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漂泊的岁月里,洛耕垅也跟正常人一样成了家,有了孩子。
可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洛耕垅因为总能预判到国内可能出现的风险,经常说跑出国就跑出国。如此一来,难免会被人议论诟病“鸡贼” “没男人的担当”。
不过哪怕是在国外的那段时间,他就已经凭着前世零碎记忆,开始了一场跨越时光的寻觅。
在先后找到了袁、王两家祖辈之后,他也没有露面,只是悄悄接济些物资,照顾两家人度过饥荒和风潮岁月。
就这样守到了袁建军、王秀芹先后出生,慢慢长成十八九岁的青年。
然而前世本该顺理成章走到一起的袁建军和王秀芹,这一世却各自有了对象,眼看着双方就要这样错过彼此。洛耕垅忍不住出手干预了。也是从这件事起,重生之后一直顺风顺水的洛耕垅,第一次尝到了强行介入他人人生的反噬。
醒悟到有些事终究不能强求,洛耕垅便不再试图插手他们的生活。
后来袁家添了孩子,和前世一样,头胎依然是个男孩。在袁建军和王秀芹商量名字时,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最后还是定了 “袁景灿” 这三个字。
当洛耕垅第一次看到襁褓里皱巴巴的孩子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十分清楚这具承载着 “袁景灿” 名字的小身体里,住着的是完全陌生的灵魂,面对这张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难免觉得别扭。
不过他还是松了口气,至少前世的家人一个没少,都顺顺利利出现在了这一世。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洛家坐拥巨额财富,而袁家却一直生活地十分朴素。
至于沈慧君,洛耕垅再想起这个名字时,已经是年过古稀的老人。
彼时他的子孙满堂,看遍人间风景,也尝过红尘里的种种滋味。心里是家族的传承、未来的布局,所图甚大,所虑甚广,年少时的那点念想,早就被岁月磨淡了。
况且“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两人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鸿沟,他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找到沈慧君的目的也只是派人在她家里遇到困难时伸把手,算是了断前世的一段前缘。
洛耕垅甚至都没有去见见沈慧君。
另外,自从插手袁家的事遭到命运反噬后,洛耕垅对“改变他人人生”会引发的后果又多了几分敬畏,慢慢也就忘了这个小姑娘。
然而虽然洛耕垅已经忘了这回事,可他手下的人却没忘。
后来沈慧君考上大学、决定出国留学,手下人把消息汇报给他时,洛耕垅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挺好”,过后便彻底将这个名字抛在了脑后,算是真正的相忘于江湖。
可谁也没想到,多年后沈慧君再次走进他的视野,身份竟成了他孙女的同性伴侣。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尽管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极力避免所有可能触发悲剧的节点,可袁景灿还是因为和前世一样的情感困境,选择了跳湖自尽。
万幸的是,这一世有人及时发现,把袁景灿从湖里救了上来,保住了一条命。
可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袁景灿,洛耕垅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宿世因果的纠缠、强行改变命运的无力感让他忽然觉得,财富、名声、家族的未来,都变得不再重要。也是从那天起,他彻底看破了名利,决心隐居。
.......
在长白山的最后几天时间里,真正让袁景灿感觉受益终生的,不是洛耕垅财富版图、产业布局。而是老人几十年来沉淀出的对蝴蝶效应的敬畏和对缘分因果的认知。
在双方交心的过程中,袁景灿渐渐不再只把洛耕垅当成“对手”,反而觉得他更像一位良师益友。
某次聊到兴起,他忍不住提起了自己在感情上的困扰。
然而洛耕垅只是端着茶杯笑了笑,他没有追问具体牵扯到哪些人、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之后两人也没再在 “女人” 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在洛耕垅心里,人活到他这个层次,对感情早没了执着与困惑。女人也好,情感也罢,其实更像是人生旅途中偶然驻足欣赏的风景,而不是必须抵达的终点。
他自己站在人生顶峰多年,也见惯了身边同样站在高处的人。所以对着袁景灿,他语气平淡地提点道:“一个男人要是能活成一段传奇,脚下的路必然越走越宽。”
说话间,他指了指远处连绵的长白山峦:“你看这山间的风景,春有百花秋有月,各有各的好,但没人会因为一朵花停留。你要记住,沿途的风景再美,也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更不能让情感的纠结,困住自己的格局与眼光。”
......
每当心绪纷乱时,袁景灿总会下意识想起尤喻。此刻靠在火车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浓黑夜色,片刻后,他还是掏出手机给尤喻发去一条短信:“没打扰你吧?”
