一场。
“先回城。”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阿蛮的毒不能拖。”
苏婉蹲下身,轻轻拾起青玉蝉,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裂纹。她没说话,但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心口。
朱小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雷符,嘟囔道:“你说这魇母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听着不像寻常妖物,倒像是……某种阵眼?”
我没答他,只弯腰捡起刀鞘,将刀缓缓归入。刀刃上沾着几滴黑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留下焦痕。这血,不是凡物能承受的。
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明。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裹着湿气与草木的清苦味。阿蛮靠在马背上昏昏沉沉,脸色青紫未退,但好在毒性似乎被压制住了——苏婉一路上用银针封住她几处大穴,又喂了颗丹药,说是“暂时吊命”。
我们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官道,路过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半塌,神像歪斜,香炉里积满雨水。朱小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角:“那是不是……钦天监的标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断墙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朱砂符印,形如双鱼衔尾,正是钦天监秘传的“守界契”。可这地方离皇城三百里,早已超出他们常规布防范围。
“他们在这设过点。”苏婉低声道,“或许……不止一个。”
我心头一沉。若钦天监真如林照所言,在各地以活童养魇,那这天下,恐怕早已千疮百孔。而我们这些自以为斩妖除魔的人,不过是在他们布好的局里打转。
“井底碑文……”我喃喃重复林照临终之言,“‘守界者,当以心为祭’……后面那句‘祭者,亦为界’,是什么意思?”
苏婉抬头望我,眼神复杂:“或许……守界之人,本身就是界限的一部分。一旦心志动摇,界便崩塌。”
我沉默良久,忽觉肩头一沉。回头一看,是那个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我背上,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他没哭,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
“叔叔,”他小声问,“我爹……还能回来吗?”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朱小福挠了挠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凉透的韭菜盒子。“喏,”他塞到孩子手里,“吃点东西吧。你爹……他不是坏人。坏的是那些穿官袍的。”
孩子低头咬了一口,眼泪啪嗒掉在饼上。
阿蛮在马上哼了一声:“等老子好了,非得扒了钦天监那帮孙子的皮。拿孩子炼丹?呵,比妖还畜生。”
我望向远方。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官道上,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翳。
鬼哭峡这地方,名字听着就瘆人。两山夹一沟,风从谷底往上灌,呜呜咽咽的,真跟鬼哭似的。我勒住缰绳,眯眼打量前方——石壁上青苔斑驳,裂缝里渗着黑水,连鸟都不愿飞过。
“厉哥,真要走这儿?”朱小福缩着脖子,手里的桃木剑抖得像筛糠,“我昨儿夜观天象……不对,是掐指一算,此地大凶!阴气重得能腌咸鱼了!”
“少废话。”阿蛮啐了一口,箭囊在背后哗啦作响,“绕道多走三天,孩子撑不住。”
那孩子蜷在苏婉怀里,小脸惨白,嘴唇干裂。苏婉一边轻拍他背,一边低声哄:“再忍忍,姐姐给你煮姜汤。”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半点埋怨,只有沉甸甸的信任。
我心头一紧,点了点头:“走。”
刚进峡谷,风骤然停了。死寂。连虫鸣都没了。
“不对劲。”我低声道,手已按上刀柄。
话音未落,脚下一软——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朱小福“哎哟”一声栽倒,整个人往下陷去。阿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他拎回来。
“谢……谢谢蛮姐!”朱小福脸色发青,裤腿湿了一大片。
“闭嘴!”阿蛮咬牙,“你尿裤子了?”
“不是!是……是阴泉!”朱小福指着地上冒泡的黑水,“这地方被人布了‘倒影阵’,现实和幻境叠在一起了!咱们看到的路,可能是假的!”
我皱眉。倒影阵?这手法……像是玄门“镜宗”的手段。可镜宗二十年前就被钦天监剿灭了,残党怎会出现在此处?
