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袁景灿终于懂了洛耕垅又是让洛传礼刻意接近自己,又是托祝守山传递那些手写诗文作为信物传递的良苦用心了。
1978年,那时候动乱刚刚结束,万物复苏的春风吹遍大地,整个国家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朝气。
洛耕垅身处这样的时代浪潮里,必然清楚自己一展拳脚的机会到了。而且从那个特殊年代走过来的人,多少带着些书生意气,所以才会写下“近来世俗多颠倒,先敬罗衣后敬人”。
到了1992年,又是一个关键年份。
彼时恰逢毛熊解体,国际资本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般一拥而上;与此同时国内也刚刚划定经济特区,市场经济的闸门彻底打开。
这本该是洛耕垅带着洛家趁势出击,攻城掠地的大好时机,可他却在竹简里流露出了一丝意兴阑珊;想必这时候他也已经意识到了,靠着先知优势换来的洛家荣光,最多只能延续不到十年。所以才会写下“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字里行间满是既贪恋眼下的荣华鼎盛,又摆脱不了“先知即将失效”的隐忧与惆怅的矛盾感。
时间跳到2001年,这时候洛耕垅的“未来记忆”应该已经彻底耗尽。
袁景灿能想象到,当他在新闻里看到华国加入WTO的消息时,心里该是何等的失落与不甘。
这一次,洛家因为没有提前布局,非但没能延续曾经的传奇,反而眼睁睁看着时代机遇从眼前溜走,让不少后起之秀趁机分走了市场蛋糕。
也正是从这时候起,外界第一次对“洛家总能踩准风口”的神奇能力产生了怀疑。
尽管洛耕垅应该一直有在默默关注“袁景灿”。但2001年的自己,还在学校里靠着校内网、校花大赛小打小闹,虽然攒下了些积蓄,也开始尝试向游戏行业转型,但所作所为都还在普通人的认知范畴里,自然没能引起洛耕垅的重视。
那时的洛耕垅,想必已经接受了自己找不到同类的宿命;又逢垂垂老矣,才会在信物里写下唐阳琏的寓言故事,用“不贪不争、道性开悟”来宽慰自己接受孤独终老的结局。
直到自己踏上长白山,来到这间木屋。洛耕垅虽然没立刻见面,却早已压抑不住内心的波澜。
在自己临终之前,居然能遇到袁景灿这样一个“天赐的宝贝”,在经过核实、基本确定重生者身份的那一刻,纵使洛耕垅纵横半生,见惯大风大浪,也依然按捺不住激动。
所以他才会写下“致虚极,守静笃”,既是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也暗合“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的心境,毕竟,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而今天这场木屋会面,对洛耕垅来说意义非凡。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袁景灿是唯一能与自己共享“重生”秘密的同类,也是能帮洛家延续优势的关键。所以只要袁景灿开口提问,洛耕垅全程有问必答。
哪怕要暴露更多关于自己重生后的布局、洛家的核心情况,甚至过往靠先知获利的细节也无所谓。在同类面前,这些根本算不上秘密,反而越坦诚,越能打消袁景灿的顾虑。
弄懂了洛耕垅重生的时间节点,也彻底摸透他想要“未来关键信息”的核心诉求后,袁景灿意味深长地看着洛耕垅,提笔在空白的A4纸上缓缓落下“超级大牛市”五个字。
看着这五个字,洛耕垅眼底泛起一丝了然的光亮,他混迹商场几十年,瞬间就懂了这是袁景灿抛来的“预付款”,是用来证明自己价值、撬动后续深度合作的关键筹码。
尽管洛耕垅常年隐居在长白山脚下的深山老林,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洛家的后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整理好的外界经济动态、股市行情、政策风向专程送过来,让他帮忙分析判断。
虽说他早已失去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几十年在风雨飘摇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早已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敏锐金融素养和精准政治嗅觉。
所以他只用了一瞬,就明白袁景灿说的是眼下火得发烫的股市。
现在市面上几乎人人都知道炒股能挣钱,可老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看似一片繁荣的红火景象背后,藏着的危机没几个人能看透。
不过最起码在洛耕垅眼里,这种脱离实体经济支撑、全靠市场情绪推动的疯涨,注定会有走到头的一天。
