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焦木尚未清尽,余烬里的死气却被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
三日来一直称病不出的卿夫人,此刻拄着一根沉木拐杖,由两名仆妇搀扶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面色蜡黄,眼中却闪着淬毒般的光,拐杖笃地一声敲在焦黑的石砖上,直指跪在一旁的青禾:“就是她!因我不允她预支月钱给她那赌鬼哥哥还债,她便怀恨在心,纵火烧了祠堂,要毁我卿家百年基业!”
一语既出,满院仆妇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话都说不完整:“奴婢没有……夫人明鉴,奴婢万万不敢……”
然而,站在廊下的卿馨,却在这片混乱中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冽,像冰珠落入滚油,瞬间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下来。
卿夫人凌厉的目光射向她:“你笑什么?家门不幸,你还笑得出来!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
卿馨缓步走下台阶,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烧焦的地面,未染一丝尘埃。
她看都未看卿夫人,径直走到青禾面前,将她扶起,而后才转向那盛怒的妇人,从宽大的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纸。
“母亲息怒,急火攻心,于身子无益。”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这是更漏房的记录,祠堂起火,是在戌时三刻。而同一时间,青禾正在西街的医棚,为十名难产的妇人施针,缓解她们的产前剧痛。这里,有城西医馆的杜文书、专司接生的何稳婆,以及当时在场的三十七位街坊邻居画押作证。”
她将那写满名字、按满红手印的纸卷展开,犹如展开一道无法辩驳的铁幕。
卿夫人的脸色瞬间由黄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卿馨的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缓缓扫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了垂首侍立的赵管家身上。
“母亲或许不知,女儿这双眼睛,自五岁那年起,看黑夜便比白日更清楚些。”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看得清清楚楚,戌时二刻,有两个人影翻过了后院的墙头。那身形步法,我记得是贺家的家丁。他们鬼鬼祟祟在祠堂附近逗留了足足半个时辰。赵管家,”她忽然扬声点名,“你来说说,他们是来帮卿家修缮祖宗牌位,还是特意来点一把火的?”
赵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汗如雨下,全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小姐……小姐明察……是……是贺家送来的‘安神香’,就藏在祠堂的供桌底下。小的……小的一时糊涂,收了贺家的银子,才……才……”
话音未落,卿夫人已是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幸而被仆妇及时扶住。
千里之外的宣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秦昊然刚收到加急密报,正展开批阅,一身劲装的秦九啃着油汪汪的烧鸡腿,脑袋就凑了过来。
“主子,您猜王妃……哦不,是卿小姐,她干了啥?”
秦昊然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她呀,把那些烧剩下的所谓‘安神香’的香灰,仔仔细细收拢起来,泡了一大罐子水,派人原封不动地给贺家送回去了!”秦九说得眉飞色舞,差点把鸡骨头喷出来,“还附了一张字条,上书八个大字:此物助眠,尤治心虚。”
秦昊然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她倒是越来越会气人了。”
“可不是嘛!”秦九咂咂嘴,意有所指地瞟着自家主子,“把人气得跳脚,把您心疼得连夜策马三百里赶回来,连手上的鹿皮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就先去摸人家的脸。”
“闭嘴。”秦昊然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九脖子一缩,却还是不怕死地嬉皮笑脸:“属下就是好奇,主子,下次若她想放火烧皇宫,您是不是也跟着去扛柴禾?”
“烧得好。”秦昊然冷笑一声,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的方向,眼神幽邃如夜,“只要她敢点火,我就敢陪她烧到天亮。”
卿家族人连夜召开宗族会,祠堂被烧,对于视门楣如性命的世家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几位白发苍苍的族中长老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威压。
“卿馨!”为首的大长老一拍桌子,声色俱厉,“纵火之事虽非你婢女所为,但终究因你而起!贺家已经递话过来,说你八字过硬,冲撞了卿家祖宗。如今家门蒙羞,你理应尽快嫁入贺家,嫁给平舟,方能平息这场灾祸,为我卿家冲喜!”
“冲喜?”卿馨立于堂中,神色平静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她毫无征兆地猛然掀开自己左臂的衣袖。
一条从手腕蜿蜒至臂肘的烫疤赫然出现,皮肉皱缩,色泽暗沉,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岁那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母亲也是这样,指着我的鼻子说,‘卿馨,你要么嫁给你表哥贺平舟,要么就自己跳进那边的火坑里’。”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震惊、躲闪、或是不忍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我跳了。从那天起,你们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好啊——”她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今天,我就疯给你们看!”
话音落,她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是为信号。
侍立在门外的小满立刻带人冲了进来,六口沉重的楠木箱子被“哐当”一声摆在厅堂中央,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长老都变了脸色。
烧了一半的媚香残渣,气味诡异;伪造婚书上那枚私印与贺家官印的印泥比对图;整整三箱贺家管事与城外某个道士往来的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如何设计一场“天降火煞”的阴谋。
卿馨走到箱子前,冷声道:“要冲喜?可以。先让贺平舟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亲手焚了那张写着‘卿馨愿嫁表兄贺平舟,永不反悔’的假誓词——那上面,是我七岁时,被他们绑着手按下的指印。”
满堂死寂。
当夜,月凉如水。
秦昊然一身风尘仆仆,抵达卿府门前。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秦九,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
带着薄茧的、尚未摘下鹿皮手套的手,径直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蝶翼。
“疼吗?”他问,声音因长途奔波而有些沙哑。
卿馨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摇了摇头。
他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低语道:“下次想发疯,记得叫上我一起。”
她终于笑了,眼底的火焰化作了融融的星光:“那你可得跑快一点,别又像上次一样,迟到了整整三年。”
他眸色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刻,竟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不顾下人们惊愕的目光,大步迈入府中。
“这次不一样。”他在她耳边宣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次我不光是来救人的——我还给你带来了钦差副使身边最得力的耳报神。”
卿馨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好奇地问:“所以……你是奉旨来拆我娘家的?”
“不。”他偏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惹得她一阵轻颤,“我是来帮你——重建一个配得上你的家。”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蒋钦差在城中一处隐秘的宅院与秦昊然会面。
“王爷,”他递上一份卷宗,“您要的《卿府实录》已经誊抄完毕,人证物证俱在,贺家的阴私手段,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证据确凿。”
秦昊然点了点头,接过卷宗,神色冷峻:“告诉上面的人——宣王府不插手卿家的家务事。但,若再有人敢以任何名义逼婚,致使卿小姐身陷险境,本王必以谋逆之罪论处,绝不姑息。”
回王府的路上,秦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啧啧称奇:“主子,您这哪儿是护妻啊?您这简直就是在对整个迂腐的世家门阀宣战。”
“对。”秦昊然望着远处卿府西院那点依旧亮着的灯火,眸光深沉,“从她十三年前被人第一次叫做‘疯小姐’那天起,这场仗,就迟早要打。”
屋内,卿馨并未安睡。
她就着那盏灯,在铺开的宣纸上,执笔写下了一个新的篇章标题。
《谁在夜里放火烧祠?》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仿佛要划破这漫长的黑夜。
这一笔落定,墨迹未干,窗外却悄然起了风。
这风不似寻常夜风,它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仿佛是从京城无数个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中汇集而来,正悄无声息地吹向卿府。
祠堂的有形之火虽已熄灭,但一场无形的、更为凶险的大火,却正在全城的流言蜚语中,被人精心地点燃了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