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馥郁和岁月的醇厚，韩梦放下酒杯，眼睫低垂，一抹淡淡的唏嘘染上眉梢。

“那会儿刚满十八，头一次独自带队出外勤。”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江英和韩诗雨都放下筷子，静静地望过来。

“一伙山匪，几个开了仙脉却不愿受军纪约束的散修，占了处山头，专干些打家劫舍的营生。”韩梦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里头……有个年轻人，记不清是哪家的少爷了，总之是有些背景的。”

韩诗雨微微颔首，接口道：“有些印象。那时节，我和老师恰在洪泽郡主事。”

韩梦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些：“抓捕时场面混乱，那少爷……受了些伤。后来……”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堵住，突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直冲而下，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韩诗雨了然地看着她。

这位小师妹，刚才还劝别人少饮，自己倒先借酒浇起了愁。

她想起调查过的卷宗，韩梦早年仕途坎坷，二十六岁仍是个普通弟子，直至遇到林逸，命运才陡然转折。

旧事如疤，即便愈合，阴雨天总会泛起点点酸痛。

江英见气氛沉凝，夹起一块饱满弹滑的醉虾，自然地送到韩梦嘴边：“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来，尝尝这个，鲜得很。”

莹润的虾肉瞬间将韩梦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点伤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冲散了大半。

韩诗雨见她这滑稽模样，不禁莞尔，语气轻快而坚定：“好啦，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早都清理干净了。往后啊，看谁还敢再欺负咱们姐妹！”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韩梦心底某个紧锁的盒子。

眼圈倏地就红了。这些委屈和惶恐，她从未对林逸细说，怕他嫌烦，怕显得自己无用，只能独自咽下。

如今，在这暖阁醇酒间，面对两位姐姐，那份强撑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江英探过身，用指尖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高兴的时候可不兴掉金豆子。快，嚼嚼吃了，这虾可是精华。”

韩梦用力点头，乖乖嚼着虾肉，混着那点咸涩一同咽下。

江英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提议：“光听梦梦说旧事多闷得慌。不如咱们都聊聊，是怎么栽在咱家那个‘冤家’手里的？”

三人目光交汇，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才谁说今日不谈他来着？果然，绕来绕去，终究是绕不开那个名字。

韩梦脸颊绯红，小声道：“那……英姐姐先说吧。”

江英端起酒杯，浅浅呷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光：“说起来，还没跟你们细讲过他那问心劫里的事……”

她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会儿我跟梦梦差不多，也是个小小的捕快，整天跟案子打交道。那天夜里值完班，照旧去常去的那家小酒馆解乏，一进门，就瞧见店里多了个生得极俊俏的跑堂伙计。”

韩诗雨促狭地插嘴：“是不是一双眼珠子，就跟黏在姐姐身上似的？”

“可不是嘛！”江英一拍桌子，笑得爽朗：“那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没安‘好心’！可说来也怪，换别人这么瞧我，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偏生瞧着他那样，心里头不光不恼，还有点儿……美滋滋的？”

韩梦也“噗嗤”乐了：“他第一次在衙大院门前见我时，也愣神了好久呢。现在想想，我走在前头给他引路，怕是早被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啦！”

江英笑着虚点她一下：“梦梦你先别打岔，等我说完。”她续道，“后来掌柜的说没酒了，他就傻乎乎地从后厨端了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出来。哎哟，那香气……我都不记得多久没正经吃过早饭了，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气全吃光，还觉得意犹未尽。”

韩诗雨打趣道：“几个包子就把英姐的胃给拿捏了？”

江英摆手笑道：“哎呀，可不就是这么没出息嘛！可他做的东西，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家的味道，让人惦记。”

她眼神柔和下来，“后来那天下午，他又给我张罗了一桌子菜，尤其是那道糖醋鱼，啧，那味道真是绝了……”

一提糖醋鱼，韩梦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也不顾仪态了，自顾自斟满一杯酒，仰头喝干，小声嘟囔：

“我……我给他做了大半年的糖醋鱼！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就会做！”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娇嗔。

韩诗雨忙笑着安抚：“等他醒了，让他给你做，做一大盘子！我院子里那池灵鱼肥得很，管够！”

江英故意板起脸：“诶诶，说好我先讲的嘛！”

两人连忙赔笑：“好好好，您讲，您讲！”

江英双颊泛红，醉意更浓，话也多了起来：

“其实后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了。左不过就是他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这胃先被他拴住了，心嘛……也就慢慢跟着沦陷啦。后来衙门里出了点岔子，也是他帮我处理过去的。说起来没什么惊心动魄，可那段日子，现在想想，心里头还是暖烘烘的……”

韩诗雨好奇地问：“听说你们在心界里过了三十年？”