正思忖间,苏婉忽然惊呼:“孩子!”
那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前方虚空,喃喃道:“爹……你在那儿吗?”
他迈步往前走,脚下明明是实土,却一步踏空,整个人坠入一道凭空出现的裂隙!
“小心!”我纵身扑去,刀光劈开空气——
“嗤啦!”
裂隙边缘被斩出一道银痕,空间竟如布帛般撕裂开来。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扭曲的庭院:槐树、石井、破旧的童车……正是林照生前住处!
“幻境引魂?”苏婉脸色煞白,“他们在用孩子的执念当钥匙!”
阿蛮张弓搭箭,一箭射向裂隙深处:“想拖人进去?做梦!”
箭矢没入幻境,瞬间化作灰烬。但裂隙确实颤了一下。
“有用!”我低喝,“继续射!”
阿蛮连发三箭,箭箭精准。裂隙剧烈波动,幻境开始崩塌。可就在此时,两侧石壁突然浮现出无数人脸——全是孩童面孔,眼神空洞,齐声低语:“还我命来……”
朱小福吓得一屁股坐地,哆嗦着掏出黄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驱邪!驱邪!”
符纸燃起,火苗却是幽绿色的。
“笨蛋!”阿蛮怒吼,“那是魇气反噬!快收符!”
晚了。绿火顺着符纸窜上朱小福袖子,他惨叫着满地打滚。苏婉冲过去,一把扯下他外袍,又迅速从药囊取出一撮白色粉末撒在他手臂上。火苗“噗”地熄灭,留下焦黑痕迹。
“疼死我了……”朱小福龇牙咧嘴。
我没空管他。裂隙中,林照的身影若隐若现,朝孩子伸出手。孩子挣扎着要扑过去。
不能再等了。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刃上。黑骑秘术•断妄——以血为引,斩断虚妄!
刀光如电,横贯裂隙。
“轰!”
幻境炸裂,碎片如玻璃般四散。那些孩童面孔发出凄厉尖叫,纷纷溃散。裂隙闭合,孩子跌回地面,被苏婉紧紧抱住。
风又起了。鬼哭声渐弱。
“咳咳……”朱小福爬起来,一脸委屈,“我裤子真烧穿了……”
阿蛮翻个白眼:“活该。”
我收刀入鞘,胸口闷痛。刚才那一刀耗力不小。低头看孩子,他昏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
“走吧。”我说,“前面有座破庙,先歇脚。”
众人默默前行。刚转过弯,忽见庙门口站着个白衣女子,手持铜镜,面带轻笑。
“厉千户,别来无恙?”她声音清冷,“镜宗余孽,奉命在此恭候多时。”
我瞳孔一缩——这女人,竟是当年锦衣卫通缉榜上的“镜心娘子”!
朱小福腿一软:“完了完了,仇家上门……”
我盯着那白衣女子,手又按上了刀柄。镜心娘子——当年钦天监围剿镜宗时,她曾以一面“照魂镜”引动千人幻梦,致使三营官兵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若非锦衣卫副指挥使亲率玄甲铁骑突入阵眼,大周北境怕是要失守。
可她怎会在此?二十年杳无音信,如今却孤身一人站在破庙前,笑意盈盈,仿佛只是故人重逢。
“你不是该在黄泉底下照镜子?”我冷声道。
镜心娘子轻笑一声,铜镜在掌中缓缓转动,镜面映出我们五人的倒影,却唯独没有孩子。“厉千户还是这般不近人情。”她目光落在我腰间黑鞘长刀上,“不过……你用了‘断妄’,气息已乱。再战,怕是撑不过三合。”
阿蛮弓弦已绷紧,箭尖对准她咽喉,却迟迟未放——她知道对方不好惹。
苏婉将孩子护在身后,低声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从来不是命。”镜心娘子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竟有几分悲悯,“而是真相。”
她抬手一拂,铜镜翻转,镜背刻着一行小字:“林照之名,非死于妖,实死于诏。”
我心头猛地一震。
林照——正是那孩子的父亲,也是三年前被钦天监定为“通妖叛国”而处斩的前礼部主事。此案轰动朝野,连皇帝都亲自朱批“不得复议”。可此刻,镜心娘子竟说他是被诏书所杀?
