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仪仗静立于卿府前院,金瓜钺斧在微阴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压得满院奴仆噤若寒蝉。
蒋钦差手持一卷黄绫,立于堂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后定格在面色煞白、身形微颤的卿家家主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唯有卿馨,立于廊下,一身素衣,脊背挺得笔直。
蒋钦差并未计较她的失礼,径直宣读调查结果:“经巡防司与大理寺联合查证,西院失火一案,乃贺家家丁贺三、贺四二人所为,人证物证俱在,现已收押天牢。另有城南清风观道士虚云子,招认受贺家大公子贺平舟银钱贿赂,蓄意散播‘妖星降世’之谣言,构陷卿氏长女,蛊惑人心。二人罪证确凿,秋后问斩。”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卿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蒋钦差卷起黄绫,目光转向他,语气冷了三分:“卿怀安,圣上念你镇守边关有功,特许你荣归。然,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若再有纵容姻亲干预家事之举,按我朝律例,当削爵除籍,卿好自为之。”
卿父抖着唇,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一场闹剧,终于尘埃落定。
蒋钦差收起所有官样威仪,转身走向廊下的卿馨,在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说道:“你的《卿府实录》已呈御前,陛下彻夜读完,只批了四个字——‘另眼相待’。”
卿馨福了福身,脸上绽开一抹浅淡却耀眼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胜的骄矜,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澄澈:“大人谬赞。不是我值得另眼相待,是这世道的女人,终于能有机会说几句话了。”
是夜,城门落锁之际,一道鬼祟的身影正欲混在出城的菜农中溜走。
贺平舟用一块破布蒙着脸,眼中满是惊惶。
然而,他刚靠近门洞,几名身着巡防司服饰的兵士便如鬼魅般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阿灰,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远处的茶楼上,秦九正撕下一只油亮的鸡翅膀,对身边的秦昊然含糊不清地汇报:“主子,那道士也全招了,说贺公子连做梦说的胡话都是‘拿下卿氏,掌控卿府’,这家伙野心不小。”
秦昊然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女人,是卿家百年积累的权力和财富。”
“可不是嘛,”秦九咂咂嘴,叹了口气,“偏偏您家这位王妃,是个既不好拿,也不好控的主儿。贺平舟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这就对了。”秦昊然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王府西院那片亮着灯火的屋宇,眸色深沉如海。
“她从来不是我的附属品,她是我的对手——也是我唯一的同盟。”
西院内,卿馨设宴款待蒋钦差。
她知道,这次能如此顺利,除了证据确凿,也少不了这位钦差在圣上面前的美言。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正好,一名仆妇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小姐!不好了!贺府派人来报丧,说……说贺夫人,吞金自尽了!”
满座皆惊,连蒋钦差也放下了酒杯,面露错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卿馨身上,想看她会是何种反应。
毕竟,贺夫人的死,无论如何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卿馨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缓缓起身,举杯遥敬蒋钦差:“贺夫人的事,我很难过。但她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维护贺家的‘体面’,这是她的道,我无权置喙。”她一饮而尽,将空杯倒置,声音清冷而坚定,“还请大人代我转告朝廷——死了一个贺夫人,还有千千万万个李夫人、王夫人。但只要我还站着一日,就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女孩,被逼着嫁给一个噩梦,了此残生。”
归途,风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卿馨独自走在回西院的路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
那股逼人的寒意,仿佛能将白日里强撑的坚硬外壳一点点融化。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氅子将她从头到脚裹住,随即,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拦腰抱起。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包围了她。
“放我下来!”她在他怀里挣扎,声音却有些发颤。
“不放。”秦昊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霸道。
他将她抱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他竟低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你今天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怕你把自己豁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她的挣扎停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许久,才发出一声带着水汽的轻笑:“你知道吗?以前在卿府,他们背地里都叫我‘疯小姐’。可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我陪你疯’的人。”
秦昊然脚步不停,抱着她穿过风雨,声音不知是被雨声浸润还是动了情,哑了几分:“因为我知道——你不疯,只是比所有人都清醒。”
雨停时,夜已深。
西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卿馨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立于案前,提笔在一本崭新的册子上写下新家训的第二条:“婚姻不可胁迫,爱不该是枷锁。”
笔落的刹那,窗外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天光乍泄,亮如白昼,仿佛一个腐朽的旧时代,正伴随着这声巨响轰然倒塌。
秦昊然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结束了?”
她摇摇头,侧过脸,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不是结束,是——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开头。”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给她。
他又去咬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蛊惑:“那接下来,要不要试试……当个幸福的主母?”
卿馨转过身,双臂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眼波流转,狡黠如狐:“可以啊,只要王爷你,别再天天晚上装睡就行。”
天际,乌云散尽,一缕久违的阳光破云而出,穿过窗棂,温柔地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像一场迟来的加冕。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清晨,秦九匆匆步入西院,神色透着一股古怪的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卿馨,才对秦昊然躬身道:“主子,城里……有些新的风声。不是关于贺家纵火,也不是关于贺夫人自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些流言……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矛头若有似无地,指向了卿老太爷当年的一桩生意和……王妃您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