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袁景灿脸上将信将疑又带着不服气的模样，洛耕垅忽然从过往的思绪里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

他清楚，今天毕竟不是来叙旧的日子，更不是拉着袁景灿讲人生道理、谈理想抱负的时候。他耗费这么多心思，让洛传礼一步步接近袁景灿，又把人引到长白山脚下的木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巧的是，袁景灿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顶着“袁景灿”的身份在袁家生活了许多年，和父母家人的关系也算和睦，但属于“岑龙”的记忆始终清晰，身份上的割裂感像一层无形的膜，让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

至于眼前这位真正的、早已逝去的“袁景灿”，他更是没什么特殊的情感联结，自然也就谈不上共情了。

眼下双方显然有了可以共同探讨的诉求，那就该抛下细枝末节的分歧，直接谈更实际的合作。

想通这一点，袁景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疑问，抬起手指了指洛耕垅手里那支铱金笔，又指了指桌角叠放的空白A4纸，眼神里带着明确的示意看向洛耕垅。

见袁景灿终于主动迈出第一步，洛耕垅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他其实并不在乎袁景灿的态度是否热络，也不在乎对方心里还有多少疑虑；他最担心的，是袁景灿始终抱着戒备，坚决不承认重生者的身份，双方就此陷入死磕的僵局。

一旦闹到鸡飞蛋打、鱼死网破的地步，那才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老实说，以洛耕垅如今的实力，要想打击袁景灿，其实有太多办法。无论是毁掉袁景灿的事业；还是摧垮他的精神防线；甚至极端些，直接针对他的人身安全，都不算难事。

可他找了几十年，没想到在迟暮之年，居然意外发现自己原本的肉身里，竟又附上了一位重生者。这简直是上天同时赐给袁家和洛家的宝贝，他怎么舍得轻易毁灭？

再者，袁景灿能在短短几年里从一无所有做到如今的规模，足以证明他不是个简单角色，从洛传礼汇总报告来的情报内容看来，自己这个“继任者”行事风格谨慎又腹黑，而且睚眦必报。

一想到这些，洛耕垅就越发不敢轻易动硬。他很清楚，一旦让袁景灿察觉到自己的敌意， 以他的警惕必然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逃脱。而以袁景灿掌握的未来信息，就算洛家根基再深、实力再强，也未必能挡得住一个重生者的报复。

重生者最可怕的不是现有实力，而是对未来的预知。洛耕垅当年就是靠着 “先知”，一步步把洛家带到今天的高度，自然也明白这种能力用来报复时，会有多可怕。

......

洛传礼靠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麻才猛地回神。

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木屋，眉头皱得更紧。

袁景灿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这期间除了袁景灿刚进屋时起，屋里一直传出来的发动机轰鸣声外，再没别的动静。

“这俩人到底在干嘛？”洛传礼低声嘀咕，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些离谱的猜测。难道爷爷是要教袁景灿学发动机修理的十个惯用手法？不然好端端的，发动机怎么会一直响个不停？

可再想想，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是洛家说一不二的老爷子，一个是刚冒头的年轻新锐，难道还能借着修发动机的由头，在屋里聊上两个小时？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作为洛耕垅最信任的后辈，洛传礼知道的内情比旁人多些，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好奇爷爷的用意。

之前爷爷让他收集袁景灿的资料时，他就看出爷爷对袁景灿的商业能力十分认可，他也承认，袁景灿能在短短几年里搞出这么些名堂来，确实有些小本事。

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比袁景灿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他实在看不出袁景灿有什么特别之处。

说实话，就袁景灿现在挣的那点钱，在洛传礼眼里也就是他一年的零花钱罢了。以爷爷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招揽人才，什么样的顶尖人物招不来？怎么偏偏盯上了袁景灿这么个“小角色”？

烟盒空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洛传礼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油桶。他打开油箱盖将油倒进去，眼角余光瞥了眼天色，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照这个进度，袁景灿再不出来，车上剩下的油能不能坚持开回小木屋都难说。