“胡言!”朱小福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发颤,“林大人勾结南疆蛊师,私炼阴兵,证据确凿!我……我还看过卷宗!”
“卷宗?”镜心娘子嗤笑,“那你可看过他临刑前写的血书?可看过他妻儿被流放途中遭‘山匪’截杀的真相?”
苏婉脸色骤变。她正是林照之妹,当年侥幸逃过追捕,带着侄儿隐姓埋名至今。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们信你。可镜宗早已是朝廷死敌,你现身于此,难道不怕我们联手将你格杀?”
“怕。”她坦然点头,“但我更怕你们继续被人蒙在鼓里,亲手把无辜的孩子送进真正的陷阱。”
她忽然侧身,让开庙门:“进去吧。庙里有水、有药,还有……林照留下的东西。我不会动手,也不会拦你们。信与不信,由你们自己选。”
风穿过庙檐,铜铃轻响。庙内幽暗,隐约可见香案上摆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那是林照生前亲手缝给儿子的。
阿蛮低声问我:“厉哥,怎么办?”
我看了眼怀中昏睡的孩子,又望向镜心娘子平静如水的眼眸。她没带随从,没设伏兵,甚至没用幻术迷惑我们。若真是陷阱,未免太蠢。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
“进去。”我最终道,“但所有人,刀不离手,符不离身。”
众人缓步踏入破庙。镜心娘子立于门外,白衣在风中微扬,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庙内果然干净整洁,灶上有温水,墙角堆着干柴,连药篓都是新编的。苏婉将孩子放在草席上,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
朱小福缩在门边,一边包扎手臂一边嘀咕:“这女人……怎么突然变菩萨了?”
阿蛮蹲在香案旁,仔细检查那只布老虎,忽然低声道:“里面有东西。”
她拆开缝线,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墨迹斑驳,却仍能辨认:“吾儿若见此书,父已不在。非死于妖,乃死于‘天机不可泄’。钦天监所查之‘阴兵’,实为镇压皇陵地脉之傀儡。有人欲借妖乱之名,行篡权之实。切记:莫信钦天监,莫入京城,莫寻真相——除非你已握刀。”
字迹颤抖,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的手微微发凉。皇陵地脉?篡权?这已不是寻常妖案,而是牵扯到朝堂最深处的漩涡。
“所以……他们抓林照,是因为他知道太多?”苏婉声音哽咽。
镜心娘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庙,站在阴影里,轻声道:“他不仅知道,还试图上报御前。可惜奏折未出城门,人已下狱。”
我抬头看她:“你为何帮他?镜宗与林照素无往来。”
她沉默良久,才道:“因为我妹妹,也是那场‘山匪’劫杀中死去的流犯之一。她怀里,也抱着一个和这孩子一样大的婴儿。”
庙内一时寂静。
风停了。火苗静静燃烧。
朱小福忽然小声问:“那我们现在……还算不算在逃命?”
“算。”我站起身,将纸条收入怀中,“但现在,我们逃的不只是妖,还有人。”
镜心娘子走到门口,望向峡谷深处:“三日后,月蚀之夜,皇陵地脉将现裂隙。若无人镇压,真正的‘阴兵’会破土而出——那才是妖物横行的源头。”
“你想让我们去皇陵?”阿蛮皱眉。
“不。”她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想让厉千户去见一个人——一个比我还想揭开真相的人。他在城南废窑等你,只今夜。”
我眯起眼:“谁?”
“当年亲手给林照戴镣铐的……锦衣卫百户,如今的瘸腿酒鬼,赵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