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再见到洛耕垅,袁景灿发现他脸上的倦色淡了些,眼神里甚至透着少见的清亮。袁景灿心里却猛地一沉,他明白了,洛耕垅这可能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见到袁景灿进门后,洛耕垅靠在藤椅上温和地笑了笑:“你来啦!”
袁景灿情绪有些低落,只是简单 地“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洛耕垅伸手拿起靠在椅边的手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陪我出门走走。”
袁景灿没回答,只是默默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六月的长白山虽然也有些闷热,但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走,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洛耕垅忽然兴致很高地开口唱了首《向天再借五百年》。
说实话,袁景灿自己唱歌也一般水平,但洛耕垅唱起来却是全程跑调,说白了就是难听。但洛耕垅一辈子商海浮沉,见惯了风浪反而唱出了这首气势磅礴地帝王之歌历经沧桑后洗尽铅华的感觉,听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唱完最后一句,洛耕垅忍不住扶着旁边的树干胸口微微起伏,额角也渗出了几颗细汗。
袁景灿连忙递过随身带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忍不住问:“既然想向天再借五百年,你怎么不回城治病?”
洛耕垅接过水壶抿了一口后摇了摇头:“该经历的、该争取的,我都试过了,就算真能再活五百年,又能怎样?”
袁景灿听得似懂非懂地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遗憾,是我可以帮你完成的?”
洛耕垅笑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如果是别人能帮忙的,那还算什么遗憾?”
袁景灿想了想又说:“那就送我一句忠告吧!”
洛耕垅停下脚步,望了望来时的小路,又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远山,神色肃穆地说道:“察时知进退,澄心明取舍,顺时谋势,逆势守心。”
看到袁景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洛耕垅没有打扰他,直到片刻后见袁景灿眉头舒展,他才笑道:“该我问你了。”
袁景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洛耕垅弯腰蹲下,从脚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
确定袁景灿看清后,他把地上的字迹擦掉,又再次蹲下写了两行字。
袁景灿沉吟片刻后也捡起一截树枝,蹲下身在另一侧的空地上写了一行字。
见洛耕垅已经看清,他立刻用手掌把字迹抹掉。
洛耕垅蹙着眉想了想,又蹲下写了一行字。
袁景灿跟着写了两行字给他看。
如此往复,洛耕垅前后问了十多个问题,袁景灿都一一认真作答。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洛耕垅看着地上最后被擦掉的痕迹,眉目之间是一片掩饰不住的喜色。
洛耕垅似乎知道自己的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所以他一边抓紧一切机会拉近与袁景灿的关系,一边暗中加紧布局,想要借即将到来的次贷危机,为家族再积累一笔扎实的家底。
洛耕垅学历不高,但在多次直面国际金融巨鳄的硬仗中练就了顶尖的实战操盘能力。而这次应对次贷危机的布局,更是凝聚了他大半生的商业智慧。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洛家的最后一件心血之作。
从亚洲经济危机到即将发生的次贷危机,每逢大范围经济动荡,洛家总能提前嗅到风声,不仅能精准避开风险,更能因势利导,逆势获利。这种对危机的预判力与掌控力,正是一个家族底蕴深厚、实力雄厚的最佳佐证。
多年积淀下的“洛家强大”的固有印象,本身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护身符。再加上袁景灿这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助力的“双保险”。这两样东西,是洛耕垅耗尽晚年心神留给洛家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遗产。
之后的几天,因为要等自己的律师团和经济分析师,洛耕垅便搬到了袁景灿和洛传礼居住的那间山脚边小木屋。三人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气氛倒也融洽。
律师团和分析师到齐的那个晚上。洛耕垅一时兴起,甚至让祝守山从屋里搬出一架尘封多年的古筝。
......
离开长白山返回喜都的时候,洛传礼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副驾驶座上的袁景灿:“我们家老爷子都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感觉你跟刚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呢!”
“不一样?” 袁景灿笑着反问:“哪不一样了?”
