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
马蹄声来得突兀而暴烈,踏碎了山坳间的暮色里的寂静。谁也不知道,灾难已经降临。
这是个仅二十来户的小村,屋舍低矮,炊烟稀落。村民们世代在此耕种,安分守己,老实本分。
村口,十几匹烈马骤然停了下来,喷着浓白的鼻息。蹄铁在冻土上刨出凌乱的浅坑。
为首者骑在一匹异常雄健的黑马上,望着村中零星亮起的昏黄灯火,似在权衡。
身侧一名骑士稍稍策马靠近,低声询问:“大人,是先往林家庄,还是……”
为首者眉头皱了皱。
那问话的立刻意识到失言,猛地收声,垂下头去。
沉默在寒风中弥漫,只有马匹不安的踏蹄声。
沉默片刻后,为首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杀。”
他顿了顿,补上四个字,斩钉截铁:
“一个不留。”
……
……
村东头,篱笆小院。
姐弟俩正在院里堆雪人。姐姐约莫六七岁,脸蛋冻得通红,弟弟更小,裹得像个棉球,跟在姐姐身后笨拙地忙活。
雪人已初具模样,圆滚滚的身子,姐姐细心拍实了,又捏了个小小的胡萝卜鼻子,小心翼翼地安上。
“眼睛还没装呢。”姐姐退后两步,偏着头打量,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嘴角漾开浅浅的笑窝。她从打了补丁的棉袄口袋里摸出两颗黑亮的龙眼核,塞到弟弟冻得发红的小手里。
“你给雪人装上眼睛,我去找娘要一点胭脂。”
胭脂,大概是用来涂抹雪人的嘴唇了。
姐姐转身,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小跑向亮着灯火的堂屋。
弟弟捏着那两颗龙眼核,踮起脚,凑近雪人光秃秃的脸,认真地比划着,想给它安上最明亮的眼睛。
身后,院门方向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踏碎了门边的薄冰。
弟弟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道冰冷的弧光,在暮色中无声掠过。
小小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滚落在雪地里。无头的身躯晃了晃,软软栽倒,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刚刚堆好的雪人,也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
姐姐拿着一点点赭红的胭脂块,兴冲冲地从屋里跑出来。
她看见弟弟倒在雪地中,看见那颗滚落一旁,沾满雪沫的熟悉的小脑袋。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开,一声凄厉的尖叫就要冲破喉咙——
但声音永远卡在了那里。
另一道弧光闪过。
女孩的头颅同样无声落下,手里的胭脂块掉在雪中,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
……
隔壁院子的庄稼汉听到些微异响,疑惑地放下饭碗,起身走向门口,想看看究竟。
他的脚刚迈过门槛。
一道黑影掠近,庄稼汉高大的身躯跟着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屋内的泥地上。
油灯被带倒,火苗挣扎两下,熄灭了。
紧接着,里屋传来妇人短促的惊叫,和更幼小孩子戛然而止的啼哭。
很快,一切重归死寂。
……
……
屠杀如瘟疫般在小小的村庄里蔓延。
没有激烈的抵抗,没有绝望的呼号,甚至没有多少人能来得及发出一声声响。这些终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们,在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秋后田里的秸秆。
一间间屋舍的灯火,次第熄灭。
黑暗吞噬了这座山村。
当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消散在寒夜里,马蹄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突兀,迅速远去,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深沉的暮色之中。
风,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卷起地上的浮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渐渐覆盖了散落的农具,覆盖了蜿蜒的血迹,覆盖了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也试图覆盖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只有那个被血染红的雪人,依然孤零零地立在院中,空洞的眼窝望着漫天风雪,望着这个突然变得冰冷而死寂的世界。
夜,深了。
……
……
十年后。青云宗。
天光未亮,一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里,犹似蒙着一层轻纱。
山间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吹过九万九千级青石台阶,也吹过台阶上那个执帚扫地的单薄身影。
少年名叫李慕白,十七岁,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
这个身份,在偌大的青云宗,实在比山脚下的石子还要不起眼。
竹扫帚划过青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是在做枯燥的杂役,反倒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专注而沉静。扫完最后一级台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他扛起扫帚,转身走向山腰的藏书阁。
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的墨香。柜台后,一个穿着灰袍,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正趴在那里打盹。
这守阁老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很少有人在意他的来历。
李慕白放轻脚步,开始每日的整理工作。
做完这些,照例走到最靠里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山河气脉杂谈》,又拿了本《基础炼气诀要解》,在角落坐下,两本书对照着,一页一页地,看得极慢,极认真。
“……引天地灵气,过紫府,沉丹田……嗯,此书所言,气走鸠尾,过膻中,看似迅猛,实则损及心脉根基,是取死之道,下乘。”
“……聚气如丝,绵绵不绝……此法倒还凑合,只是效率太低,徒耗光阴。”
他看得入神,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子,看这些破烂玩意儿,能看出啥名堂?”
