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郑妈妈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绝,仿佛抱着的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颤抖着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本陈旧发黄的账册。
“王妃,”郑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中的残叶,“这是……这是夫人院里的废账,本该烧了的,老奴偷偷藏了下来。夫人这些年,把小姐您陪嫁的庄子、铺子里的收益,一笔笔全都拨去了贺家,名头是……是修缮贺家远在祖籍的祠堂。您的那枚长命金锁片,她……她也给熔了,换成银票送了回去。”
卿馨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上面记录的每一笔,都像是锋利的刀,剜着她过往的记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慢翻开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拨贺府修祠堂银三千两”,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她安静地翻看着,一页,又一页,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直到最后一页,她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让一旁的郑妈妈和贴身婢女青禾都打了个寒颤。
“她以为我当真那么傻吗?”卿馨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些账,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发现母亲克扣我的月钱去贴补舅家时,就开始偷偷记了。”
她“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那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响了谁的丧钟。
她将自己藏在暗格中的另一本账册取了出来,两本并排放在一起,递给青禾,眼神锐利如刀:“明早天一亮,将我这本誊抄三份。一份,连同郑妈妈这本原件,直接送到礼部尚书的案头。另一份,送去御史台,交给素有铁面无私之称的周御史。还有最后一份,”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用最显眼的大字报,给我结结实实地贴在卿府的大门上。”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整个京城就像被投下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所有人都被一则惊天丑闻震得目瞪口呆。
“听说了吗?宣王妃的嫁妆,竟被她亲娘贺氏给吞得一干二净!”“何止是吞嫁妆,简直是卖女求荣!卿府主母贪财如命,把女儿的血汗钱全拿去填补娘家的窟窿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当即加演了新段子,惊堂木一拍,抑扬顿挫地喊道:“说时迟那时快,正是那:贤母无心喂白狼,娇女含泪终反噬!”引得满堂喝彩。
宣王府内,秦九边正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主子汇报。
“主子,您猜怎么着?这事闹得太大,连您那位泰山大人,卿尚书都惊动了。据说他当场气得浑身发抖,回府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抄了夫人贺氏的私库,里面的东西搬出来,竟大多都是王妃您的嫁妆单子上的!”
书案后,秦昊然面沉如水,听着属下的汇报,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她动的,是我秦昊然妻子的财物;她伤的,是我宣王府的体面。真当本王是死的吗?”
他提起笔,饱蘸朱砂,在一张王府令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即日起,王妃卿氏名下所有个人财物,悉数归由王府内务府直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染指分毫。违者,视同侵占王府产业,严惩不贷。”
晚间,秦昊然处理完公务,踏入了西院。
屋里烛火通明,卿馨正独自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如瀑的长发,背影纤弱,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他放轻脚步走近,从背后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还在疼?”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卿馨摇了摇头,将脸颊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闷闷地道:“不是疼那些银子,是疼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母爱无私’的自己。原来,在母亲眼里,我不过是她用来反哺贺家的工具。”
秦昊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收紧手臂,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低声道:“都过去了。以后,你的钱,你的命,你的梦——我都替你守着。”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的眼眸在烛光下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带着一丝依赖与试探:“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让我一个人偷偷查账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只受了伤却故作坚强的小兽。
秦昊然闻言,胸中涌起无限怜惜,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低笑出声。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语气中满是霸道的宠溺:“行。以后,我陪你一起算——算你欠了我多少情,算我欠了你多少夜。”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沈砚急促的禀报声:“王爷,王妃,贺家那边有异动。密信往来频繁,似乎……似乎在图谋一桩新的联姻,想借此弥补亏空,攀上新的高枝。”
卿馨刚被秦昊然放在床沿,闻言眸光瞬间转冷,刚刚升起的温情被一片寒冰覆盖。
她冷笑一声:“他们还想拿我当棋子,用我挣来的名声和地位,去为贺家的子弟铺路?”
她从颈间取下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卿氏族纹。
她将玉佩塞进秦昊然的手中,眼神决绝:“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卿家嫡长女的身份凭证。你立刻派人,将它送去卿氏族会,送到族长手中——就说,我卿馨,自请分宗立户。”
一旁的秦九闻言,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王妃主子,您……您这是要自立门户?”
“对。”卿馨抬起下颌,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我生母早逝,贺氏非我生母。如今,我不姓贺,也不愿再靠着卿府的庇荫。从今往后,我只做秦昊然的妻子——和我自己。”
三日后,卿氏宗族一纸公告,昭告天下:卿府嫡长女卿馨,品行高洁,然家事纷扰,为全孝道,自请脱离卿府本支,另立小宗,依旧承袭嫡系名号,其嫁妆产业皆为小宗私产。
消息一出,全城再度哗然。
一个出嫁女分宗立户,这是开朝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宣王府,秦昊然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西院那片通明的灯火。
秦九站在他身后,忧心忡忡:“主子,王妃这么做,无异于打了整个卿府和贺家的脸。宫里那边……会不会怪罪您纵容王妃,有损皇室体面?”
秦昊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亮着灯的窗,语气淡漠而坚定:“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皇室脸面,我更在乎她,能不能从此挺直腰杆,真正为自己活着。”
屋内,卿馨正伏在案前,执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新家训的第一条:“亲情不可胁迫,爱不该是枷锁。”
笔落刹那,窗外骤然起了一阵夜风。
这一夜的风,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阴冷,吹得京城无数高门府邸的灯火都跟着摇曳。
尤其是卿府的方向,一盏位于主母贺氏院落里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挣扎了几下,终是无声无息地,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