“是呀，”江英眼神迷离，带着怀念：

“成了亲，我就辞了捕快的活儿。爹娘走后，我俩就四处游历，行侠仗义，走到哪儿算哪儿，那真是最快活自在的一段时光了。”

韩梦也问：“他的武艺，也是那时候练的？”

江英点头：“他练得刻苦。我倒懒散，仗着他宠我，他学会的招式，我瞧几眼也就会了。”

见韩诗雨和韩梦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她急忙找补：“不过我现在可是有正经营生的！过几日，还得劳烦帮我约见一下你们老师呢。”

韩诗雨会意：“是为逍遥界的事吧？英姐定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了，像晚会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灯？”

江英卖个关子：“现在不说，待会儿带你们亲眼瞧去。”

韩梦佯装不满：“说好不谈公事的嘛。”

韩诗雨笑着给她斟酒：“瞧我这小师妹，也是个贪杯的，这才几杯下去，小脸就红扑扑了。”

江英也爱怜地伸手捏了捏韩梦滑嫩的脸蛋：“这小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疼。”

韩诗雨也笑着端详：“梦妹妹这齐颈短发确实精神，又利落又娇俏，想来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韩梦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真的吗？我还怕他说我不够温婉……”

江英揶揄道：“得了吧你！没见刚才他一进门，瞧见你，眼睛都直了，当我们没看见呐？”

“哪有……”韩梦的声音细若蚊蚋，羞得低下头去。

韩诗雨拍拍手：“好啦，轮到你了，梦妹妹。”

韩梦的回忆，因为有了林逸，便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想了想，唇角弯起：“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就碰上虚空降临，得去现场处置。结果……他还不会御剑。”

江英立刻捕捉到关键：“那你们岂不是得共乘一剑？”

韩诗雨也加入打趣：“哎哟，那得挨得多近呀？”

江英指着韩梦笑道：“你呀你，梦梦，看不出来，就属你‘白给’得最快！”

韩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争辩道：

“当时……当时就是觉得他不讨厌嘛！后来被虫群包围，我都以为要没命了，是他拼死把我救出来的。从那时候起，我才……才真正喜欢上他。”

江英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后来你跟他表白的事儿，我都知道啦！看吧，我就说是这样。”

韩诗雨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没出息！”只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倒先有几分心虚。

韩梦索性豁出去了，微醺让她多了几分大胆：

“喜欢就喜欢了，怎么了嘛！这世道好男人那么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他又对我好，我凭什么不能牢牢抓住！”

这话倒是说进了韩诗雨心坎里。

韩梦继续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青龙镇那边，可还有好几位姑娘眼巴巴地望着呢。要不是老师把他调来梁京，现在还不知道怎样呢。”

江英闻言，促狭地看向心虚的韩诗雨，拖长了语调：“哟——诗雨妹妹，这么说来……你该不会也是……‘白给’的吧？”

韩梦立刻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眯着醉眼笑问：

“对呀师姐，以他的性子，肯定是有贼心没贼胆，断不会主动的。快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主动的？”

韩诗雨被两人闹得没法，仰起微红的小脸，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娇憨：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他满脑子奇思妙想，待人又真诚，迷人得很！”

江英凑近些，压低声音，坏笑着问：“趁我们不在，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韩诗雨脸更红了，声如细丝：“就……就是……该做的都做了……”

江英惊讶地挑眉：“不能吧？你元阴明明还在！”

韩诗雨羞得差点把脸埋进桌子：“哎呀！就是……除了最后那一步……”

江英恍然大悟，调侃道：“该不会是你临阵害怕了吧？”

韩诗雨急忙辩解：“才不是！是……是老师说过，我修炼的功法特殊，化神之前不宜破身。他……他也是知道的。”

江英若有所思：“什么功法还有这讲究？赶明儿姐姐我给你找本更好的，保管让你早早体会到做女人的妙处……”她说着，还意味深长地咂咂嘴，“那滋味，啧啧……”

韩梦被这虎狼之词羞得耳根通红，赶紧低头吃菜，不敢接话。

韩诗雨声若蚊蝇：“这……这不太好吧……”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人生苦短，须尽欢时且尽欢嘛！”江英豪气地一挥手，已是醉眼惺忪。

她站起身，脚步略浮，一把抓住韩诗雨的手腕：“喝得差不多了吧？走，睡觉去！”

韩诗雨轻呼：“啊？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江英回头，抛给她一个“这都不懂”的眼神：“这种事，还分什么白天黑夜？”

“可……可是，他不是还睡着吗？”韩诗雨小声提醒。

“那就一起睡！睡醒了再……一起说说话！”江英理所当然地道。

“啊？！还要一起？”韩诗雨惊得瞪大了眼睛。

韩梦看着江英半拉半拽地把韩师姐拖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心口怦怦直跳，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瞥见手边那半壶桃花酿，一把抓过，也起身跟了上去。