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景灿在长白山又住了四天。
跟洛耕垅谈交易只用了一天,剩下时间基本都是在等洛耕垅的法律顾问团队带着公证人员。
而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小屋内的氛围渐渐变了。有时两人坐在炉边烤火,洛耕垅会讲些年轻时的往事,袁景灿则偶尔提几句家乡的近况,两人之间没有了之前的分毫必较,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闲时聊天,袁景灿从洛耕垅口中得知,洛耕垅在全国各地悄悄建了近80家非盈利性质的养老院,还接了20多家民营养老院的加盟申请。
而且他不仅给这些养老院注资填补亏空,还从大城市请去专业的护理人员和营养师。在不少优惠扶持政策难以落地的那些年,这100多家养老院别说盈利,完全是在赔钱经营,而且赔的数额远超常人想象。
袁景灿心里明白,两人都算是“作弊” 的人,洛耕垅靠着预知未来的方式,在时代浪潮里精准踩中每一个风口,攫取了太多本该属于别人的财富,也间接剥夺了太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这是他对这个世界不可言说的补偿,同时也是对生命与因果的敬畏。
当然作为过来人的洛耕垅,自然问过袁景灿为什么要在家乡高标准地大兴土木。
袁景灿也没有隐瞒,把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不过当袁景灿把一切都如实相告后,洛耕垅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泛起复杂的情绪波动。
沉默了很久,洛耕垅才缓缓双手合十垂眼,嘴唇轻轻合动着。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袁景灿的目光里满是祈求。
袁景灿忍不住笑了:“你放心,他们也是我的家人,我会保护好他们的。”
......
四天后,袁景灿坐着洛传礼的车离开长白山,返回喜都。
车窗外,积雪覆盖的山峦在视线里慢慢变小,袁景灿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两样沉甸甸的东西。
一样是洛耕垅当初送他的那幅字,另一样则是经过公证的洛耕垅遗嘱,还有一份老人立遗嘱时的现场录像。
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最终版本,此后无论出现何种形式的遗嘱,都不属于洛耕垅本人意志,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同时遗嘱中还明确指定他这个“义子”既是见证人,也是遗嘱保管人,另外,等洛耕垅去世后,他还能继承洛家总资产九分之一的遗产。
为什么是九分之一?洛耕垅没说,袁景灿也没问。
其实袁景灿隐约能猜到洛耕垅的心思。
他怕给得太早,会消磨自己奋斗的意志;给得太多,又怕激起洛家子孙的激烈反弹。
洛耕垅活着的时候,洛家上下再怎么桀骜不驯的人也都乖得像猫。可一旦他不在了,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恭谦的“猫”,说不定会立刻变成择人而噬的猛虎。
不过无论如何,从这份遗嘱订立的那一刻起,袁景灿知道,他和洛耕垅的攻守同盟算是正式形成了。
离开长白山前,洛耕垅正式把祝守山介绍给了袁景灿;同时老人还当着袁景灿的面叮嘱祝守山,说要把袁景灿设为S级联系人,还特意强调只要袁景灿想见他,祝守山必须第一时间安排,不能有任何耽搁。
直到这时,袁景灿才恍然大悟,这个穿着朴素、话不多的老头,竟然是洛耕垅最信任的心腹。
想到这,袁景灿也不禁有些动容。
袁景灿相信,能被洛耕垅看中的人必定不是寻常之辈,可祝守山却为了洛耕垅,心甘情愿留在这穷乡僻壤,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守山人。这副主仆之情能压过世间太多浮华。
......
到了喜都,洛传礼选了个带私人池的包间。
泡在温热的池子里,洛传礼才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之前有些事,我也是奉命行事,希望你能理解我。”
袁景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我没怪你,就是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得了便宜就卖乖。”
分开后,洛传礼直接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燕京的飞机,他要从那里转机去欧洲。袁景灿则背着背包,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临州的软卧票。
他没选择坐飞机,是想趁着火车上的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在长白山这些天的人和事。
说实话,尽管在最后几天时间里和洛耕垅之间相处气氛十分融洽,可这段日子里,袁景灿始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起初是被洛耕垅的几件信物勾得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后来又总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避开对方可能设下的圈套。
毕竟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辈子已经无数次见识过人心险恶,无论洛耕垅表现得多真挚,但袁景灿的心里依然时刻保持戒备。
直到跟洛传礼分开,上了火车,鼻尖萦绕着车厢里混着泡面、炒瓜子和腊味的气息,袁景灿整才稍稍放松下来。
袁景灿没买到下铺,不过对他一个人来说无论上铺还是下铺都无所谓。
把包枕在头下,目光落在车厢顶斑驳的灯影上,袁景灿的思维一时间像被按下暂停键,完全没有焦点。
离大年三十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所以这趟车里满是拎着行李回家的人,有的背着鼓鼓的蛇皮袋,有的提着印着“新年快乐”的礼盒,就连空气里都裹着一股匆忙的年味。
开车前十分钟,四个铺位的车厢终于坐满。
下铺两个是一对穿着新款羽绒服的年轻情侣。其中男生手腕上戴着块浪琴机械表,头发梳成了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身上还带着点淡淡的古龙水味,人模狗样的,一看家境就不错。
袁景灿对面则是一个拖着半旧行李箱、面相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上车后也没怎么说话,一直安静地翻着本卷了边的书。
外头哨声尖锐响起,接着车厢猛地一顿,带着轻微的晃动感,火车慢悠悠开出了站。窗外的站台、广告牌和光秃秃的树木渐渐往后退,随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男生刚把印着名牌logo的行李箱塞到床底,就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个暗红色丝绒小盒子递到女生手里,“我妈在金店挑的银镯子,你打开看看!”
女生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盒子打开后忍不住低呼:“哇!这也太好看了吧!你对我真好!”
男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我认定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以后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女生被哄得眉开眼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美滋滋欣赏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抬头问道:“你上次说过年跟我去我家,可别像去年似的,到跟前又说要陪你妈去走亲戚啊?”
男生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表情格外认真:“今年绝对不会!我早就跟我妈说了,过年先去你家陪叔叔阿姨,等初三再回我家走亲戚,她都点头同意了,你放心。”
说着还伸手捏了捏女生的脸,哄得女生重新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女生忽然声音轻柔地问道:“佳俊,你要不要喝热水?”
被唤作佳俊的男生头也没抬,指尖在新款诺基亚N73的键盘上飞快按动着,“不用,你想喝,自己去接点就行。”
“好吧。”女生语气无奈地应了声,拿起桌角的暖水瓶往车厢外走。
然而女生刚走出车厢,佳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他也不避讳车厢里的人,手指一划就接了起来,“喂!小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反正三十那天你乖乖等我就行,别跟你那帮朋友出去瞎逛!”
这时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佳俊忽然低笑出声:“你说她啊?嗨!我跟她就玩玩而已!”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坏笑道:“这样吧,上次你不是看中了条金项链吗?只要三十那天你陪我……嘿嘿!我立马就带你去专柜挑,想要哪条都成!”
这时躺在上铺的袁景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女生端着装满热水的暖水瓶,僵在车厢门外一动不动。她握着暖水瓶把手的手,松了又紧,瓶身的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飘,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过了几秒,佳俊挂了电话,女生才深吸一口气,脸上扯出自然的笑容推门走了进来:“我打了一壶水,你也喝点吧!”
佳俊扫了眼暖水瓶,随手拿起自己的搪瓷杯递过去:“行吧行吧,倒半杯就行!”
躺在上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袁景灿悄悄撇了撇嘴角。
或许在这个女孩心里,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的分量,远比男生轻飘飘的承诺更让她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