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震。赵七?那个因“办案失职”被革职、酗酒十年的老卒?
镜心娘子转身离去,白衣渐隐于暮色中,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真相不在刀下,在酒里。”
鬼哭峡的风,又冷又腥,像刚从死人嘴里吹出来的。我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烦。
“酒里?”朱小福一边哆嗦一边往我背后缩,“那赵七该不会拿酒泡过妖骨吧?我听说他喝醉了能跟黄鼠狼对骂三天三夜!”
“闭嘴。”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胡说八道,把你塞进镜阵里当诱饵。”
苏婉倒是没说话,蹲在刚才幻境碎裂的地方,指尖捻了点灰烬闻了闻,眉头微蹙:“这倒影阵……用的是‘阴瞳蝶’的鳞粉混着人泪炼的。手法很老,但加了新东西——像是……灵根残渣?”
“灵根?”我心头一跳。这年头,灵根早被朝廷收缴管制,民间私藏一根都够砍头的。
“嗯。”她抬头看我,眼神清亮,“有人在拿活人试炼灵根融合之术。”
我喉头一紧。林照当年就是灵根异变被定为通妖……莫非赵七知道什么?
“走!”我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峡口外奔。身后三人赶紧跟上。
刚出峡口,天已全黑。远处城南方向,隐约飘来一股酸腐酒气,混着烧焦的符纸味儿——朱小福当场干呕:“完了完了,这味儿比我师父炼丹炸炉还冲!”
废窑就在乱葬岗边上,塌了一半,门口歪着个酒坛子,坛底刻了个“七”字。
我一脚踢开破门,里面黑黢黢的,只听见“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赵七。”我冷声道。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厉锋?呵,黑骑护卫现在连瘸子都不放过啦?”
火折子一亮,苏婉点燃了墙角的破油灯。光晕下,一个满脸胡茬、左腿萎缩的男人瘫在草堆上,手里拎着个豁口陶壶,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
“你来得比我料的快。”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到破袄上,“镜心娘子那疯婆子,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
“林照是怎么死的?”我直问。
赵七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你猜?”
“砰!”我刀鞘砸在他胸口,把他按进草堆,“我没工夫陪你玩猜谜!”
“咳咳……”他呛出一口酒沫,却笑得更欢,“好!不玩!那你告诉我——你斩过多少妖?三百?五百?可你杀过‘人形妖’吗?”
我一愣。
“林照不是通妖。”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是被‘种’了妖脉的人。皇陵地脉泄露,有人拿活人当容器,养‘地阴龙脉’。林照发现了,就被当成妖,锁进诏狱。”
“胡扯!”阿蛮怒道,“人怎么可能被种妖脉?”
赵七斜眼瞥她:“小姑娘,你灵根是木系吧?要是有人把千年尸藤的根须,硬塞进你经脉里,你说你是人还是妖?”
阿蛮脸色刷白。
“证据呢?”我咬牙问。
赵七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我:“林照临死前,让我藏好的。他说……若有人问起酒,就把这个给他。”
我打开——里面是一小截干枯的藤蔓,缠着半片铜牌,铜牌上刻着“御酒监”。
“御酒监?”朱小福突然尖叫,“那不是专供皇室酿酒的地方吗?!”
“聪明。”赵七晃了晃酒壶,“他们用灵根修士的血,混入皇陵地脉水,酿‘龙髓酒’。喝了能延寿,也能……让人慢慢变成半妖。林照查到了酒方,所以必须死。”
我攥紧那截藤蔓,指节发白。原来真相真在酒里。
“谁在幕后?”我问。
赵七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天押送林照时,他镣铐上沾了酒渍——是桂花香的。御酒监从不酿桂花酒。”
“桂花……”苏婉轻声说,“城东‘醉月楼’的招牌酒,就是桂花酿。”
我们对视一眼。
“走!”我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赵七忽然喊住我,眼神复杂,“厉锋……你爹当年,也是查皇陵案死的吧?”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小心。”他低声说,“有些真相,比妖还吃人。”
夜风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握紧刀,大步踏入黑暗。
身后,朱小福小声嘀咕:“完了,这案子越查越像话本子了……咱们是不是该收点银子?”
“闭嘴!”阿蛮又是一巴掌。
夜色如墨,城东的醉月楼却灯火通明,檐角悬着的红纱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映得青石板路也泛出几分暖意。可这暖,是假的——像裹了蜜的砒霜。
我站在巷口,眯眼打量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连门前迎客的小厮都穿着绸缎,笑得比春桃还甜。若非赵七那句“桂花香”,谁会信这等风月之地藏着半妖的血?
