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荷院里的哭声,总是在子时准时响起,像一根扎在人心头的细针,搅得整个相府都不得安宁。
那一声声凄厉的“娘亲别走”,揉碎了夜的寂静,也揉碎了仆妇们的心。
新来的丫鬟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跟着抹眼泪,而府里的老人儿,却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快意。
“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想当年,柳姨娘在时,大小姐是何等风光,被老爷捧在手心里。如今风水轮流转,瞧瞧二小姐这副模样,真是可怜见的,夜夜被梦魇缠着,魂都要哭没了。”
这话传到卿馨的耳中时,她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手里的银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略微发黄的叶子。
她头也未抬,只对一旁的青禾淡淡吩咐:“去库房里取一包上好的安神香,给二妹妹送去。”
青禾有些不解:“小姐,她这明显是装神弄鬼,您还……”
“告诉她,”卿馨的视线落在新剪的平滑切口上,声音不起波澜,“梦里演得太真,当心走不出来,容易入戏太深。”
安神香当晚就被送到了卿荷的房里。
幽幽的檀香气味很快弥漫开来,卿荷跪在母亲的牌位前,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不见丝毫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她将那包香料投入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娘,您看见了吗?所有人都信了,所有人都觉得她亏欠了我。就快了,我很快就能替您,把属于我们的一切都讨回来。”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入树丛,正是奉命监视的医童林江淮。
他将卿荷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
靖王府内,秦昊然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眼便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秦九,像个没骨头的猴儿似的蹲在门槛上,正津津有味地啃着瓜子。
“主子,您说相府那位庶妹是不是真傻?”秦九吐掉瓜子皮,一脸的匪夷所思,“咱们大小姐都给了她台阶下,送了安神香警告她,她倒好,非但不收敛,还演得更起劲了,这不是明摆着把脸伸过来让人踩吗?”
秦昊然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她不傻。恰恰相反,她很聪明,算准了人心总是偏爱弱者,同情眼泪。她越是可怜,卿馨就越显得刻薄。”
他放下茶杯,合上眼前的卷宗,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冷光。
“去查。十年前柳姨娘‘病逝’那一晚,相府厨房当值的是谁,又是谁在熬药,谁送的药。”
秦九一听,瓜子也不啃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子,您这是要挖坟掘墓啊?”
“不。”秦昊然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要让活人开口,把当年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几天后,相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二小姐卿荷的贴身丫鬟薇娘,被查出私下放走了一名犯错的家奴,人赃并获。
按府规,这是要被打断手脚赶出府去的。
审问设在了偏厅,卿馨亲自到场。
她没有让下人动用任何刑具,只是端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任由薇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主子让你替她背下这个罪名,给了你什么好处?”卿馨放下茶盏,声音清淡,却像一块冰,砸在薇娘的心上,“是许你家里人一世富贵,还是承诺将来把你风光嫁出去?”
薇娘浑身一颤,拼命摇头,嘴里除了“不是的,不是的”,再说不出别的话。
卿馨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她常年用布条紧紧缠绕的右手手指。
布条散落,一双可怖的手暴露在众人面前——那里的皮肉早已溃烂扭曲,一道道陈年烫伤如同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每一寸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惨不忍睹。
“这伤,是十年前打翻药炉留下的吧?”卿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记得那晚,是你给柳姨娘送的药。现在,你告诉我,那壶里装的,到底是给柳姨娘补身子的汤,还是一碗让她再也说不出话的哑药?”
薇娘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残废的手,再也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委屈如山洪般爆发,泪水决堤而下,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了困兽般的呜咽。
是夜,靖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秦昊然看着卿馨递过来的几份供词,眸色越来越冷,宛如淬了寒冰。
薇娘的哭诉,厨房老周的证词,还有林江淮查到的当年为柳姨娘诊脉的孙嬷嬷早已被贺家收买的证据,三条线索,如三把利刃,齐齐指向一个尘封了十年的真相——柳姨娘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毒哑后,绝望之下自尽身亡。
“孙嬷嬷、厨房老周、医童林江淮……”他将供词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灯下清冷的女子,“你早就知道了?”
卿馨点了点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平静的凉薄:“我母亲过世后,柳姨娘曾找过我一次,她想告诉我真相,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指着自己的喉咙,满眼都是不甘。那时我便猜到了几分。”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她恨的不是我,是这个家,是父亲的凉薄,是主母的狠毒。可她不该,千不该万不该,拿我的名字当她女儿往上爬的踏板。”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秦昊然猛地拉入怀中。
他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以后这种事,先告诉我。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他鼻尖,让他没来由地心疼。
这个看似坚硬的女子,独自一人背负了太多。
卿馨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再动不动就用披风裹我,像抓小鸡似的,难看死了。”
秦昊然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的背上。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问:“那下次,我直接抱上床?”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在京中权贵圈里不胫而走——相府二小姐卿荷,不堪长姐误会,心力交瘁,欲向靖王殿下坦白心迹后,便自请入庵堂,为尼为婢,只为化解姐姐心中的怨气,为母亲赎罪。
这番以退为进的苦情戏,赚足了旁人的同情。
卿荷穿着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地等在靖王府的花厅,只等着秦昊然来,她便要上演一出感天动地的姐妹情深与自我牺牲。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秦昊然,而是卿馨。
卿馨依旧是一身锦衣华服,与卿荷的素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在卿荷面前展开了一幅画。
画上是几株傲雪的寒梅,笔法清俊,意境高远,正是前些日子贺家大公子贺平舟亲自登门赠予她的《寒梅图》。
卿荷的目光落在画上,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不祥的预感。
卿馨纤长的手指轻轻一翻,将画的背面展示在卿荷眼前。
只见宣纸的背面,用极小的蝇头小楷赫然写着一行字,笔迹与画上的落款如出一辙:“卿荷非池中物,心性坚韧,可为我所用。”
“你说你要为母亲赎罪,为我祈福。”卿馨抬起眼眸,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刺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可你的心,你的未来,你的一切,早就卖给贺家了,不是吗?”
血色从卿荷脸上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柔弱,只剩下被全然揭穿的震惊与狼狈。
花厅外的回廊下,秦九啧啧摇头,对身旁的主子小声嘀咕:“主子,您这招可比抄家还狠呐——这哪是打脸,这分明是把人心都给活活扒光了。”
秦昊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当一个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希望都被一瞬间击得粉碎时,她剩下的,会是什么?
卿荷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卿馨,那双曾经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怨毒。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诡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开来。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直了身体,那副柔弱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看着卿馨,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姐姐,你赢了。但是,你别高兴得太早。”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花厅。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淬了毒的、即将出鞘的利刃。
一场精心策划的局,就这样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被摧毁。
那看似柔弱如蒲草的女子,在最后的尊严被撕碎后,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下那幅《寒梅图》静静躺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当一个人连脸面都不要的时候,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