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回小木屋的院子,袁景灿就把关于洛沅溪的那些八卦全都抛诸脑后了。相比起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和洛耕垅的这番谈话带来的冲击,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大到以至于他甚至都忘了晚饭这回事。
刚进屋,他就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径直走了进去,反手锁上。
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感就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往床上一倒,连外套都没脱,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袁景灿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目光扫过桌角时,他顿了顿,那里放着洛耕垅托祝守山送来的四件信物,还有下午带回来的那幅装裱好的字。
袁景灿走过去把几件信物一一摆开,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东西良久。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把信物和字小心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吃过简单的粥和咸菜,袁景灿在洛传礼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洛耕垅的小屋。
等到傍晚时分,袁景灿从屋里走出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脸色也透着明显的疲惫。
洛传礼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去。
他心里攒了一肚子问题刚要张嘴问他,袁景灿却先摆了摆手:“要问就去问你爷爷。”
洛传礼瞬间瞪大了眼睛,我靠!问我爷爷?要是他肯跟我说,我还用在这儿等你这么久吗?
洛传礼不知道,这一天袁景灿是真的累到了极点。
从清晨走进小屋,到傍晚出来,整整一天的时间里,他和洛耕垅没说过几句话,全程都在A4纸上对最核心的“资源换信息”问题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两人谁都不肯让步,也各有各的顾虑。
洛耕垅手里确实握着足够多的资金,可他担心袁景灿用假信息糊弄他。
要是袁景灿觉得自己识破了他的秘密,把他当成威胁,想借别人的手打压洛家,只要在提供信息时稍微做些手脚,故意引导洛家站错队伍,就算洛家根基再深,到时候不死也得扒层皮。
袁景灿的顾虑同样现实。
钱是可以分期付款的,可信息不一样,信息是没法分割的。
一旦洛家想知道某个关键人物的信息,他只要说出对方的姓氏,凭着洛家的能力,几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全部线索,到时候他再想掌握主动,那根本不可能。
所以袁景灿反复提醒洛耕垅“信息是无价之宝”,强调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金贵。
然而洛耕垅却始终坚持自己的条件,他在纸上明确提出,要分阶段、从不同渠道把资金转给袁景灿,同时让袁景灿和洛传礼一起合作开一家风投公司。
两人的分歧点就在这。
袁景灿想做一锤子买卖,拿钱了事,不想被长期捆绑。
洛耕垅则是想通过合作,把袁景灿和洛家牢牢绑在一起,实现利益最大化。而且一旦两人成了生意伙伴,到那个时候袁景灿要是想坑洛家,就等于在坑他自己。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证洛家子孙未来的安全。
在长达数个小时的拉锯中,到最后两人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合作是否顺利,他们都必须互相保守对方的秘密。
这是他们博弈的底线,也是彼此能给对方的,最基本的信任承诺。
到了第三天,当袁景灿走进洛耕垅的小屋时,眼底还带着红血丝,显然这场拉锯战已经耗尽了他不少心力。
整整一天过去,桌上的A4纸换了一张又一张,然而谈判依旧没取得任何进展。
三天的较量下来,洛耕垅心里渐渐有了新的判断,眼前的袁景灿比他预想中还要难缠。
就像徐韬之前说过的“无欲则刚”。
钱对袁景灿来说不是什么必需品,他也有自己的赚钱门路,而且也不是谁都有争着当巨富、或者引领潮流的野心,所以用资金诱惑根本撬不动他的防线。
可反过来,洛耕垅需要的信息却只有袁景灿这里有,这种“卖方垄断”的局面,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策略。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屋里,洛耕垅忽然停下了笔,反而开始跟袁景灿讲起自己的经历。
讲他年轻时在商场上的险胜,讲他中年时为洛家布局的犹豫,讲他隐居后看着子孙成长的欣慰与担忧。他还说起自己的领悟,说起对“先知”的敬畏,说起对“无常”的接纳,话语里没了之前的博弈感,多了几分坦诚。
袁景灿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直到夕阳快落山,袁景灿准备起身离开时,洛耕垅又从床底的木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手稿,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这一世攒下的所有感悟,”洛耕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里面记了我走过的路、犯过的错、想通的理。你拿着看看,或许……能明白我的有些所作所为。”
袁景灿定定地看着洛耕垅,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很清楚,这份手稿已经是洛耕垅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这一晚,袁景灿房间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他捧着那叠手稿,拿出了前世准备中考时的劲头,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来又翻出之前洛耕垅给的信物,对照着上面的字迹反复比对,最终确定这些手稿是洛耕垅不同人生阶段写下的,不是什么临时赶工糊弄他的东西。
老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读到后半夜,袁景灿看着手稿里那些文字,忽然觉得洛耕垅不再是那个隔着谈判桌的“对手”,反倒像是个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作为同样带着特殊经历的人,在不知多少次研读手稿后,旁人眼里洛耕垅那些不可思议的行为,袁景灿都能读懂。
洛耕垅明明有从政的机会,却偏偏选了从商,说到底是他见过权力场的复杂,心存敬畏,同时也不愿让洛家卷入更深的漩涡。
1998年后洛耕垅选择隐居长白山,一方面是北方的气候更养人,能让他多撑些时日。而其实更重要的是,那时已年过八十的他已经失去了“先知”的能力。
为了洛家的长远打算,他故意离开,把权力交给子孙,让他们在没有他庇护的情况下学着掌舵。同时自己还能凭着大半生积累的经验,在暗处帮他们纠错,控制损失,让洛家人在磕磕绊绊里慢慢成长。
另外一点,也是洛耕垅一开始就跟他说过的。两人都不是 “原生” 的自己,而是穿越时空借尸还魂的“异乡人”。
几乎在每个阶段的手稿里,袁景灿都能找到类似“半生周旋非本我”的句子。字里行间满是痛苦与迷茫。
明明已经成了“洛耕垅”,也对身边亲友有了真切的牵挂,但他却总觉得自己和这个身份之间隔着一层磨花玻璃。
就像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踩着不属于自己的尺码,再努力模仿大人的姿态,也掩不住脚下的局促,这种说不出的割裂感,藏在每一行字的缝隙里。
袁景灿不知道洛耕垅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他心里清楚,洛耕垅曾经经历过的挣扎自己迟早也会经历一遍。
这种轮回烙印般的宿命感,让他握着手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东北的天亮得特别早,哪怕已经是隆冬腊月,早上五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挣出了地平线。
一夜没睡的袁景灿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紧接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袁景灿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抬手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子,袁景灿突然笑了。
再次来到洛耕垅隐居的小屋,洛耕垅正坐在桌边煮着热茶;见他进来,抬眼投来一道探究的目光。
在洛耕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袁景灿没急着说话,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沉默了良久。
直到洛耕垅关了炉火拿起茶杯要倒茶时,袁景灿才终于开口:“只要你答我一个问题,我能保证,洛家传奇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