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最后几天,渝州被连绵的细雨笼罩着,潮湿的空气里带着年末的萧瑟。
尤喻捏着书桌上的日历边角,犹豫片刻轻轻一撕,纸页应声落下,露出崭新的日期,她将撕下的纸页揉在手心,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四年了。
自从四年前在火车站,父亲尤爱民看着她们踏上前往临州的列车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的身影。
最初的半年多里,还能断断续续通上几通电话,可自从三年前那个傍晚,父亲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当时电话那头,尤爱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却依旧反复说着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们母女不必挂念,还叮嘱母亲多注意身体,让尤喻专心学业。
那通电话打得不长,前后不过几分钟,挂断后母亲还强笑着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谁也没想到,这通电话居然是她们最后一次听到尤爱民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们托遍了认识的亲友,跑遍了尤爱民可能落脚的地方,可尤爱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半年前,尤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毅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也是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城市渝州,试图重新寻找他的踪迹,然而,她跑遍了所有父亲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峰回路转。
一个月前,当年跟在尤爱民身后一起在火车站送她离开的小陈突然主动找到了她。
刚跟着尤爱民的时候,小陈还是个刚毕业的警校生,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满是沧桑。
再次见到这位父亲曾经最信任的下属,尤喻又惊又喜,可小陈一开口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终于有了父亲的下落线索,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可忧的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尤喻最不想触碰的地方——夜宴。
夜宴是整个渝州最顶级的娱乐会所,盘踞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装修奢华,门禁森严。
出入那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顶级权贵,或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像她这样的普通女大学生,平日里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而小陈语气凝重地告诉她,尤爱民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在夜宴的后门。
听到这个消息时,尤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追问:“我爸……他还好吗?”
小陈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太好。尤局当时的状态很差,整个人浮肿得厉害,行动似乎都不太方便,线人说尤喻是被两个人架着从后门走进夜宴的。之后就再也没见他出来过。”
那一刻,尤喻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父亲曾经是雷厉风行的警察,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办案时永远充满干劲,怎么会变成小陈描述的模样?这些年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从小陈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尤喻就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没钱没势,更没有复杂的人脉关系,凭什么闯进那个权贵云集的地方调查?
可如果想要找到父亲的下落,弄清所有的真相,那就必须得进去。只是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想要踏入那种地方,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是难以想象的。
尊严?安全?还是一些她此刻连想都不敢想的未知后果?
自己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无数个深夜,她都在这样的自问中辗转反侧。一边是对父亲的牵挂和担忧,一边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对自身渺小无力的焦虑,两种情绪在她心底反复拉扯,让她备受煎熬。
此刻,尤喻盯着日历上的日期,猛地咬紧牙关。养育之恩重于泰山,父亲含辛茹苦将她养大,教她正直善良,如今他身陷险境,自己怎么能因为害怕就退缩?
既然有了线索,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必须试一试。
一旁啃着苹果的郑心茹见她眉头紧锁、脸色时阴时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随口打趣道:“尤喻,你那个情郎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上次她半开玩笑地试探过袁景灿的身份,虽然被尤喻否认了,但在郑心茹心里,早就默认那个袁景灿就是室友藏着掖着的情郎。
可这个情郎实在太过不上道了,国庆过后,中秋、圣诞连着好几个节日,别说主动露面,就连一束应景的鲜花、一份礼物都没见着,一点恋爱中该有的浪漫都没有。
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到元旦了,看这架势,多半应该又没什么表示了。
郑心茹越想越替尤喻不值;自家室友模样周正、性子又温柔贤惠,哪里配不上这样一个敷衍了事的人?想到这儿,她心里就忍不住替尤喻抱不平。
她甚至暗暗盘算着,等哪天能说动尤喻松口承认了两人的关系,非得好好劝劝她,让她晾一晾袁景灿,杀杀他的傲气,也好让他知道,就算追到了的女孩子,也得用心哄着,不能这么不上心!
听到郑心茹口中“情郎”二字,袁景灿的名字像流星般飞快地在尤喻脑海中闪过,她的心弦莫名被拨动了一下。然而她此刻脑海里翻涌的,却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旖旎心思。
前段时间,袁景灿在渝州搅起的不小波澜,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和动态都足以证明他在渝州的各个层面都极吃得开。
如果自己放下矜持主动向他求援,借助他的人脉和能力去调查夜宴的情况,会不会能少走很多弯路?
然而,不过片刻尤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一来,她现在连父亲的具体境况都摸不清,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向袁景灿开口求助,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二来,当初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手段狠辣至极,竟敢跨省追到临州,对她们母女赶尽杀绝,对方连临州都能轻易渗透进来,可见其势力之庞大,在渝州本土恐怕更是能一手遮天的存在。
她和袁景灿非亲非故,如此强人所难地让他卷入危险的旋涡,本身就很不妥当。
况且就算两人之间真有什么,她也绝不能因为自家的麻烦,拉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去招惹如此可怕的对手。
稳妥起见,还是先想办法刺探夜宴的内部消息,摸清情况后,再根据实际情形另做打算。
一念及此,尤喻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心茹,你妈妈不是一直在做生意,人脉也挺广的吗?那她认不认识夜宴里面管事的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郑心茹啃苹果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满是茫然和不解:“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嘛?”
尤喻垂下眼帘,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自然:“没什么,就是听人说夜宴的兼职待遇挺好的,想问问能不能帮我找个活儿,赚点零花钱补贴生活费。”
郑心茹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她隐约听说过夜宴的名声,那地方鱼龙混杂,根本不是她们这种普通学生该去的地方。可对上尤喻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她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沉吟片刻,郑心茹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我回头帮你问问我妈,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没事,事在人为嘛。”尤喻轻轻笑了笑,又重新把目光转回桌面上的日历。
......
当尤喻下定决心亲赴夜宴,追查父亲失踪的真相时,远在长白山脚下的小木屋里,袁景灿正眼神发直地看着洛耕垅弯下腰,伸手掀开角落那块积着薄尘的油布。
而油布下藏着的东西更是让他瞳孔一缩,竟然是一台机身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的柴油发电机。
洛耕垅动作娴熟地在发电机侧面摸索片刻,找到一个黄铜材质的拉手,猛地向外一拽,紧接着按住机身顶端的启动按钮。
突突突的一阵刺耳轰鸣声骤然响起,柴油发电机应声启动,震得木屋微微发麻,尾气的味道混着木屑的清香,在屋里渐渐弥漫开。
一间陈设极简、透着几分与世隔绝气息的简陋木屋,突然冒出这么一台工业感十足的柴油发电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袁景灿张了张嘴,还没从这种强烈的反差中回过神,就见洛耕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又从发电机后方的阴影里拎出一台半旧的碎纸机,接着随手扯过一个缠着电线的插线板,将两者依次接在了发电机上。
袁景灿彻底麻木了,这特么都什么玩意儿?
刚才他明明把整个木屋打量了不下三遍,角角落落都没放过,怎么这些东西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现在居然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