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城,袁景灿将一捧雏菊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凝视着墓碑上栾宇琛的名字沉默良久。
他身后不远处,栾昆林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不知过了多久,袁景灿轻叹一口气:“琛哥,三年了,该安息了。”
话音刚落,栾昆林缓缓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眼眸骤然迸发出慑人的精光:“小袁,我还是要谢谢你。”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墓碑一侧另一张照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这个女人都不配出现在这里,可宇琛这个痴儿,到死心里都还惦记着她。罢了,既然生不能同眠,便许他们死同穴吧。”
袁景灿没再多问,既然已成既定事实,再去追问怎么找到的李星欣,带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压下复杂的情绪,袁景灿转过身问道:“伯父,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栾昆林摇了摇头,抬起手抚摸着墓碑上栾宇琛的名字,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都怪我这个当爹的,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走上这条绝路……”
说到这里,栾昆林的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不过斯人已逝,再揪着过去的人和事不放,也换不回宇琛。向前看吧!”
袁景灿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是啊,向前看吧。”
然而当袁景灿在栾家别墅再次见到栾宇琛那位后妈时,这才明白栾昆林口中的 “向前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过佣人递来的水杯,袁景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护士旗袍底下已然明显隆起的小腹,心里不由得暗自腹诽:栾老头还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治肾亏不含糖!
......
当在墓碑上看到李星欣的照片时,袁景灿终于释怀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唯有替他讨回公道。
了却一桩心事的袁景灿心情大好,正准备找邱贤成走走后门,没想到刚到市委办公楼大厅,就被邱贤成的秘书小林拦了下来。
“袁总,实在不巧。”小林一脸客气地告诉袁景灿,“邱书记正要出门公干,这会儿怕是没时间见您。”
袁景灿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正准备说两句寒暄话就回公司,没成想一回头就撞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邱贤成。
看到袁景灿时,邱贤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小子做事向来明事理,懂分寸,也从不在公开场合给他添麻烦,今天竟直接找到办公楼来,倒是有些反常。
“袁总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干?”邱贤成停下脚步,语气平地问道。
袁景灿立刻舔着脸凑了上去:“邱书记,这不是刚好路过,想着过来看看您。顺便有些工作上的想法,想趁便向您简单汇报两句。”
邱贤成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就直击要害:“我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不必绕圈子。”
“您这话说的。”袁景灿顿时哈哈一笑。
就在这时,小林上前半步轻声提醒道:“邱书记,车已经在楼下门口等了,再不下楼,一会儿怕是要误了飞机。”
袁景灿心里一动,顺势接过话头:“哦?邱书记这是要到外地调研?”
邱贤成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基层要工作就离不开热心企业支持,如果袁总有意愿参与进来的话,我们自然也十分欢迎。”
袁景灿立刻一脸诚恳地说道:“为地方发展助力,本就是我们企业家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邱贤成闻言,指尖虚点了他两下:“口号喊得响亮没用,地方发展要的是实打实的行动,可不是嘴上功夫。”
袁景灿闻言立刻搓了搓手打蛇随棍上:“不过也不知道领导这次出去要耽搁多久。我这还想着把后续的想法再细化细化,等您方便的时候,再向您详细汇报呢。”
邱贤成眼含深意地说道:“这次就我和小林两个人去潮头,行程不复杂,大概三五天就能回来。”
袁景灿眼里闪过一丝明悟,立刻识趣地说道:“您忙正事要紧。等您返程归来,我再择日向您详细汇报。”
邱贤成微微颔首,随后便带着小林朝办公楼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袁景灿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学姐,帮我订两张最近一班飞往潮头市的机票,你跟我一起出趟差。”
......
三月份的潮头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凉,刚下飞机,一股带着湿气的暖意就扑面而来,空气都显得格外粘稠。
应美宣的效率向来让人放心,在赶来和袁景灿汇合前,她就已经订好了市中心交通便利的酒店。
两人将行李都安置在房间之后,袁景灿便提议道:“走,带你逛逛。”
应美宣忍不住问道:“袁总,我们这次来不先向对方企业发函预约,或者联系一下对接人?”
袁景灿被路边小摊上冒着热气的牛肉丸吸引,走上前买了两份,递了一份给应美宣,一脸轻松地说道:“学姐不用紧张,今天就当旅游,先感受下潮头的风土人情。”
应美宣接过牛肉丸,一脸的哭笑不得:“公司里一堆事等着处理,您倒好,带着我出来旅游。”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家饰品店,袁景灿瞥见橱窗里的简约发卡,顺手拿了一个递给她,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忙里偷闲才叫劳逸结合嘛!”
对于自家老板这种时不时“抽风”的不靠谱行为,应美宣已经有些免疫了,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逛着逛着,应美宣就发现,袁景灿并不是真的漫无目的瞎逛。
路过便利店买矿泉水时,他会随口跟老板闲聊:“老板,看潮头这边挺热闹的,你们本地最大的产业是什么呀?”;在路边摊吃蚝烙时,又会看似无意地问摊主:“你们这儿做什么生意的人最多?”
而无论问的是便利店的店主还是小吃摊的摊主,答案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内衣。
等在最后一家街角小卖部买纸巾时,得到同样的答复后,袁景灿当机立断道:“走,去王店看看!”
应美宣彻底懵了。王店是潮头内衣产业的核心集散地,可他们公司主营的业务跟内衣行业八竿子打不着边。她实在想不通,自家老板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好好的正事不干,非要去看什么内衣。
......
因为粤省独特的镇域产业集群模式,王店虽然行政建制上只是个镇,但凭借内衣产业的高度集聚,早已形成了堪比县城的规模与配套。
刚踏入王店地界,“内衣之都”的浓烈气息便扑面而来。
好几条主街两侧,密密麻麻的内衣批发档口一字排开,招牌上“厂家直供”“外贸尾单”“爆款拿货”的字样格外醒目。
袁景灿径直走进一家敞着卷帘门的档口,随手从最显眼的货架上拿起一条纯棉男士内裤,语气自然地朝柜台后忙活的老板娘:“大姐,这内裤怎么卖?”
老板娘正低头麻利地整理一沓货单,头也没抬便顺口回:“面料十七块一码,按米算。”
“不零售吗?”袁景灿挑了挑眉追问。
老板娘抬起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小伙子,你怕是第一次来王店吧?我们这儿都是做批发的,谁来这单买一条啊?都是按打、按批拿货的,没这规矩。”
面对老板娘的呛声,袁景灿毫不在意,反而转头冲身旁站着的应美宣笑了笑:“这不跟女朋友出来旅游,路上不小心把内裤弄脏了,临时买一条应急用。您看方便通融下?”
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应美宣,随后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门口架子上有清仓处理的,五块钱三条,你自己去挑吧!”
袁景灿谢过老板娘,但却在店里慢悠悠地逡巡起来。很快,他伸手拿起一件只剩两条红细带的玩意儿,冲老板娘一本正经地问:“大姐,那这种款式好卖吗?”
老板娘抬头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又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满脸窘迫的应美宣,呵呵干笑了两声:“这种啊,国内可不太好走!都是发的外单。别说,还是外国人玩的花,欧美那边的就好这口!”
应美宣原本还没看清袁景灿手里拿的是什么,听老板娘这么一说,再定睛仔细打量那两条细细的带子,脸颊“唰”地红透到耳根,此时此刻的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