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曦微露,将宣王府门前那片狼藉与萧索镀上了一层虚伪的暖金色。
卿夫人伏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体因三日的饥渴而微微颤抖,发髻散乱,面容枯槁,口中依旧断断续续地泣诉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精准地砸在围观百姓的心坎上。
人群中,已有心软的妇人开始抹泪,窃窃私语着宣王妃的“不孝”,竟能眼睁睁看着生母跪死门前。
这正是卿夫人想要的效果,用道德的枷锁,将卿馨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飞鸟,越过层层院墙,传入了最西边那座僻静的院落。
卿馨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小心地用汤匙舀起,吹凉了才送到床边少女的唇边。
少女名唤青禾,是她从卿家带出来的唯一心腹,前几日为护她周全,被卿夫人的家丁打断了腿。
听完下人的禀报,卿馨喂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不是真的悔悟,她是怕我将她的那身华贵外皮,连着血肉一同掀下来。”
她稳稳地将最后一勺药喂完,放下青瓷药碗,用锦帕擦了擦青禾的嘴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而后,她才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初升的日光,眼底却无半点暖意。
“去,把箱底那套月白色的素裙拿来。”她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母亲演了三天的苦情戏,也该轮到我这个做女儿的,上台去‘认娘’了。”
门外廊下,一道身影倚着朱红的柱子,正百无聊赖地啃着一只清脆的苹果。
秦九听着屋里的动静,忍不住啧啧摇头,压低了声音对空气自言自语:“瞧瞧,主子又要去看大戏了。这回更省事,怕是连一滴眼泪都懒得流。”
宣王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高高的门槛之上,卿馨的身影逆光而出。
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小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眼眸黑沉如渊,深不见底。
一身月白素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朵即将凌霜而开的白梅,清冷,孤傲,带着决绝的寒意。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跪伏在地的妇人身上。
卿夫人感受到那道视线,身体一僵,缓缓抬头,对上女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母亲,”卿馨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您在这里跪了三日,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错了。那么,女儿想问一句,您若真有悔意,可敢当着这满街父老乡亲的面,将这本《七日哀辞录》,一字不差地念出来?”
卿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底的悲戚瞬间被惊恐与怨毒取代。
“你……你说什么?”
卿馨没有再看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人群后方,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正是她的心腹沈砚。
沈砚面无表情,手中却稳稳地捧着一卷用素色锦缎包裹的书册,缓步走到卿夫人面前,将书册展开。
“夫人,”卿馨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这上面记录的,是您在以为我必死无疑的那七天里,与人谈笑风生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女儿不敢杜撰,这都是您亲口所言,一字未改。您不是说愧为人母吗?不如就请街坊邻居们都来听一听,您是如何为女儿的‘惨死’而‘哀悼’的?”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对卿夫人抱有同情的百姓,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在卿夫人和那本书册之间来回扫视,好奇与猜疑压倒了先前的一切情绪。
一个嗓门洪亮的老婆子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排,正是这片街区有名的“百事通”周婆。
她摩拳擦掌,兴奋得满脸放光,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哎哟喂,今儿个可算来着了!大家伙儿都听听,说书先生都歇了吧,咱们这儿有加场,新戏码——《慈母的刀》!”
秦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秦昊然端坐于案前,正批阅着一份加急军报。
秦九则站在一旁,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地将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听到最后,秦昊然手中朱笔的笔尖微微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看向自己那个活宝似的下属,语气平淡地问:“她连一个台阶,都懒得给你那位岳母大人留?”
“留了啊,”秦九“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笑道,“主子您不知道,王妃那是给搭了个直通地府的台阶,让她自己麻溜地滚下去呢!”
秦昊然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却不是在军报上,而是取过一张空白的王府令笺,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
秦九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上面写着:“即日起,王妃卿氏掌内宅母仪之权,凡涉王府声誉内外诸事,皆由其全权决断,不得有误。”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主子,您这是……这是把王妃当皇后娘娘来捧了啊!”
“嗯。”秦昊然淡淡应了一声,将令笺折好,放入封漆的信筒中,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静,“她早就是我的后。”
夜色渐深,卿馨回到寝殿时,秦昊然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等她,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身上,给他俊美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只着一件玄色中衣,外袍半敞着,露出结实起伏的胸膛,呼吸沉稳悠长。
见她进来,他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
“这么晚了,王爷还不睡?”卿馨挑了挑眉,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等你回来,才睡得着。”
卿馨仰起头,纤细的指尖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上轻轻划过,最后停留在他滚动的喉结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戏谑:“你说……我要是也像我母亲那样,跪下来求你,你会不会心软?”
秦昊然的眸色瞬间暗沉下来,如同酝酿着风暴的夜海。
他猛地翻身,反手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冰凉的墙壁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可以试试。”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危险,“但我知道,你不是来讨糖吃的,你是来要这片天的。”
卿馨在他怀中非但没有挣扎,反而轻笑出声,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颈,吐气如兰:“聪明的男人,通常死得比较慢。”
“那你可得多疼疼我。”他惩罚似的,低头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引来她一阵轻颤,“毕竟……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靠山。”
正当两人气息交缠,室内的温度节节攀升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王爷,王妃,”门外是沈砚沉稳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三更天,卿夫人试图换上仆役的衣服连夜从后门潜逃,被守门的春桃发现拦下,现已按照王妃先前的吩咐,禁足于卿家祠堂。”
卿馨眼中的媚意瞬间褪去,恢复了一片清明。
她轻轻推开秦昊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传话下去,明日将我新写的《母爱之刑》印制五十份,送到卿府各房主子的手中。”
一旁的秦九闻言,忍不住咋舌:“主子,您这是要让唾沫星子淹死她啊?”
卿馨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深夜的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她望着远处卿府方向那片沉寂的黑暗,语气淡漠:“不是我要她死,是她亲手教会我,最伤人的刀,往往藏在最无辜的眼泪里。现在,不过是轮到我,把这些年她教我的课,一分不少地还回去罢了。”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帘幕随之晃动。
她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将她圈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秦昊然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笑意:“下次再准备这么精彩的报复,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比起结果,我更想看你笑着收网的样子。”
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颈,转过半张脸,眼波流转:“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整天对着我装你的冷面王了。”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好,以后,只对你软。”
两人相拥着,享受着这风波之后的片刻宁静。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的声音显得格外迟疑和惶恐。
“王妃……”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女声,是府里的郑妈妈,也是看着卿馨长大的老人,“老奴……老奴有样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必须得交由您亲眼过目。这东西,关乎着……关乎着王府的根本,也关乎着您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