洛传礼嗤笑一声:“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和老爷子在房子里呆了那么久,我差点以为老爷子在给你传授母猪产后护理的十五项核心要点呢!”
“你这么说你爷爷,就不怕他知道吗?” 袁景灿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洛传礼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家不忌讳这个,只要不违反家族底线,平日里随便开点玩笑也不会怎么样。”
袁景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那我下次来,先跟你爷爷说说你刚刚说的话。”
洛传礼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转换话题:“投资公司的事怎么说,昨天爷爷又问我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袁景灿叹了口气:“哎,这事我也爱莫能助。”
洛传礼一愣:“什么意思?”
袁景灿解释道:“我得先回一趟临州处理点事,之后马上就要飞欧洲,行程排得有点紧。”
洛传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去交接俱乐部的事?”
“应该是。”袁景灿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你爷爷交代说,这次去是进行二次交易。对了,守山叔也会跟着我一起去。”
“守山叔也去?” 洛传礼语气明显十分意外。
“是老爷子这么跟我说的。”袁景灿耸了耸肩,随即他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其实我还是想问问你。你爷爷一下把这么多钱直接送了人,你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真没有。” 洛传礼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再说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之前我跟爷爷提做通航业务,他一直不表态。现在直接变成了全力支持,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哪还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袁景灿忍不住笑了:“看你那样儿!”
洛传礼趁着前方路况顺畅,找了个机会超了前车:“通航公司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你先想想咱们投资公司叫什么名字。”
袁景灿一听要让他取名,顿时一脸的为难:“别让我想这个,我取名就是废物水平,还是你来吧。”
洛传礼抽了抽嘴角,语气里满是嫌弃:“那合着你什么都不想管,就等着白拿一半股份?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袁景灿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琢磨了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洛传礼:“那要不咱们俩的名字各取一个字,叫礼灿投资怎么样?”
洛传礼听完后直接翻了个白眼:“还能有更烂的选择吗?你就不能稍微上点心,起点那种一看就很有格调,能给人希望、透着美好前景感觉的名字?。”
“起那样的名我也不专业啊!”袁景灿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袁景灿突然眼睛一亮说道:“要不叫泽风资本怎么样?”
“这个还算有那么点意思,反正至少比刚才那个强多了!”洛传礼原本嫌弃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说说看,这里面都有什么说法。”
袁景灿嘿嘿一笑,慢条斯理解释道:“前段时间闲下来看书的时候看到过,英文里的Zephyr是希腊神话中的西风之神,象征着风与新生的希望。刚刚咱们正好说到通航公司,我突然就觉得Zephyr这个词就很合适。”
“这名起的不是挺有水平的嘛?”洛传礼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切入正题问道:“名字定下来就好办了,公司正式成立之后,你有什么想法?”
“俗话说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袁景灿懒洋洋靠在座椅上说道:“搞投资玩的就是以小搏大,而当下最火热的风口肯定非互联网项目莫属!”
“互联网项目?”洛传礼表情有些纠结:“现在互联网早就是红海了,而且和泽风资本‘西风之神’的调性也不符啊。”
袁景灿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大哥,我们开的是风投公司,又不是搞文创的,非要讲究什么调性匹配?赚钱才是硬道理啊。”
洛传礼语气依旧坚持:“话是这么说,可是互联网项目现在实在太多了,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说自己在做互联网,投的人也挤破了头,我总觉得这种扎堆的项目不长久。”
袁景灿彻底无语了,大哥,你是不是不知道,马上就要正式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了?等智能手机普及之后,一大堆颠覆性的好项目在等着被发掘,现在入局正是最好的时候啊。
可既然洛传礼不愿意碰互联网项目,一时之间袁景灿也想不出既能说服他,又不显得突兀的理由。
沉默片刻后,袁景灿无奈地说道:“这样吧,那就先把泽风资本的启动资金投进你的通航公司,反正老爷子本来就要给你投钱,既然泽风资本的这笔钱也是老爷子给的,投到你一直想做的通航事业上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