守阁老头不知何时醒了,踱了过来。
李慕白合上书,站起身,微微躬身道:“前辈。”
“《基础炼气诀》,狗屁不通的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货。还有那本《山河杂谈》,写书的家伙自己都没走出过南疆三百里,也敢妄谈气脉?胡吹大气!”
老头摇摇头,显然很是不满。他走到那排堆放杂卷残籍的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连封面都已缺失的薄册,反手扔给李慕白。
“喏,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个。”
李慕白拿起册子,拂去浮尘,露出扉页上几个难以辨认的古怪符号——
不是用墨书写的,而是用尖锐之物刻画上去的,笔画古拙扭曲。
“这是……”他抬头,看向老头。
“谁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个家伙胡写乱画的玩意儿,放在这儿占地方几十年了。”老头已趴回柜台,声音慵懒地道,“你整天看那些正统功法,怕是越看越蠢。换换这个,说不定能开点窍。”
说完,便不再理会。
李慕白也不再追问。重新再坐回去,翻开残卷,尝试辨认那些符号。
起初毫无头绪,但当他静下心来,不再试图理解字面意思,而是将心神沉浸在那笔画勾勒的意蕴之中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扭曲的符号,不再代表具体的字词,而是一种……感觉,直指本源的……
……
……
李慕白沉浸其中,如痴如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暗淡,书阁内更是昏暗得很了。
老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随手丢在柜台一角,算是照亮。
借着朦胧珠光,李慕白缓缓合上残卷,走到柜台边,轻轻放下。
“看完了?”老头懒洋洋地问。
“看完了。”李慕白答道。
“看懂了多少?”
“一点点。”
“哦?”老头似乎来了点兴趣,侧过半个身子,道,“说说看,懂了哪一点点?”
李慕白沉吟片刻,才答道:“晚辈以为,世间功法,皆是以身为舟,以气为帆,渡苦海,达彼岸。但这残卷所言……似乎更重舵手本身。舟与帆固然重要,但若舵手不明方向,不识水性,再好的舟帆,也可能倾覆于风浪。反之,若舵手技艺精湛,心志坚定,纵是破舟陋帆,亦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残卷,讲的便是如何成为那个‘明方向、识水性、技艺精、心志坚’的舵手。它修的,是心,是意,是驾驭万法的根本。”
老头听了这一番话,脸上的神色先是诧异,随即转为赞许与欣慰。
“好一个舵手……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穷尽一生追寻更强的舟与帆,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你小子……倒真是个异数……”他随即又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这破烂玩意儿,既然对你这笨小子有点用,就先放你那儿,别弄丢了。”
李慕白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拿起那本无名残卷,对着老头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老头没有回应,仿佛已然睡去。
李慕白将残卷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隔着一层衣物传来的略微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走出藏书阁,夜幕已然降临,星子初现。
山风拂面,带着夜的凉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更显沉寂的藏书阁,然后转身,踏着星光,走向自己在山脚的那处简陋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