而重生者最核心的优势,恰恰是所有人都在盲目跟风、不知道“顶在哪里”的时候,他们能精准捕捉到拐点;而当所有人还在抱着“再涨一波”的幻想时,他们能明确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果断抛售离场。
碎纸机低沉地运转着,将写有“超级大牛市”的A4纸一点点吞噬,袁景灿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很清楚,眼下自己没有拒绝洛耕垅的余地。
第一,这些年他始终处在明处,洛家却在暗处布局。洛传礼看似不经意地渗透进他的社交圈子、介入他的事业版图,早已织就一张无形的网。一旦撕破脸,就算他能狠心放弃现有的事业,可他那些在乎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洛家要是动真格了,这些人难免会被波及,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第二,洛耕垅的诚意足够分量。
现在回想起来,前几天洛家送来的那些手写诗文,字里行间都是洛耕垅半生的心境与经历。以洛耕垅如今的成就和地位,能对一个后辈如此坦诚,愿意剖开自己的过往,想必已是极为难得。还有见面时选择纸笔交流的方式,显然也是洛耕垅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打消他对“谈话被录音”“秘密外泄”的顾虑。
第三,洛耕垅不动声色间,已经展现了实力。
这间木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寥寥几件物品,可无论是这套木桌椅、还是自己手里握着的钢笔,都不是大路货。
单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洛家的底蕴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样,也让他更确定,与洛家合作,能接触到自己目前无法触及的资源。
而他刚刚主动提起“超级大牛市”,同样是经过反复斟酌的。
首先,这波牛市已经启动有段时间了,市场热度早就蔓延开来,就算自己不说,以洛家的信息渠道和洛耕垅的判断力,早晚也能察觉,拿这个当“敲门砖”既安全,又能清晰传递自己的合作诚意。
其次,他自己眼下的体量太小,手里的资金、资源都有限,就算在股市里玩命扑腾,最终也只能捞个三瓜俩枣,成不了什么气候,这条信息在他手里,根本发挥不出最大价值。
可把信息传递给洛家就完全不同了。洛家有足够的资本体量、成熟的运作团队,能把这条“牛市终点”的信息价值挖掘到极致。
他心里早就悄悄算过一笔账:当年洛家能在1998年香江金融保卫战中,调动巨额资金配合国家队,硬刚国际游资集团,可见其底蕴有多雄厚。
要是让洛家提前知道,这波牛市会终结在沪指6000多点,前期能吃下多少收益、后期又能避免多少损失?尽管袁景灿算不出来,但他知道那绝对是一个足以影响洛家未来十年布局的天文数字。
想到这里,袁景灿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这样重量级的信息,你说要拿什么来换才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桌椅上。材质考究、木纹细腻,想必价值不菲,可就算再贵重,又能值多少?且不说他根本看不上,就算真能入眼,那得凑多少套这样的桌椅,才能抵得上这条能决定洛家未来收益的独家消息?
显然,洛耕垅要想拿到真正的核心信息,必须拿出比这套“桌椅”更有分量的筹码才行。
理清思路后,袁景灿又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 A4 纸,写下第一个要确认的问题:“你是怎么说服传礼来找我的”。
洛耕垅低头扫过字迹,接过钢笔在纸的另一侧从容回复:“我跟他说祖宗托梦,给过我画像,才让他去找你”。
看着“祖宗托梦” 四个字,袁景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这理由编得也太荒唐,亏洛传礼对他言听计从,竟然真的信了。
他压下心里的想法,继续在纸上落笔:“那你想要什么”。
洛耕垅神色古怪地盯着袁景灿看了两秒,但他没多纠结,还是握着笔写下:“你知道的。”
袁景灿不以为意,笔尖不停,直接抛出最关键的诉求:“那我能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这一次,洛耕垅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指尖捏着钢笔顿了顿,片刻后才写下承诺:“按你现在的进度,至少要四十年才能到我这个高度,我至少能帮你省掉一大半的时间。而且我还能帮你铺路,让你的‘白手起家’崛起更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