“咱们怎么进去?”朱小福搓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楼里飘出的香气,“要不……我装个富家公子?我师父教过我几句酸诗,还能背《酒经》!”
“你一开口就露馅。”阿蛮冷笑,“你连‘琥珀光’和‘竹叶青’都分不清。”
“那……扮乞丐混进去?”他不死心。
苏婉轻声道:“不必。醉月楼每月初七设‘清谈夜’,文人雅士可携帖入内,品新酿、论风月。明日正是初七。”
我侧目看她:“你有帖子?”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笺,上面墨迹未干,题着“苏子衿”三字,笔锋清瘦如竹。“刚写的。”她淡淡道,“我祖父曾与醉月楼主有过一面之缘。”
朱小福瞪大眼:“你还会造假?”
“不是造假。”她将帖子收好,“是借名。苏子衿确有其人,只是三年前病逝江南。没人会查一个死人的身份。”
我点点头。苏婉向来心思缜密,从不无的放矢。
一行人悄然退入暗巷,在附近寻了间破庙暂歇。庙里供着早已剥落金漆的土地公,香炉倒扣,蛛网横结。阿蛮生了堆火,朱小福翻出干粮分食,我却靠着断墙,摩挲那截枯藤。
藤蔓干硬如铁,触手冰凉,隐隐透出一丝腐甜——与林照尸身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当年诏狱焚尸时,我偷偷捡回一片衣角,藏在刀鞘夹层里。那味道,我记了五年。
“厉大哥。”苏婉忽然坐到我身旁,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你爹的事?”
我没答,只问:“你觉得赵七说的,有几分真?”
“八分。”她顿了顿,“御酒监隶属内廷,若真涉入龙髓酒案,背后必有贵人撑腰。而桂花酒……醉月楼虽是私坊,但能用皇陵水酿酒,绝非寻常商户。”
我冷笑:“所以,有人借醉月楼掩人耳目,实则以酒为媒,输送半妖之力给朝中权贵?”
“或许不止权贵。”她抬眼望向庙外沉沉夜色,“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灵根修士被选作容器?因为他们的经脉能承载妖力而不崩。若有人想炼一支‘人形妖军’……”
话未尽,我已脊背发寒。
阿蛮突然插话:“那林照呢?他只是个监察御史,又无灵根,为何会被盯上?”
苏婉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他不是被盯上,而是主动闯进去的。”
我心头一震。
是了。林照当年奉命查办皇陵修缮贪墨案,途中却突然转向御酒监账目,最后死于“通妖”。他本可全身而退,却偏要往火坑里跳——除非,他早知道火坑底下埋着什么。
夜深了,火堆渐弱。朱小福蜷在角落打起呼噜,阿蛮靠墙闭目养神,苏婉却仍望着我。
“明日进楼,你别动手。”她说,“醉月楼规矩森严,若有异动,立刻会有‘酒侍’围上来。那些人……看着是凡人,但我闻到过他们袖口的阴瞳蝶粉味。”
我皱眉:“你也察觉了?”
“嗯。”她指尖轻轻划过地面,“镜心娘子的倒影阵,未必只布在鬼哭峡。醉月楼,可能本身就是一座活阵。”
我握紧刀柄,心中却莫名平静下来。原来急躁无用,真相如酒,需慢火温、细火熬,方能逼出最烈的那一口。
翌日清晨,天微雨。
我们换上干净衣裳,朱小福竟真捯饬出几分书生气,阿蛮束发佩玉,扮作苏婉的侍女。我则披了件灰袍,垂首跟在后头,扮作随从。
翌日清晨,天微雨。
我们换上干净衣裳,朱小福竟真捯饬出几分书生气,阿蛮束发佩玉,扮作苏婉的侍女。我则披了件灰袍,垂首跟在后头,扮作随从。
“你这腰带系反了。”苏婉压低声音,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低头一看,果然——灰袍腰带打了个死结,还朝前翻了个面,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落魄书生。我默默解了重系,耳根有点热。
“厉大哥别紧张,”朱小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黄符,“我贴了‘清心宁神符’在你后颈,保你进楼不被幻象迷惑。”
“……你贴的是灶王爷年画吧?”阿蛮一眼认出那红纸边角还印着“吉祥如意”四个字。
朱小福脸一红:“哎呀!拿错了!不过灶王爷也是神,镇得住邪!”