另一边,渝大的寝室里,尤喻正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
看清发信人是袁景灿后,尤喻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随即起身走到阳台。
夜里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她裹了裹外套回复道:“没有,我在看书。”
袁景灿勾起嘴角追问:“看的什么书?”
尤喻望向远处雨雾朦胧的操场片刻后,低头回道:“世界名著。”
“世界名著?”袁景灿忽然来了兴致,“让我猜猜看。”
手机那头的尤喻抿了抿嘴唇:“那你猜吧。”
袁景灿闭上眼想了片刻,忽然心里一动:“是不是《雾都孤儿》?”
千里之外的渝大寝室阳台,尤喻眼睛猛地睁大,她手里摊开的书籍封面上赫然印着《雾都孤儿》几个字。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的尤喻不由得在键盘上敲下了自己疑问:“为什么会猜这本?”
“男人的第六感。”末了,袁景灿又补了句,“看样子我猜对了。”
屏幕那头的尤喻撇了撇嘴角:“我不信。”
袁景灿忍不住低笑出声:“渝州也是雾都,我是顺着这个猜的。”
尤喻没接话茬,转而换了个话题:“你在哪?怎么这个点还没休息?”
“火车上。”袁景灿视线扫过窗外掠过的平原剪影老实地回答道。
尤喻紧跟着发来疑问:“你要出门办事?”
“不是,是从外面回家。”袁景灿说着又把话题绕回她看的书上,“你现在看到哪一章了?”
“奥利弗刚到伦敦,就被卷进麻烦里了。”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尤喻回复地有些失神。
袁景灿想起书里的情节,不由自主地写道:“奥利弗其实还算幸运,后来遇到了布朗洛先生。不过这本书基调太压抑了,我建议你不如看看《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没听过这本书。”尤喻勉强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好奇地问道。
“之前在旧书店淘的,写的是加拿大海边小镇的故事。”
尤喻追问道:“你怎么会看这种冷门书?”
“人又不是机器,总盯着一类东西会累。工作久了,看点杂书,换换脑子也挺好。”袁景灿回得十分坦诚。
尤喻慢慢平复了心里的纷乱问道:“那这本书里,有什么有意思的情节吗?”
“我记得书里有个男孩为了帮家里,明明怕水却要跟着去捕鱼,但他会偷偷学掌舵、记潮汐,算得上有勇有谋。”
尤喻恍惚了半晌才回道:“可有的人根本就没机会学。”
袁景灿顿时眼色一沉:“男孩要是没偷偷记潮汐,早被浪卷走了。奥利弗如果没守住本心也早跟着费金偷东西了。要是换成我,看到前面有雾,肯定会等摸清路再走。”
短信发出去后好一会儿,才收到尤喻的回复:“可有时候,雾不会自己散,也等不起。”
袁景灿不由得皱起眉头,他隐约读懂了话里的潜台词,知道尤喻大概正面临什么难选的事,可尤喻性格向来刚强,心里的事不乐意说,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问道:“你知道《雾都孤儿》里,我印象最深的是哪段?”
看着短信良久,尤喻才回:“哪段?”
袁景灿眼底带着暖意:“是奥利弗最后跟着布朗洛先生回家那段。等我这次回了家,就把《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寄给你看,你要相信,就算海雾再浓,最后也能看见渔船归港的灯。”
等了快一刻钟,对话框还是没动静,袁景灿又发了条短信:“我以前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唯独对你,我希望能有下辈子。”
尤喻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满是诧异。
虽说两人之间心意相通已久,可袁景灿却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什么。她不知道他这趟出门经历了什么,心性竟然产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咬着手指想了片刻,尤喻回道:“潮起潮落的时候,就算是最牢的锚也会松动;要是没有灯塔,大多船走着走着就偏了航道,谁又能说,此刻认准的方向,到了来日不会被雾遮得看不见呢?”
忽然,一阵雨珠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袁景灿凝神看了会儿雨景,飞快地回道:“你就是我的灯塔。”
这次,尤喻的短信来得很快:“真有人能像等船靠岸那样,把一份感情守一辈子吗?”
袁景灿毫不犹豫地回道:“给我时间,我慢慢做给你看。”
这次对话框彻底静了下来。
袁景灿没打算就此停下,他望着窗外已经织成线的雨帘,又发了条短信过去:“你知道为什么景德镇的匠人烧天青色瓷,宁肯等数月也不催窑吗?”
尤喻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看着逐渐细密的雨丝,袁景灿回道:“因为他们在等一场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