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人老成精的洛耕垅，只是随意地在袁景灿身上打量了两眼，而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这是袁景灿第一次听到洛耕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又雄浑有力，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故事与沧桑。
然而，随着洛耕垅的讲述，袁景灿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好奇逐渐转变为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老头，居然是自己如今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而真正的袁景灿早在1997年的那个夏天就已经离世了。
接着洛耕垅又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因为他与李星宇之间的事情被人知晓。
李星宇，正是岑龙第一次在寝室见到的那个身着耐克套装的男生。
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压力。校园里的风言风语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各种异样的眼光和恶意的揣测充斥在袁景灿周围。
不堪忍受这种舆论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校园暴力，真正的袁景灿，也就是眼前的洛耕垅，最终不堪其扰，选择了跳湖轻生。
当袁景灿被救起来之后，他的魂魄便消散离去，而岑龙的意识则附身到了这具躯体之上。
袁景灿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玩得还挺花，97年的时候居然就搞起了“断背山”。
咦？断背山？
袁景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他似乎隐隐约约明白洛沅溪和洛传礼之间的相处方式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可是，这一切也实在是太离谱了吧！
袁景灿坐在温润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面雕花，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疑问。
洛耕垅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是单纯想倾诉，还是另有图谋？
眼下不知道对方的目的，袁景灿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以静制动。不主动追问，不轻易表态，先看洛耕垅接下来要做什么。
时间在木屋里静静流淌，阳光透过亮瓦洒下，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桌上那张写满字的A4纸还留着墨痕，仿佛承载着两个跨越时空的秘密，一个属于逝去的高中生袁景灿，一个属于占据这具身体的岑龙。
袁景灿盯着桌旁的碎纸机，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悔意。
如果当初没跟着洛传礼来长白山，自己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今这种离谱又危险的局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也许洛传礼第一次在临州露面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局面；再往前推，甚至有可能在刚刚创办校园网时，他就已经落入了洛耕垅的视线。
等等……不对……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
老头说他死于1997年的夏天，再结合刚刚的报纸...
袁景灿好像有点明白洛耕垅让洛传礼接近自己、把自己带到这里的原因了。
就像习惯开车的人，很难再慢悠悠地走路；吃惯了山珍海味，便难以对粗茶淡饭提起兴致。
洛耕垅也是如此，凭借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先知优势纵横商场，布局获利，早已习惯了站在“上帝视角”掌控未来。可随着记忆里的“未来”慢慢变成“现在”，曾经的先知优势，会像被慢慢抽走的底气，一点点消失。
他已经尝过“未卜先知”带来的稳赢滋味，因此当熟悉的历史节点逐一走过，面对后面完全未知的年月时，他的恐惧感只会比普通人更深。
更关键的是，洛家如今人丁兴旺，从实业到金融，家业盘根错节；这么大的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走错很可能就会让几代人辛苦攒下的家底毁于一旦。
洛耕垅能把家族带到今天这个地步，那就证明他绝不是个情感用事的人，他的每一次决策，每一个安排，甚至每一次与人接触，其实都是在为子孙谋！
既然如此，那洛耕垅找自己，就绝不是单纯想缅怀曾经的肉身，更不是要认什么“同类”，而是盯上了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信息。
两人都是重生者，也许洛耕垅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曾经的影子。在混沌中谋篇布局，于迷雾里豪赌未来。
而现在，洛耕垅的“先知”快要耗尽了或者说已经耗尽了，所以他需要新的“信息源”，需要知道更远的未来里，哪些风险要躲，哪些机遇要抓，才能确保洛家的家业能一直不被时代的浪潮冲垮。
想通了对方的目的之后，袁景灿反而冷静了下来，开始盘算自己的处境。
如果直接否认自己是重生者，会招来怎样的后果？洛耕垅能布这么大的局，手段必然不简单，硬扛恐怕讨不到好。
不过作为一个经历过一次重生的人，他对“同类”的身份接受速度很快，因此这时候此刻更多考虑的是，如果承认自己的身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既然洛耕垅前世在 1997年就已经去世，那为什么还能在这一世的 1998年金融危机中搅动风云？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它关系到洛耕垅真正重生的时间，也关系到自己手里的信息到底有多少“价值”。
虽然知道洛耕垅想要自己脑子里的信息，但袁景灿根本不清楚，哪些信息是对方最迫切想知道、真正“值钱”的。
他正低着头在心里反复权衡，眼角余光瞥见洛耕垅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下一秒就听见对方开口问道：“建英嬢嬢最近还好吗？”
袁景灿眼里满是错愕地抬起头，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寒暄，还是另有所图的试探？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袁景灿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好。”
洛耕垅没有追问，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铱金笔，眼神有些放空，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成绩好，却早早辍学去打工贴补家用。这一世我有了能力，便一直资助她上大学，后来她和孙新城相识，也是我在中间搭了些线。”
袁景灿悚然一惊，自己这个三姑爷一看家世就不一般，他还一直好奇，孙家那样的大家族，规矩森严，对儿媳的家世、背景想必也十分挑剔，自己这个三姑出身普通，怎么就偏偏得到了孙家上下的认可？
原来这一切，都是洛耕垅在背后暗中安排。
那照这样说来，自己身边还有多少人和事，是洛耕垅早就布下的棋子？这个念头让袁景灿后背发凉，看向洛耕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忌惮。
洛耕垅显然注意也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忍不住勾起嘴角，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不要这么看我，关注一下‘自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袁景灿愣了愣；是啊，自己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洛耕垅的，他关注自己的亲姑姑，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这个念头刚压下去，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洛耕垅这一世显然已经足够发达，但他既然能帮袁建英脱离普通家庭的局限顺利嫁入豪门，可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不闻不问？
袁景灿忍不住回想自己占据这具身体初期的记忆；那时候的“袁家”，虽说不算一贫如洗，可日子过得确实拮据，也就是他后来靠着重生的优势逐渐发迹，这才慢慢改善了家里的条件，在那之前，袁家可是连“小康”的边都沾不上的。
洛耕垅既然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又有能力帮助亲戚，没道理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此冷漠。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洛耕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些轨迹，留白不扰，便是对它最好的成全。”
袁景灿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洛耕垅这话听着玄乎，可在他看来却更像是一种自我开脱。
“人算不如天算”，从来都是普通人在无力改变现状时，用来抚慰自己的托词。
可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带着未来记忆穿越时光的重生者；他们见过命运的走向，知道危机的节点，能提前布局、主动破局；从重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握着“改写剧本”的权力。
在袁景灿的认知里，重生者最该信奉的应该是“人定胜天”。只要算计得足够缜密，只要手脚伸得足够及时，就没有拗不过的命运，没有改不了的结局。
不过他也没敢贸然追问，像洛耕垅这种人，不想说的事，就算追问再三，也只会得到更多模棱两可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