我懒得理他,只盯着前方——醉月楼就在鬼哭峡口,青瓦飞檐,檐下悬着十二盏琉璃灯,灯影摇曳,映得整座楼如浮在雾中。可奇怪的是,明明细雨绵绵,楼前石阶却干爽如常,连一丝水痕都没有。
“结界。”苏婉轻声道,“雨水被隔开了。”
阿蛮眯起眼,手已搭上背后短弓:“有古怪。这地方,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们走近,门口两名青衣小厮躬身迎客,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其中一人扫了眼苏婉手中那张“苏子衿”的名帖,眼神微闪,随即笑道:“苏公子请进,清谈夜尚未开场,贵客可先至‘听香阁’小憩。”
我垂眸跟入,脚步未停,却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勒住了咽喉。
“不对劲。”我在心里默念。体内灵脉隐隐躁动,那是黑骑护卫独有的“斩妖血引”,遇邪必应。
进了楼,香气扑鼻。不是寻常脂粉味,而是浓郁的桂花香,甜得发腻,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这味儿……和林照尸身上的一模一样。”我低声对苏婉说。
她点头,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悄悄插进衣领内侧——这是她防毒的老法子。
朱小福东张西望,忽然指着墙上一幅画惊呼:“哎!那画里的美人……刚才眨眼睛了!”
阿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嗤笑:“你眼花了吧?那是幅工笔仕女图,连睫毛都没画全。”
可下一秒,那画中美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珠缓缓转向我们这边。
“糟了!”苏婉一把拽住朱小福往后退,“是‘画魂引’!快闭眼!”
我反应更快,刀未出鞘,左手已掐诀——黑骑秘传“破妄印”凌空一按。空气中“咔”一声脆响,如同冰面裂开,整幅画瞬间焦黑卷边,簌簌落下灰烬。
“好胆!”楼上忽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回廊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手执折扇,眉目清俊,却眼神阴冷。他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气息沉稳,绝非寻常护院。
“苏子衿?呵,苏家三年前就灭门了,哪来的苏公子?”他慢悠悠打开折扇,扇骨竟是黑玉所制,隐隐泛着血光。
苏婉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拱手道:“阁下认错人了。在下苏子衿,乃江南苏氏旁支,因避祸隐居山野,今日借帖赴会,只为听一曲《广陵散》。”
“哦?那你可知,今日清谈夜的主题是什么?”男子眯眼。
“不知。”苏婉坦然。
“是‘人血酿酒,可延寿否’。”他轻笑,“正好,缺个试酒的人。”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一挥,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下!
阿蛮早有准备,弓弦一响,“嗖”地射出三箭——两箭逼退左右,一箭直取对方咽喉!可那黑衣人竟在半空中化作黑烟,箭矢穿空而过,毫无作用。
“是影傀!”朱小福吓得躲到我背后,“他们没实体!得用阳火符!”
“那你还不快贴!”阿蛮怒吼。
“我、我符在裤兜里!”朱小福手忙脚乱掏符,结果掏出一把瓜子。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拔刀。
刀名“断孽”,刃黑如墨,出鞘时无声无息,却让整座醉月楼的桂花香骤然一滞。
“黑骑厉锋。”我冷冷报上名号,“奉命查龙髓酒案。尔等,束手就擒。”
那白衣男子脸色终于变了:“黑骑?你们不是早就……”
“灭了?”我冷笑,“妖魔没死光,我们怎敢先走?”
话音未落,我身形暴起,刀光如电,直劈向他面门。
他急退,折扇横挡,黑玉扇骨竟硬接一刀而不碎。但下一瞬,他脚下地板突然塌陷——苏婉早已趁乱撒下“蚀骨散”,腐蚀了阵眼。
“阵破了!”她喊。
整座醉月楼猛地一震,琉璃灯齐齐熄灭,浓雾从地底涌出,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影在雾中哀嚎——全是被抽干灵根的修士残魂!
“快走!”我一把拉住苏婉,“这楼要塌!”