可他再急，也不敢靠近那间木屋。

爷爷早就交代过，袁景灿进屋后，不准任何人靠近，哪怕是他这个亲孙子也不行。

在洛家，爷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没人敢违逆。

小木屋里确实没有人在教袁景灿修理发动机，然而，这里的情形也绝不是洛传礼想象的那样，两人“其乐融融”地相谈甚欢。

此刻，袁景灿与洛耕垅之间正隔着一张旧木桌，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无声较量。

也行对袁景灿来说，这是场处处透着凶险的博弈。然而，在洛耕垅眼中，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洛耕垅迫切地需要袁景灿脑海中的那些关键信息，可他也知道，绝不能对袁景灿采取强硬手段。

通过多个调查渠道所汇总而来的详尽信息清晰表明，眼前的这个袁景灿，绝非等闲之辈。

他行事谨慎，性格腹黑，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定会以牙还牙，而且手段十分狠辣；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任人摆弄，沦为他人的棋子。若是用逼迫的方式，只会让袁景灿彻底关上合作的大门，甚至反过来提防洛家。

倘若洛耕垅能够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不会如此急切地与袁景灿面对面摊牌。

那时的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会隐在暗处，默默观察袁景灿的每一步动作、每一次布局，看他如何在商场上截胡项目、抢占先机，然后悄悄模仿他的思路；然后，他会以一种极为隐蔽的方式，有样学样，慢慢地融入袁景灿的世界，像猎人围猎般，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亮出底牌。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洛耕垅已经八十九岁高龄，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更关键的是，关注袁景灿这件事，只能他自己亲力亲为。因为袁景灿身上藏着的秘密，和他自己的秘密一模一样。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到时候毁掉的不仅是袁景灿，同时也能彻底摧毁他和整个洛家。

正因如此，洛耕垅才不得已对自己最为欣赏的孙子编造了一个看似荒唐的谎言，说自己有段时间夜里总做怪梦，洛家的列祖列宗屡次入梦，还在梦里给他显了袁景灿的画像，叮嘱他一定要让洛传礼去临州接近这个人。

尽管他说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是荒诞不经，但洛传礼却没有丝毫质疑的余地。

在洛家，洛耕垅的地位犹如神明一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被视为不可违抗的旨意。洛传礼即便心中存有疑虑，也只能选择相信，并且坚决执行。

此刻，看着袁景灿已经露出了合作之意，洛耕垅眼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毕竟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洛家来说，这都是最完美的结果。至于袁景灿可能会提出的要求，洛耕垅根本不放在眼里。

若是袁景灿要钱，洛家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流动资金足以支撑任何一个普通人几辈子的开销。

倘若袁景灿喜好女色，无论是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还是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亦或是刚刚在颁奖礼上大放异彩的红毯巨星，只要他开口，洛家都有办法请到。

即使袁景灿想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洛家库房里收藏的古董、字画、孤本典籍不计其数，就算没有现成的，凭他这么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也有信心在短时间内找到。

简而言之，只要袁景灿愿意与洛家交换信息，那么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洛耕垅都做好了予取予求的准备。

接过洛耕垅递来的纸笔，袁景灿沉思片刻，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天是哪天吗？”

字迹简洁，甚至有些没头没尾，可洛耕垅只扫了一眼，就懂了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洛耕垅微微一笑，捏住白纸的一角将纸转向自己，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下“97，6，27”几个数字。

这个日期，和他记忆里自己突然在 “袁景灿” 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天，分毫不差。袁景灿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洛耕垅一眼。

洛耕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添了两个字：“局势。”

凝神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后，袁景灿明白了，洛耕垅重生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卡在亚洲金融危机开始的初期。

1997年的校园课堂上，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格外热衷讨论时政热点，毕竟当时娱乐活动稀少，国际局势的风吹草动，就是最热门的谈资。想必洛耕垅在重生之前，就已经从各种渠道听说过金融危机的大致走向。

而重生之后，洛耕垅站在更高的视角，能看到更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加上他深谙国内政治生态与商业规则，仅凭前世模糊的记忆，再结合这一世对局势的判断，他精准抓住了98年香江金融保卫战的机会，再次出手豪赌时局。

当然，结果也如他所愿。洛家在最后这次金融博弈中，不仅避开了危机，还借着市场波动狠狠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