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袁景灿依旧有他的顾虑。
沉默片刻后,袁景灿不确定地问道:“未来要是涉及股权传承,到时候要缴的转移税费、搭建信托的成本…… ”
洛耕垅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是一阵释然:“你的性格太过谨慎。这是优点,可有时候也是缺点。”
“为什么这么说?” 袁景灿追问。
洛耕垅坐直身子:“你得换个角度想,买下一家英超顶级俱乐部就不能只盯着眼下要花多少钱,而是得看未来它能给你带来多少价值。利物浦不是什么普通小俱乐部,是拿过 18 次英格兰顶级联赛冠军、5 次欧冠冠军的老牌豪门,球迷基础、历史底蕴摆在那儿。而且现在英超的影响力还在往上涨,转播费、商业赞助一年比一年高,俱乐部往后只会更值钱。等将来它的估值涨到 10 亿英镑,你现在纠结的这点税费、信托成本还算得了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又接着说:“你别只看见阿布收购切尔西后拿了英超冠军,那只是表面的。实际上呢?他借着切尔西老板的身份成功打入了英国上流社会,这可不是光靠钱就能做到的。利物浦的底蕴比切尔西更深厚,又有欧冠冠军的光环加持。你要是真成了利物浦的老板,到时候不管是去欧洲谈生意,还是往海外拓展业务,‘利物浦老板’这个身份,可比‘华国商人’的标签管用多了。”
袁景灿听完洛耕垅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活了大半辈子,洛耕垅看人看事早已入木三分,只见袁景灿这副沉吟不语的模样,瞬间便看穿了他顾虑。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如果你担心资金来源被外界质疑,这事好解决,我给你两个方案。”
“一是用我之前给你那份手迹做掩护,到时候我对外宣称,为了圆自己大半辈子的收藏夙愿,特意用俱乐部的部分股权,换你的那幅墨宝。”
“第二个更简单,” 洛耕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挑个懂事漂亮的女儿或者孙女,认你当女婿或者孙女婿。如此一来这俱乐部就算是我给孙女陪嫁的一部分,亲上加亲,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袁景灿听完这两个方案,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洛耕垅见到他的反应也不意外,只是随意扬了扬眉:“既然这两个方案你都不喜欢,那就什么都不说。他们爱怎么猜怎么猜,反正也翻不了天!”
“翻不了天!”
这四个字从洛耕垅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袁景灿心头一震,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和洛耕垅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或许环境的改变真的能够彻底重塑一个人。洛耕垅和自己一样都是重生者,可他重生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袁景灿不敢想象,洛耕垅到底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生死博弈,才让前世畏惧流言蜚语、最终自寻短见的他淬炼出如今大胆、冒险、无所畏惧的枭雄气魄。
然而袁景灿是袁景灿,又不是袁景灿。
他和洛耕垅的性格截然不同,能力侧重各异,就连身处的时代背景也有着天壤之别。袁景灿永远也复制不了洛耕垅的人生轨迹,他能做的,只能是成长为升级版,甚至是豪华版的自己。
想到这里,袁景灿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些难过,又夹杂着几分自卑。
难过,是为了洛耕垅那段自己无法想象的前半生。战火纷飞的年代,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更何况要混到达官显贵的圈子里站稳脚跟,其中的艰辛与苦楚,恐怕是他穷尽想象也无法体会的。
自卑,则是源于自己与洛耕垅在境界格局上的差距,他羡慕对方这种纵横捭阖、睨视天下的魄力,反观自己,做事总是顾虑太多。
洛耕垅是什么人?那是大半辈子都在跟达官显贵、各界精英大佬打交道的人,早已修炼得心思剔透近似妖。只一眼,他就把袁景灿心里的想法猜到了七七八八。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开口道:“不算上一辈子,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你今年才二十出头,我比你多了整整五十年的人生阅历。所以,我看事情比你通透一些,也想得更周全一些。愿意听我说说我的心得吗?”
袁景灿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他望着洛耕垅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洛耕垅见他神色清明,便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王阳明在《传习录》里谈过的‘知行’其实就隐藏着人生进阶的三层境界,我把它归为‘知之’‘行之’‘悟之’。这三层,恰好对应着人一辈子该走的路。”
他见袁景灿听得十分专注,于是继续道:“第一境便是‘知之’,这不是狭义上的‘知道道理’,而是弄明白‘什么该做、什么能做’。而普通大众要么‘知’得浅,要么把‘听过’当成‘做到’,绝大多数一辈子就困在这一境浑浑噩噩几十年。而只有极少数人能从‘知之’迈进下一层‘行之’。”
顿了顿,洛耕垅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能到‘行之’这层的人,其实早在‘知之’阶段时就不是甘于平庸之辈。他们不满足于只‘听道理’,而是已经萌生出自己的想法并付诸实践。等他们攒够了实力打破束缚,自然就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甚至牵动着身边人一撮人的命运走向。”
他喝了口茶,语气渐渐变得通透:“至于‘悟之’,便是对‘行’的沉淀与掌控。在我看来,‘悟之’跟道家说的返朴归真其实是一个道理。而这所谓的三层境界其实就对应了人生的自然成长规律,少年时学知识、长见识;中年时成为掌船的舵手;晚年时看淡得失、守住本心。说穿了,就是跟四季轮回、昼夜交替一样的自然规律。”
缓了缓,洛耕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现代社会没那么多‘国’要治,可治理公司的道理其实也是一样的。只有已经从‘行之’摸到‘悟之’的人才能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成为真的领导者。”
说到这儿,洛耕垅端起茶杯抿了口:“你和我都是幸运者。旁人要花十几年、几十年才能从‘知之’熬到‘行之’,我们却能用最短的时间从‘知之’直接过渡到‘行之’,还能一直保持在‘行而不慌’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袁景灿,又接着说道:“既然有这样的幸运和机会,你该早点想清楚这辈子想做成哪些事,走到哪一步,活成什么样的自己。”
袁景灿似乎有些明白洛耕垅想表达的意思,刚要张嘴说自己的想法,洛耕垅却摆手打断了他:“重生者不是成神,照样会有遗憾,会算漏些事。有些道理,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想透的。所以我既希望你早点懂,少走些弯路;又怕你太早懂,丢了年轻人该有的冲劲。就像人没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太清醒了反倒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叹了口气,语气渐渐平和下来:“对现在的你来说,最可贵的不是‘知道得多’,而是在两世记忆的认知优势上比别人多了份底气。我希望你能冲破那些教条,活得精彩些、随性自在些。千万别走我的老路,把自己困在财富、名声编织成的黄金囚笼里还沾沾自喜。”
话音刚落,洛耕垅突然按住胸口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袁景灿慌忙起身想上前拍拍对方的背,然而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你怎么了?”
洛耕垅脸色微微有些潮红,他闭上眼淡淡地说道:“你不用担心,就是刚刚说起过去时突然想起一些没能弥补的憾事,心头有些触动罢了。”
袁景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鼻尖微微发酸:“既然如此,那您就早点歇息吧,我明天再过来?”
洛耕垅没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袁景灿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时他才发现,洛耕垅原本还掺着些灰黑色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他知道洛耕垅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刚刚的那一番长谈已经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精力。
“明天,” 袁景灿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只要他开口问,我就把他想知道的全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