朱小福抱头鼠窜:“我的瓜子还没吃完啊——”
阿蛮边跑边回头放箭,箭矢点燃了楼角,火光冲天而起。
我们冲出大门,身后轰然巨响,醉月楼如巨兽般缓缓沉入地底,只留下一个冒着黑气的深坑。
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丝渐密,打在脸上微凉。我站在深坑边缘,望着那团翻涌不息的黑气,心头却无半分轻松。
“龙髓酒……果然和这地方有关。”苏婉低声说,指尖还残留着蚀骨散的灰白粉末。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强行破阵耗了不少心神。
阿蛮收了弓,皱眉道:“那些残魂……至少上百人。不是普通修士,有金丹期的灵压痕迹。”
朱小福终于把瓜子塞回怀里,抖了抖湿透的衣袖,嘟囔道:“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先找个地方躲雨?我这‘清心宁神符’——哦不对,灶王爷年画——都泡软了。”
我没理他,目光仍锁在深坑上。黑气虽浓,却不再外溢,仿佛被什么力量约束着。更奇怪的是,坑底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机关仍在运转。
“这楼不是自然塌陷。”我沉声道,“是有人主动沉它入地,封口灭迹。”
苏婉点头:“那人认得黑骑,知道我们查的是龙髓酒案。他故意设局引我们来,却又在最后关头毁掉证据……要么是试探,要么……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朱小福问。
无人应答。雨声淅沥,远处山雾弥漫,鬼哭峡的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咽如泣。
我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进楼前,我在门槛下无意踩到的。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酉”字,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酉时……”苏婉接过铜钱,眉头紧蹙,“今日酉时,城东‘百骸坊’有场地下拍卖,据说压轴之物,是一坛‘未开封的龙髓酒’。”
阿蛮眼神一凛:“调虎离山?”
“未必。”我摇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饵。”
雨势稍歇,天色却愈发阴沉。我们四人站在废墟前,衣衫尽湿,却无人言语。片刻后,苏婉将铜钱收入袖中,轻声道:“先回城。酉时之前,得弄清楚百骸坊的底细。”
朱小福搓着手,小声嘀咕:“那……还能吃顿热饭吗?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阿蛮瞥他一眼:“你刚不是还有瓜子?”
“瓜子不解馋啊!”朱小福委屈巴巴。
柴房里霉味冲天,混着干草和老鼠屎的臭气,朱小福一进来就捂住鼻子:“这地方比醉月楼还邪门!至少那儿还有香料遮掩……这儿是直接拿臭气熏妖?”
“闭嘴。”我低喝一声,顺手把门闩插上。窗缝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照在墙角一堆破陶罐上,其中一个罐子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内里有东西在动。
阿蛮立刻搭箭上弦,弓已半张:“有东西。”
苏婉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银针,轻轻拨开罐口封泥。一股腥甜气味扑面而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是龙髓酒的残渣……有人在这里分装过。”
“分装?”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那不就是说……咱们来对地方了?”
“未必。”我盯着那罐子底部刻着的一道符纹——蛇形缠绕,尾尖带钩,是南疆蛊门的手法。“百骸坊表面是黑市,底下怕是不止一家势力在搅浑水。”
话音刚落,头顶横梁“咔”地轻响。
四人同时抬头。
一只黑猫蹲在梁上,眼睛泛着幽绿,尾巴慢悠悠甩着。可它没叫,也没动,只是盯着我们,像在等什么。
“猫?”朱小福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影妖又来了……”
“别动。”苏婉突然按住他肩膀,“它瞳孔不对——太圆了,夜里不该这样。”
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刀刃映出猫影的瞬间,那畜生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
“操!”朱小福一个后仰,差点坐进草堆里。
猫影一闪,化作一道黑烟扑向苏婉。我横刀截断,刀锋竟被一股黏稠之力缠住,像陷进泥沼。与此同时,阿蛮箭已离弦——“嗖!”箭尖擦过黑烟,钉入墙中,箭尾嗡嗡震颤,竟燃起淡蓝火焰。
“焚魂箭?”我心头一震。阿蛮极少用这招,除非确认对方是阴物。
黑烟落地,凝成个瘦高人影,披着破麻衣,脸上无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几位贵客……来得真快。”
“你是谁?”阿蛮弓未放,第二支箭已搭上。
“百骸坊的看门狗罢了。”那人声音沙哑如磨石,“不过……你们身上,有‘龙血’的味道。”
我瞳孔骤缩。龙血——那是我体内封印的秘密。当年皇城沦陷那夜,妖王以我全家性命逼我饮下龙血,想借我躯体重塑肉身。我活下来了,但血脉深处,始终压着一团火。
此刻,那团火竟隐隐躁动。
“你感应得到?”我咬牙。
“当然。”无面人笑得更欢,“厉千户,你的血,比龙髓酒还香。”
苏婉猛地拽我袖子:“别让它激你!它在引你血脉共鸣!”
可已经晚了。我掌心发烫,血管如蚯蚓般凸起,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天灵盖。眼前开始发红。
“糟了!”朱小福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镇心符!快贴他额头!”
“你那符画歪了!”阿蛮吼他。
“歪也比没有强啊!”朱小福手忙脚乱扑过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草堆,符纸飞出去,正好糊在无面人脸上。
诡异的是——那符居然生效了。
无面人动作一滞,发出刺耳尖叫:“朱……朱家的镇煞符?!你……你是朱九龄的孙子?”
