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刘伯那张写满为难的脸上。
卿家的人?
这话说得实在巧妙。
她父亲一生风流,外面不知有多少糊涂账,如今冒出来一个,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这位“带发修行的女眷”,偏偏选在母亲病逝,头七未过的当口,让她的女儿回府“静养”,这背后若无算计,她是不信的。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刘伯,辛苦了。”
刘伯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青禾端着新沏的茶上前,脸上满是愤懑:“主子,这分明是欺负您!夫人才刚走……”
卿馨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寒风:“欺负我?她还没这个本事。不过是觉得卿家如今没个女主人,想来探探路罢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来报,说是卿荷小姐的轿子已经到了侧门。
卿馨并未起身,只吩咐道:“按规矩安置在东厢,让薇娘过去照应着。”
侧门口,一顶半旧的素轿悄然落下。
轿帘掀开,一只苍白的手扶着门框,接着,一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影颤巍巍地探出身。
那便是卿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面色惨白,唯有一双眼睛,低垂着,却透着一股子水洗过的清亮。
薇娘依着吩咐上前去扶,口中道:“二小姐一路辛苦,快随奴婢进府吧。”
卿荷怯怯地应了一声,脚刚沾地,身子便是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着青石板跪了下去,膝盖与石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薇娘惊呼着去拉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卿荷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碍事的,姐姐别怪薇娘姐姐。是我自己命薄,身子不争气,连路都走不稳。”
她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恰好让几个路过的洒扫婆子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们交换着眼色,悄悄退到一旁,嘀嘀咕咕起来。
当晚,宣王府上下便传遍了——新来的二小姐身世可怜,进门时想给大小姐行个跪礼,大小姐却避而不见,任由那病弱的身子在寒风里跪了半天,当真是铁石心肠。
青禾气得在房里直跺脚:“主子,您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她分明是故意的!”
卿馨正对着铜镜卸下发簪,闻言冷笑一声,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不是故意,是熟练。这套以退为进、示弱博同情的把戏,她那位娘亲想必是手把手教的。”
三日后,王府设宴,名义上是为卿荷接风洗尘,实则是各房人的一次试探。
席间,卿荷始终低着头,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拘谨模样,只默默夹着眼前的青菜。
众人见她可怜,纷纷出言劝慰。
贺平舟更是温和地替她布菜,轻声道:“荷妹妹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卿荷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她伸手去够一盘鸡汤羹,手腕却不自然地一抖,满满一勺热汤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卿馨月白色的云锦裙摆上。
那裙子,是前几日秦昊然亲手为她挑的料子,光是绣娘就用了十个,价值千金。
满堂瞬间寂静。
不等任何人反应,卿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姐姐恕罪!都是荷儿手笨,污了姐姐的衣裳,姐姐打我骂我吧!”
立刻便有长辈出来打圆场:“哎,馨丫头,快扶你妹妹起来,她也是无心之失,一件衣裳罢了。”
“是啊是啊,荷小姐身子弱,可别再动气了。”
卿馨却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卿荷,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筷子,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一件衣裳自然不算什么。我只是好奇,怎么每次出事,遭殃的都是我最贵的那件衣服?妹妹,下次若还想演这出戏,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换件旧的来配合你。这件云锦的清洗费,我替你报销了。”
全场哑然。谁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皮,连装都懒得装。
卿荷跪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坐在不远处的贺平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看向卿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廊庑之下,秦九一边啃着梨,一边对他身边的沈砚嘀咕:“咱们主子这张嘴,可真是比刀子还利三分,杀人不见血啊。”
夜雨初歇,归途中寒意浸骨。
卿馨谢绝了下人跟随,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在回院的石子路上。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忽然,头顶一沉,一把更大的黑伞遮蔽了她的视线,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袭来,将她连人带伞拢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听说,你今天在宴席上把你的庶妹吓哭了?”秦昊然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烫得她颈侧一阵酥麻。
卿馨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任由伞沿汇集的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我没吓她。我只是让她看清楚,温柔,有时候也可以是一种暴力。用所有人的同情心做武器,逼着别人退让,这难道不可怕吗?”
秦昊然沉默了片刻,凝视着她被雨水沾湿的侧脸,许久,才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颗雨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那你呢?你的温柔,又在哪里?”
她轻笑一声,转过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藏在那些你不许我亲自动手的夜里。”
他眸色骤然一深,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抵在湿漉漉的院墙上,黑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今晚……要不要找回来?”
翌日,沈砚的密报便送到了卿馨案头。
卿荷每晚都会在房中焚香祷告,祝祷的内容并非为亡母,也非为自己,竟是字字句句“愿以己身为祭,换姐姐回头是岸,莫再错付奸人”。
“奸人?”卿馨挑眉,将纸条递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她倒是会演。”
更让卿馨在意的是另一条消息。
贺平舟竟已连续三日借口探病,登门拜访东厢。
每次都带着名贵的药材,甚至还有他亲手画的画,言辞关切备至。
卿馨从妆奁的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伪造密信,信上的字迹模仿得与秦昊然有七分相似,内容更是暧昧不清——“宣王愿助卿氏庶女脱离苦海,只需一纸血书为凭,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任君采撷。”
她将信交给青禾:“去,‘无意’间遗落在花园通往东厢的假山后面。”
果然,第二日清晨,去花园打扫的薇娘便捡到了这封信。
她不敢耽搁,连夜将信呈给了卿荷。
烛光摇曳,卿荷展开信纸,那双一直低垂着、显得温顺无害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
又过了三日,卿馨算准了时辰,踱步至东厢。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正撞见卿荷坐在窗边,对着那封密信怔怔出神,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卿荷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手中的信纸被她下意识地攥紧,眼中惊惧与贪婪交织,复杂至极。
卿馨却不惊不怒,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妹妹想要自由?想要摆脱现在的身份?想要……取代我?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卿荷的呼吸一滞。
“但你记住——”卿馨的语气陡然转冷,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精准地点在卿荷的心口,“别拿别人的痛苦当你的垫脚石。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你要往上爬,就自己一阶一阶地去搭梯子。”
门外,秦九悄悄凑到沈砚耳边:“主子这是……打算钓一条小毒蛇出来玩玩?”
沈砚冷笑一声,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屋内那道纤弱却坚韧的背影上:“蛇还没睡醒,主子就已经把网给布好了。”
屋内,卿荷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卿馨说完,便再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对守在门外的青禾吩咐了一句:“去库房里,把母亲在世时,给荷姨娘用过的那本旧账册找出来,给二小姐送去。”
青禾一愣,随即领命。
卿馨唇角微扬,温柔从来不是软弱,它只是决定了你选择用何种方式,不去伤人。
而对于那些一心想把你拖入泥潭的人,你只需——轻轻推上一把。
东厢房内,卿荷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抉择中,薇娘便捧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卷曲的旧账册走了进来。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命人送来的,说是……您母亲的旧物。”
卿荷缓缓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触及那本熟悉的账册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紧缩。
那里面记着的,何止是金银账目,更是她母亲一生卑微又充满算计的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账册的封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