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再次敲响,唤醒了沉睡的青云宗。
李慕白如同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一样,准时出现在那漫长的青石台阶上。
当他完成清扫,正要返回藏书阁时,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喝彩声吸引了目光。
只见演武场中央,君七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手持长剑,身形辗转腾挪,剑法使得迅疾流畅,引得周围不少弟子连连叫好。
不得不说,在一众外门弟子中,他确属佼佼者。
“君师兄的剑法越发精妙了!”
“看来这次外门小比,君师兄定能拔得头筹,晋升内门有望啊!”
听着周围的赞誉,君七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剑势也越发张扬,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李慕白站在人群外围,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若有人此刻攻其左肋,该用何种角度,何种力道,方能一击奏效?若其身法已老,下盘不稳,又该如何借力打力,使其自乱阵脚?
或许是他那种审视的目光,被君七注意到了,让君七觉得不舒服;又或许是君七本老早就看他不顺眼,想在众人面前踩一踩他这个“废物”,拿他寻开心,教训他一下。一套剑法演练完毕,便大步走了过来。
“李师弟,看得如此入神,莫非是想偷学几招?三年了,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你都不会,还赖在宗门不走,图什么呢?”君七在李慕白面前站定,揶揄道,“要我说,早点下山,找个凡人城镇,凭你这把子力气,当个苦力也能混口饭吃,何必在这里浪费宗门米粮?难不成,你还真想靠扫地扫进内门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窃笑声。
李慕白神情不变,只是淡淡道:“君师兄剑法精妙,恭喜。”
“光说恭喜有什么用?”君七踏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我看你整天抱着把扫帚,怕是连拳头怎么握都忘了吧?要不,师兄我今天心情好,指点你两招?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
说着,握起了拳头。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慕白本可以躲,凭借对君七发力习惯的了解,他有七成把握能避开这一拳。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体内那微弱的气流,下意识地凝聚于胸腹之间。
这是他从残卷中领悟的,一种“承受”与“化解”的意念。
“怎么?怕了?连拳头都不敢握?”君七见他不动,冷笑一声,一拳直直轰向他的胸口!
这一拳,虽未用上全力,却也绝未留情。
君七要的,就是让他躺在地上呻吟,彻底打垮他那看什么都不以为然的神气!
“嘭!”
沉闷的响声在演武场上回荡。
李慕白身体剧震,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跌坐在地,扫帚脱手飞出。
随即顿感喉头一甜,一丝血腥味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噗嗤——”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是个废物,一拳都接不住。”
“君师兄威武!”
君七满意地看着跌坐在地的李慕白,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打中的是什么脏东西。
“废物,以后别再偷看了,好好扫你的地吧!”
说完,得意洋洋地转身,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离去。
李慕白独自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屈辱吗?
自然是有的。他也是血肉之躯,少年心性,岂能全然无动于衷?
愤怒吗?
或许也曾有一丝火苗窜起,但旋即被他以强大的心志压了下去。
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一拳,将他这三年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打碎,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强者为尊的宗门之内,没有实力,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是一种奢侈。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走过去,捡起那柄掉落的竹扫帚,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藏书阁的方向慢慢走去。
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分愤怒,屈辱或是悲伤。
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回到藏书阁,他又取出那本无名残卷……
“意之所动,气之所往……念起则生,念息则灭……”
残卷所载内容,逐渐如清泉般流过心田,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宁定,明澈起来。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想象自己是一块山岩,任尔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那胸口的滞涩,仿佛成了岩石上无关紧要的苔藓。
又想象自己是一缕清风,无形无质,穿梭自如。那身体的痛楚,如同穿过树叶的间隙,不留痕迹。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体验。
渐渐地,他感觉到胸腹之间那微弱的气流,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刻意引导,而是随着他心念的起伏,开始自主地,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如同山涧溪流,无声地滋润着受损的经络。
就这样,废寝忘食地,直至夜幕降临。
老头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了。
藏书阁静悄悄的,没有灯火,柜台上放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照例应该是小师妹林婉儿给他留的。
他看着那一叠咸菜,和碗里的馒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却没有立即就吃,而是继续回想着君七那套剑法……起手式,剑光流转,步伐腾挪,转折,发力……他一面在脑海中将这些招式拆解、重组,一面又设想着自己的应对的方式。
终于,他的身体,开始随着脑海中的推演,极其缓慢地动了起来。
动作时而如清风拂柳,轻柔舒展;时而如溪水绕石,圆转自如;时而又如苍松立崖,沉稳凝重。双手或掌或指,或拂或点,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呼啸的劲风。
他体内那微弱的气流,也随着他心念与动作的变化,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
如同水银泄地,无孔不入,随着心意所指,充盈于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胸口的郁塞与闷痛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
他才缓缓收势,睁开了双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