朱小福愣住:“你认识我爷爷?他不是卖豆腐的吗?”
“……”无面人沉默两秒,突然转身撞破后窗逃了。
柴房一时安静。
我喘着粗气,血脉躁动渐渐平息。苏婉赶紧给我把脉,指尖微凉:“还好,没彻底失控。”
阿蛮收弓,一脸复杂:“小道士,你家祖上……该不会真是茅山弃徒吧?”
朱小福挠头:“我爷爷确实总念叨‘当年若没贪那坛酒,现在也是真人了’……原来不是吹牛?”
我靠在墙上,苦笑:“难怪你画符总歪,原来是家传手艺——歪打正着。”
“喂!”朱小福不服,“我那叫随性!”
苏婉忽然“嘘”了一声,指向墙角。刚才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喵”了一声,窜出门去。
铜钱正面刻着“百骸通宝”,背面却是一行小字:“酉时三刻,东井七巷,暗门开。”
“它……给我们指路?”朱小福瞪眼。
阿蛮冷笑:“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更大的陷阱。”
我捡起铜钱,入手冰凉,却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和龙血共鸣了。
“去。”我说,“但得换身行头。小福,把你那件最破的道袍穿上。”
“为啥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高手。”阿蛮补刀,“妖魔最爱先吃软柿子。”
我将铜钱收进袖中,那点微烫仿佛顺着经脉一路爬进心口,与龙血隐隐呼应。苏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青玉色的丹丸递来:“含着,压一压血脉躁动。”
我接过吞下,一股清凉自喉间漫开,四肢百骸的灼热感顿时缓了几分。
朱小福正手忙脚乱地翻包袱,嘴里嘟囔:“最破的道袍?我哪件不破?这件补丁还是用醉月楼姑娘的肚兜缝的……”他抖开一件灰扑扑、边角泛黄的道袍,上头果然缀着几块颜色艳丽的布片,绣纹还隐约可见“春宵一度”的字样。
阿蛮别过脸去,嘴角抽了抽:“……你穿它,妖魔怕不是先笑死。”
“这叫迷惑战术!”朱小福理直气壮地套上,“再说,谁规定道士不能风流?”
苏婉轻咳一声,打断这场闹剧:“东井七巷在城南,靠近旧漕运码头,荒废多年,平日少有人迹。若真有暗门,多半连着地下水道或废弃祭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但你现在的状态,不宜再受刺激。若遇强敌,立刻撤退,不可硬拼。”
我点头:“明白。”
我们四人悄然离开柴房,天色已近黄昏,暮云低垂,街巷间行人稀疏。朱小福走在最前,故意佝偻着背,一手拎个破木鱼,一手摇着褪色的黄幡,上书“驱邪捉鬼,童叟无欺”,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阿蛮扮作挑夫,肩扛扁担,弓藏在竹筐里;苏婉则披了件粗布斗篷,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我走在最后,压低斗笠,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东井七巷果然荒凉,两侧老屋塌了大半,墙皮剥落,藤蔓如蛇缠绕。巷子深处有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斑驳,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酉时三刻将至,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梁的呜咽。
“就是这儿。”我低声说。
朱小福凑近石板,用木鱼敲了敲:“听声儿不对,底下是空的。”他蹲下身,手指摸索石板边缘,忽然“咦”了一声,“有机关槽……但没锁,像是特意留着等我们来开。”
阿蛮皱眉:“太顺了。”
“可铜钱是真的。”苏婉蹲下,指尖拂过石板一角,那里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线,与我袖中铜钱背面的纹路一致。“而且……这符,是‘引魂归’的变体,用于引导特定血脉之人通行。”
她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上石板中央。掌心龙血微热,石板竟应声轻震,缓缓下沉三寸,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梯,阶梯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我说。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率先钻了下去,木鱼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阿蛮紧随其后,苏婉在我前一步,回头叮嘱:“跟紧我,别碰壁上的东西。”
我点头,踏入暗道。
阶梯并不长,约莫三十级便到底。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地下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幽绿色的萤石,映出模糊人影。奇怪的是,甬道干净得过分,连蛛网灰尘都无,仿佛常有人清扫。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分别刻着“骨”、“血”、“魂”二字。
“选哪个?”朱小福问。
我闭眼凝神,体内龙血微微牵引,指向中间那条“血”字通道。但就在此时,左侧“骨”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铃铛声,清脆如童谣。
苏婉脸色一变:“摄魂铃……是南疆‘养尸婆’的手段。”
阿蛮搭箭:“要不,我探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