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稳婆便是那个人。

        卿馨借着义诊的名头，将这位在京中接生了半辈子，双手沾满血腥与新生的妇人请到了僻静的厢房。

        熏香袅袅，茶水温热，何稳婆却坐立难安，一双浑浊的老眼不停地瞟向门外，仿佛这间屋子里藏着什么吃人的猛兽。

        她知道，眼前这位新晋的秦王妃，手段远比她那看似温婉的母亲要狠厉得多。

        “王妃，”何稳婆搓着满是褶皱的手，声音干涩，“老婆子年岁大了，许多旧事记不清了，您若想问各家夫人的身子骨，还是得看医案。”

        卿馨没有逼问，只是将手边一个早已备好的油纸包，轻轻推了过去。

        “听闻您女儿去年小产，伤了身子，至今未能再孕。这是我特地为她调的安胎方，固本培元，您拿回去试试。”

        何稳婆的眼神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

        卿馨的指尖在药包上轻轻一点，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还是说，她小产并非意外，而是平日里服用的保胎药，被人悄悄换了剂量？”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何稳婆脑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与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女儿小产的真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和最深的恐惧，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秦王妃是如何知道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卿馨便知自己赌对了。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京中大户的阴私，一桩连着一桩，盘根错节。你女儿的药被人动了手脚，手法干净利落，若无人里应外合，绝无可能。而那动手之人，想必就是用这个把柄，拿捏了您许多年吧？”

        “王妃……”何稳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泪水决堤而下，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婆子该死！老婆子不是人！”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厢房里只剩下何稳婆压抑的哭诉和卿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真相远比卿馨预想的更加血腥。

        当年卿夫人，也就是她的嫡母，前后三次逼迫何稳婆，让她在三位庶女的生产文书上写下“女婴体弱，难产而亡”的记录。

        可事实上，那三个女婴个个都哭声洪亮，健康无比，却在出生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卿夫人身边的嬷嬷以“洗晦”为由强行抱走，从此不知所踪。

        “哪三家？”卿馨的笔尖未停，声音冷得像冰。

        “吏部侍郎张家的二小姐，户部主事钱家的三小姐，还有……还有……”何稳婆哽咽着，“还有裴将军府的九姑娘。”

        卿馨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纸上那三个刺目的名字，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原来所谓的“嫡庶之别”，从来不是身份的差异，而是用一条条无辜的性命，硬生生划开的血线。

        当晚，一份名为《内宅妇孺病源录》的密件被送入了秦王府的书房。

        它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只是用最详尽的数据、医案和证词，冷静地记录了京中世家近十年来非正常死亡、小产、以及“夭折”的庶出子女案例，每一桩后面都附上了卿馨基于药理的精准分析。

        秦九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替自家主子拆开信件，才看了两页，便“噗”的一声，瓜子仁呛进了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主子！我的天爷！王妃这份东西要是捅出去，能把京城半数世家的房顶都给掀了！”

        秦昊然接过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册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秦九以为他要发怒，却见他提起朱笔，在册子的封页上重重写下八个字：“此非闺怨，乃治国之镜。”

        秦九好奇地凑过头去，咂了咂嘴，啧啧称奇：“主子，您这是要把王妃当女相来捧啊？”

        “嗯。”秦昊然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她早就在治国了，只不过她的战场在后宅，用的兵器是银针和笔墨。”

        东院内，被禁足的卿荷并未死心，依旧在想方设法地写信向外界求援。

        贴身婢女青禾端着砚台进来，一个“不慎”的趔趄，整方砚台都扣在了信纸上。

        墨汁迅速浸透了薄薄的信纸，将下面垫着的一张废稿上的残留字迹显现了出来——“迷蕊需续，计划不变。”

        青禾将这张染墨的信纸悄悄带给了卿馨。

        卿馨看着那几个字，冷笑一声：“到了这个地步，还指望着皇室供应的‘迷蕊’来唱戏？”她当即叫来杜文书，让他连夜仿造了一张“迷蕊”的残方，剂量和配伍都做了巧妙的改动，使其看起来像是某种珍稀的安神药。

        随后，她命人将这张伪造的药方混入了一批即将送往宫中的赈灾药材名录里，以补充备案的名义，堂而皇之地送进了御药房。

        秦九听闻此事后，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主子，王妃这招叫什么？钓鱼执法？”

        “叫反向溯源。”秦昊然放下手中的兵书，语气淡淡，“不必我们费力去查，让她背后的人自己跳出来，把线索递到我们手上。”

        夜深人静，秦昊然处理完公务，径直闯入了卿馨的寝殿。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卸下钗环，烛光在她光洁的肩头跳跃，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透过镜子，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锁骨处，还留着昨日他情动时咬下的浅浅痕迹。

        他无声无息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格外沙哑：“以后再查这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要先告诉我。”

        卿馨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身，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他腰间的软肉，微微用力。

        “那你也得答应我——别再动不动就半夜三更冲进我的卧房，跟抓逃犯似的。”

        秦昊然被她掐得嘶了一声，却不退反进，黑眸眯起，带着一丝危险的侵略性：“那下次，我换个方式，直接爬上你的床再审问？”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用力推他：“审什么？审你昨晚压得我太久，害我今天腰酸？”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胸膛，顺势一个翻转，便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的软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禁锢。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上：“嗯，继续审——审你的心跳，为什么总是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快，却不肯为我快一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沈砚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主子，王妃！宫里急报！御药房在核对赈灾药材名录时，查出了‘迷蕊’流入卿府的线索，此事已经惊动了太后！”

        榻上的卿馨闻言，眼底的羞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锐利。

        她推开身上的男人，从容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好戏，才刚刚开始。”她走到书案前，执起笔，在一副新绘制的京城世家关系图谱上，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点用力圈出：“下一个目标——究竟是谁，在源源不断地给她们供药？”

        秦昊然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目光掠过图谱上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最终却落在了她专注而冷静的侧脸上。

        烛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那份凌厉，显出几分脆弱。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你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卿馨的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渍。

        她有些错愕地回头：“现在？”

        “不急。”他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温热，带着一丝缱绻的意味，随即俯身，薄唇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我得让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种，只会由我亲自护着长大，谁也别想动分毫。”

        一阵夜风恰好从半开的窗户穿堂而入，吹得案上的图纸哗哗作响，也吹乱了卿馨的心神。

        她还未从他那句霸道至极的宣言中回过神来，就听到王府的高墙之外，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碰撞声，像是有人在黑夜中急切地攀爬。

        夜色更深，也更冷了。

        有些藏在暗处的罪恶，正被一点点撕开，而有些走投无路的人，也正循着这撕开的口子，不顾一切地奔向唯一可能存在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